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
“啪——”
那一巴掌落在左脸上,耳朵里嗡嗡响。冯艺昕倒在走廊的瓷砖上,嘴角磕破了,咸腥味在舌尖蔓延。
“要是知画和孩子有个好歹,我绝不原谅你!”永琪吼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冯艺昕抬起头,看着他身后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
萧剑站在三步外,拳头攥得发白。他没有上前扶她,只是掏出手机,按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机票。
冯艺昕慢慢爬起来,腿在打颤。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里面,有人正在生孩子。
门外面,有人正在死去。
01
叶永琪的生日每年都过得很隆重。
今年也不例外。冯艺昕提前一个月订了饭店,还特意找人从老家带了永琪爱吃的腊肉。她想着婆婆腿脚不好,特意把餐厅订在一楼,不用爬楼梯。
生日当天下午三点,永琪打电话过来:“艺昕,多订一个位子。”
“谁要来?”
“知画。她说她老公又打她了,跑出来了。”
冯艺昕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又是知画。
这半年来,知画已经是第四次“跑”到他们家了。
每次都是半夜敲门,哭得梨花带雨。
永琪二话不说就收留她,让她住客房。
“她来不太方便吧?毕竟你过生日……”
“有什么不方便的?她一个女的,被打成这样,我能见死不救?”永琪的语气硬了起来,“艺昕,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冯艺昕没说话。
挂了电话,她靠在灶台边站了好一会儿。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盯着那锅汤,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下午五点,知画来了。
她穿了一件白裙子,头发披散着,眼角还带着红。一进门就扑进永琪怀里:“永琪哥,我好怕……”
永琪拍着她的背:“别怕别怕,有我在。”
冯艺昕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着永琪拍知画背的动作,那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艺昕姐,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过生日了。”知画从永琪怀里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刻上去的。
“没事,进来坐吧。”冯艺昕转身回了厨房。
晚饭吃到一半,知画突然说了句:“永琪哥,你还记得吗?那年阿姨心脏病,是我背着她跑了三条街去医院。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永琪放下筷子,眼眶有点红:“记得。要不是你,我妈可能……”
“别说了,都过去了。”知画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永琪哥,我就是觉得,你对我真好。不像我家那个,天天打我……”
永琪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吃吧,别想那些。”
冯艺昕坐在对面,筷子插在碗里没动。
排骨汤的香味飘过来,她闻着只觉得腻。
她想起去年冬天永琪发烧,她背着他下楼打车去医院。
那是凌晨三点,小区门口打不到车,她背着他走了一站路。
他烧得迷迷糊糊,根本不记得那件事。
冯艺昕把筷子放在桌上:“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艺昕姐,你怎么吃这么少?”知画关切地问。
“有点反胃。”
“是不是有了?”知画的眼睛亮了一下,“永琪哥,你要当爸爸了!”
永琪笑了:“瞎说什么呢。”
冯艺昕看着知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后背发凉。
晚上收拾碗筷时,知画把手机落在了客厅。屏幕亮了,弹出一条消息。
冯艺昕低头看了一眼。
备注是“那个傻子”。
消息只有一句话:“他家的钱都在他老婆手里,我现在还不能撕破脸。”
冯艺昕盯着那句话,手微微发抖。
“艺昕姐,你看什么呢?”知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冯艺昕抬起头,看到知画站在走廊尽头,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温柔得像刻上去的。
“没什么。”冯艺昕把手机放回桌上,“你的手机,刚亮了。”
知画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冯艺昕看不懂的东西。
“艺昕姐,”她抬起头,语气轻飘飘的,“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一晚,冯艺昕翻来覆去睡不着。
永琪背对着她,已经睡着了。她看着他的后脑勺,想伸手碰碰他,又缩了回来。
她想告诉他,知画那条短信。
但她也知道,他不会信。
02
第二天一早,冯艺昕去菜市场买菜。
回来的路上,她拐进了小区门口的水果店。知画喜欢吃车厘子,她想着买点回去。
正挑着,萧剑打电话过来。
“妹,听妈说永琪生日你们过得挺好的?”
“挺好的。”
“那个知画也在?”
冯艺昕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看见的。”萧剑的语气有点沉,“妹,我让人查了一下,知画她老公根本不是打人的主。小区保安说他俩关系挺好的,从没听见吵架。”
冯艺昕握着车厘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知画有问题。”萧剑一字一顿,“你留点神。”
挂了电话,冯艺昕站在水果摊前发了半天呆。车厘子红艳艳的,像血珠子。
她想起昨晚看到的那条短信。
“他家的钱都在他老婆手里,我现在还不能撕破脸。”
那个“傻子”是谁?
