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他的时候,他的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倒下去时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了张,像要说话,但没说出来。
我看了眼手表,快迟到了,笑着说了句:“别装了,哪有那么夸张?”
他躺在沙发上没动,我拎起包出了门。
电梯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明诚刚才给我打电话又挂了,你让他回一个。”
我按掉屏幕,没回。
那天晚上的事,我想都不敢想。可它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也拔不掉。
01
我和宋明诚结婚十二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这种方式想起他。
那年夏天特别热,每天早上七点,闹钟一响,我就听到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
他总是在我起床前就把饭做好了,小米粥、煮鸡蛋、凉拌黄瓜,有时候还炸两根油条。
我说过好多回,别起那么早,随便吃点就行。他不听,说早上这顿最重要,不吃好了一天没精神。
他就是这样的人,话不多,但事做得细。
牙膏给我挤好,水杯倒好,拖鞋摆在门口,换下来的衣服当天就洗了。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在书房加班画图,台灯照着,背影微微弓着。
我跟闺蜜说过,明诚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踏实。闺蜜说我命好,找了个会疼人的。我当时嘴上谦虚,心里其实挺得意。
可人的毛病就是,被伺候久了,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那年春天开始,他老说头晕。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以为是加班累的,让他早点睡。
后来说得多了,我也有点烦,有时候正忙着工作,他打电话来说头晕,我就说“去医院看看啊,跟我说有什么用”。
他说抽空去,然后一直没去。
我后来才想明白