那句“撕破脸”又是什么意思?
她提着车厘子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家时,知画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永琪在厨房煮粥,锅铲碰着铁锅,哐当哐当响。
“艺昕姐回来啦?”知画转过头,笑得甜甜的,“买了车厘子啊?我帮你洗。”
“不用,我自己来。”
“跟我客气什么?”知画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咱们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
冯艺昕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昨晚那条短信,心里一阵发寒。
中午吃饭时,永琪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
“谁啊?”冯艺昕问。
“知画她老公。说他老婆找不到了,问我知不知道。”
“那你说了吗?”
永琪看了知画一眼:“我说不知道。”
知画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永琪哥,我不想回去……他会打死我的……”
“不回去,你就在这住着。”永琪拍拍她的手,“想住多久住多久。”
冯艺昕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下午,她趁知画午睡,偷偷进了她的房间。知画睡得很熟,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冯艺昕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傻子”的聊天记录。
她愣住了。
聊天记录只有昨晚那条消息,往前翻,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刻意删除过。
她正想放下手机,知画翻了个身。
“艺昕姐?”
冯艺昕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知画睁开眼,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来:“你在找什么呢?”
“没……没什么。”冯艺昕放下手机,“我就是来看看你睡得怎么样。”
“哦。”知画坐起来,理了理头发,“艺昕姐,你知道吗?永琪哥这个人啊,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善良。”
“他谁也舍不得伤害。”知画抬起头,看着她,“你说是不是?”
那天晚上,冯艺昕和永琪吵了第一架。
起因是知画。冯艺昕说知画已经住了三天,该回去了。永琪说她老公还在找她,回去就是送死。
“那你打算让她住多久?”冯艺昕问。
“住到她想走为止。”
“永琪,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只是想帮帮一个可怜人!”永琪把手机摔在桌上,“冯艺昕,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
冷血。
冯艺昕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说过“我护你一世周全”。
现在里面只有不耐烦。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她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她想告诉永琪那条短信。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了又能怎样?
他不会信。
03
第五天晚上,知画发高烧了。
永琪半夜起来给她量体温,39度5。他急得鞋都没穿好,背起知画就往楼下跑。
冯艺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的拖鞋还在地上,她捡起来,放在鞋柜旁边。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床那边还有余温。
但人走了。
永琪凌晨三点才回来。他脸上带着困意,进门第一句话:“知画烧退了。”
“哦。”
“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永琪脱了外套,钻进被窝:“明天带你去检查一下。你说你最近老是反胃,是不是真有了?”
“可能吧。”
“要是真有了,我得好好庆祝一下。”
冯艺昕转过头,看着他闭着眼的侧脸:“永琪,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最近好像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我觉得你变了。”
永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是你看我变了吧?艺昕,我没事,你别想太多。”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很快打起了鼾。
冯艺昕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难受,但说不出哪里难受。
第七天,萧剑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知画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永琪在厨房煮饺子,厨房里热气腾腾。
“哥,你怎么来了?”冯艺昕问。
“路过,来看看你。”萧剑扫了一眼客厅,目光停在知画身上,“这位就是知画?”
“我是,你是艺昕姐的哥哥吧?”知画站起来,伸出手,“你好,我叫马可馨。”
萧剑没接她的手。
他盯着知画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对冯艺昕说:“我有话跟你说。”
兄妹俩去了阳台。
“那个人不对劲。”萧剑开门见山,“我让人查清楚了,她老公从不打人。她也没怀孕。”
冯艺昕愣住了:“没怀孕?”
“她肚子那么大,是塞了假肚子。”萧剑压低声音,“这事我找人查了两遍,错不了。”
“不可能……她去医院检查过的……”
“那种私立医院,给钱就能造假。”萧剑握住冯艺昕的肩膀,“妹,她是在演戏。她在装可怜,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冯艺昕只觉得脑袋嗡嗡响。
假肚子。装可怜。演戏。
那她到底想要什么?
“我给永琪说说。”
“他会信你吗?”萧剑问。
冯艺昕沉默了。
是的,永琪不会信。
她太了解他了。
那天下午,冯艺昕去找知画摊牌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知画正在涂指甲油,她抬起头,笑得温柔:“艺昕姐,你什么意思?”
“你的肚子是假的。你老公也不打你。你到底想怎样?”
知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慢慢地变大,从嘴角蔓延到眼角。
“冯艺昕,我还以为你要多久才能发现呢。”
冯艺昕的心沉了下去。
“我想要什么?”知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猜猜看。你的一切,我都想要。老公,钱,房子……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
冯艺昕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你疯了……”
“我没疯。”知画的笑容收了起来,“我只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你什么都有?我比你漂亮,比你懂事,凭什么你能嫁给永琪哥?”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这个假肚子,我戴了三个月。为的就是等这一天。”
冯艺昕想转身走,但腿像灌了铅。
“你别想着告诉永琪哥。”知画走到她身后,声音轻轻柔柔,“他不会信你的。在他眼里,我就是那个背着他妈跑了三条街的救命恩人。”
“你……”
“你输了,冯艺昕。”知画拍了拍她的肩膀,“从一开始就输了。”
那天晚上,冯艺昕坐在浴室地板上,哭了很久。
水龙头开着,哗哗响,盖住了哭声。
她跪在地上,手指抓着瓷砖缝,指甲都磨破了。
她想告诉永琪,想说,想让他救救她。
但她也知道,他不会来。
04
第十天晚上,出事了。
冯艺昕永远记得那个晚上。
永琪接了个电话,说知画又和她老公吵起来了。她老公要来找她,扬言要砍人。
“你快收拾东西,我去接她。”永琪一边穿鞋一边说。
“永琪,别去。”
“怎么了?”
“她在骗你。”
永琪回头看她:“你今天怎么了?”
“她肚子是假的!她根本没有怀孕!”冯艺昕喊了出来,“我哥查过了,她老公从来不……”
“行了!”永琪打断她,“冯艺昕,你是不是嫉妒知画?她一个被打被欺负的女人,你还在背后这么说她?”
“我没有……”
“够了!我不想听!”永琪摔门走了。
冯艺昕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浑身发抖。
她打了萧剑的电话:“哥,你来接我,我要走。”
“我不能待在这里了。再待下去,我会疯掉。”
萧剑沉默了两秒:“好,我马上到。”
冯艺昕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衣服塞进行李箱,把结婚照从墙上取下来。
她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笑得那么开心。
那时候她以为,嫁给永琪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现在她才明白,有些幸福,看着像蜜,吃起来像毒药。
门突然被撞开了。
永琪背着知画冲进来,知画裙子上全是血。
“快打120!”永琪吼着,“她摔倒了!见红了!”
冯艺昕愣在原地,看着知画裙子上那片红。
她的心突然凉了下。
知画捂着肚子,脸色苍白:“艺昕姐……你为什么推我?”
冯艺昕手里的行李箱掉在地上。
“我没有推你。”
“就是你推的!你嫉妒我!”知画哭喊着,“永琪哥,是她推的我……”
永琪转过头,看着冯艺昕。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有没有推她?”
“我没有。”
“真的没有?”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
永琪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扬起手,一巴掌打了下去。
冯艺昕倒在客厅的地板上,耳朵里嗡嗡响。她摸了一下嘴角,手指上沾着血。
永琪抱着知画冲了出去。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冯艺昕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萧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的妹妹躺在地上,嘴角带着血,行李箱散了一地,结婚照碎在脚边。
他蹲下来,把她扶起来:“妹,走。”
冯艺昕没说话。她机械地站起来,机械地拿起行李箱。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永琪喝了一半的杯子。
她想起了去年的冬天。
她发烧了,永琪背着她去医院。
走了很远的路,他一路上都在说:“没事的,有我在。”
有我在。
现在他在哪里?
他抱着那个女人去了医院,把她一个人扔在地上。
冯艺昕转过头,跟着萧剑,走进了夜色里。
救护车到达医院的时候,知画被推进了手术室。
永琪站在走廊里,浑身是血。
手术室的灯亮了。
他靠在墙上,双腿发软。
护士跑出来:“产妇大出血,需要家属签字!”
“我是!我是她……朋友。”永琪握着笔,手在抖,“她怎么样了?”
“情况不太好,孩子也危险。你是她什么人?有没有她家里人的联系方式?”
“她老公……”
“打不通。”
永琪签了字,把笔塞给护士。
他转过身,看到了冯艺昕。
她站在走廊另一头,嘴角带着血,身后站着萧剑。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害怕。
“艺昕……”
“手术费我交了。”她的声音很轻,“我的东西已经搬走了。离婚协议书放在客厅茶几上,签了字就行。”
“艺昕,不是……是她说的……”
“我知道她说了什么。”冯艺昕看着他,“但你还是打了这巴掌。”
永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永琪,我怀孕了。”冯艺昕轻声说,“两个月了。”
永琪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今天是第十天。”冯艺昕继续说,“我吐了七天,你一天也没注意到。”
她说完,转身走了。
萧剑搂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走廊。
永琪想追上去,但腿像钉在地上一样。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护士又跑出来:“病人情况稳定了!但需要输血!”
永琪回过神:“我来……”
“不用,血库里刚好有。”护士说完又回去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永琪蹲下来,抱着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
和远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05
冯艺昕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下起了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萧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冷吗?”
“不冷。”
“去哪?”
“回妈那。”
萧剑没说话,发动了车。
车上很安静,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玻璃。
冯艺昕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她的左脸还肿着,嘴角破了皮,舔一下还有血腥味。
“哥。”
“嗯?”
“你说我是不是傻?”
萧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你来接我的时候,我还在想,他会不会追出来。”冯艺昕笑了一下,“真傻。”
“不傻。”
“那是什么?”
“是爱错了人。”
冯艺昕看着窗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决定不哭了,明明已经想好了要走,但听到这句话,眼泪还是止不住。
“哥,我怀孕了。”
萧剑猛地一踩刹车。
车停在路边,他转过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两个月。”
“他知道吗?”
“刚才说了。”
萧剑攥着方向盘的手发白了:“那他还是……”
“他还在手术室门口。”冯艺昕擦掉眼泪,“他说等知画出来再说。”
萧剑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响了,在夜色里传出很远很远。
“那个混蛋……”
“哥,别说了。送我回妈那吧,我想睡一觉。”
萧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发动了车。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雨停了。
冯艺昕下了车,看到母亲在楼下等着。
许雪莲穿着睡衣,披着外套,看到女儿的样子,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走过去,把女儿搂进怀里。
“妈……”
“回来了就好。走,上楼,妈给你热碗姜汤。”
那一碗姜汤很辣。
冯艺昕喝完的时候,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许雪莲坐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想哭就哭吧,妈在。”
但冯艺昕哭不出来了。
她靠在母亲肩膀上,闭上眼。
她想起那段话。
“你要想哭,就使劲哭。哭完了,就别再哭了。”
她记住的是前半句。
现在她明白了,要记住的是后半句。
接下来的三天,冯艺昕不出门,也不接电话。
永琪打了十几个电话过来,她一个都没接。
第四天,许雪莲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没事。”许雪莲把菜放进厨房,“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熬粥。”
“妈,你说实话。”
许雪莲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那个知画在外面乱说……”
“说什么了?”
“说你嫉妒她怀了永琪的孩子,故意推她,差点闹出人命。”
冯艺昕坐在床上,没动。
“小区里的人都在传。”许雪莲转过身,声音发抖,“我今天去买菜,卖菜的大姐都不搭理我了……”
“妈,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许雪莲走过来,握着女儿的手,“艺昕,妈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冯艺昕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
这些皱纹和白发,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妈,我想去医院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
“我的孩子。我想看看他还在不在。”
医院里,医生做完B超,摘下眼镜。
“你这个情况不太乐观啊。”
冯艺昕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怎么了?”
“有流产迹象。之前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嗯。”
“那你得卧床休息,不能生气,不能劳累。不然孩子保不住。”
冯艺昕坐起来,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影子。
那是她的孩子。
两个月大,还没有核桃大。
但她已经能感觉到他在肚子里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幸福还是害怕。
她从诊室出来,看到许雪莲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妈,我们走吧。”
“医生怎么说?”
“没事,让我多休息。”
许雪莲站起来,扶着她:“那就多休息。”
母女俩慢慢走出了医院。
阳光很好,但冯艺昕觉得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她想起知画说过的那句话:“你的一切,我都想要。老公,钱,房子……还有你的孩子。”
她的手握紧了。
“妈,我要离开这里。”
“去哪都行。离这里越远越好。”
许雪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妈陪你。”
“不用。我一个人行。”
“不行。你身子这个样子……”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冯艺昕握住母亲的手,“妈,你相信我。”
许雪莲看着她,眼眶红了。
“艺昕啊,妈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就求你平平安安的。”
“我会的。”
那天晚上,冯艺昕给永琪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喂?”
“是我。”
“艺昕!”永琪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了。”冯艺昕深吸了一口气,“永琪,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说,我们离婚吧。离婚协议书我放在客厅茶几上了,你签了就行。”
“艺昕,你听我说,那天的事……”
“那天的事我不怪你。”冯艺昕打断他,“但我不想再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然后永琪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孩子呢?”
“我自己养。”
“冯艺昕……”
“永琪,”她轻声说,“祝你幸福。”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
许雪莲站在她身后,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妈攒的几万块钱,你拿着。”
“妈,我不要……”
“拿着。”许雪莲把信封塞进她包里,“到了那边,别委屈自己。”
三天后,冯艺昕跟着萧剑去了深圳。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也是她死过一回的地方。
06
永琪挂断电话的时候,正在知画病房里。
知画的孩子没保住。医生说是早产加感染,虽然大人没事,但孩子没了。
知画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泪不断往下流。
“永琪哥……对不起……”
“别说了。”永琪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你好好养身体。”
“艺昕姐她……”
“她不会来。她要跟我离婚。”
知画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
“不是你的错。”永琪拍拍她的手,“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永琪从病房出来,靠在墙上。
他有点恍惚。
这几天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
知画出事了,他打了艺昕,艺昕怀孕了,艺昕要离婚。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快得他来不及反应。
他掏出手机,想给艺昕打个电话。
但电话已经关机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
他想起了三年前,他向艺昕求婚的事。
她答应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他说:“我会护你一世周全。”
现在她走了。
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来不及说。
第二天,永琪去了医院检查。
他想确认一件事。
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抽完血,他坐在长椅上等结果。
手机响了,是叶涛打来的。
“永琪,你过来一趟,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爸,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
永琪去了父亲家。
叶涛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爸,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
永琪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他愣住了。
报告上写着,叶永琪与知画所生婴儿的DNA比对结果:排除亲子关系。
“这……这不可能……”
“你自己看。白纸黑字,医院盖章,还能假?”
永琪的腿发软,他坐下来,把那份报告看了三遍。
排除。排除。排除。
不是他的孩子。
那知画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我让你弟去查了一下。”叶涛的声音很沉,“那个知画在外面有男人。这孩子是她跟她情夫的。”
“她为什么……”
“为什么?想赖给你呗!”叶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她想要你给她养儿子!”
永琪瘫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有一件事。”叶涛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
画面上,知画和一个小个子男人站在小区后面的巷子里。知画挺着肚子,脸上带着笑。
“这个男人我查到了,叫丁国强,是她以前的情人。孩子就是他的。”
永琪拿着照片,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是她自己摔的。”
“什么?”
“监控拍到了。她自己去楼梯口,转了两圈,然后坐下去。”
永琪站起来:“我去找她!”
“不用你去找,我已经替你报了警。”
叶涛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
“永琪,你打了你媳妇。”
永琪低着头,没说话。
“你为了一个外人,打了自己的老婆。你妈知道这事,气得病都犯了。”
“我……”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你媳妇找回来。跪着求她,也得让她回来。”
永琪走了。
他走在街上,不知道要去哪。
脑子里全是冯艺昕那张脸。
她倒在地上的样子。
她嘴角流血的样子。
她站在走廊里,说“我怀孕了”的样子。
他蹲在路边,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想起冯艺昕说过的话:“你从来不相信我。”
是的,他不相信。
他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妻子。
那时候他觉得,知画救过他妈的命,不会骗他。
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人,救命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打了冯艺昕的电话。
关机。
他打了萧剑的电话。
他打了许雪莲的电话。
许雪莲接的,声音冷冷的:“有事?”
“妈,艺昕呢?”
“不知道。”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在哪?”
“不能。”
“别叫我妈。”许雪莲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把艺昕打成那样,现在想起她了?”
“我问你,那天你打她的时候,她跪在地上,你在哪?”
永琪没说话。
“你在抱着别的女人。”许雪莲咬着牙说,“永琪,你要是还有点人性,就别再找她了。”
电话断了。
永琪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
名字是“老婆”。
他点开短信,打了一行字:“艺昕,对不起,我错了。”
按下发送。
系统提示:短信已发送。
但他知道,那头的她,看不到。
或者看到了,也不会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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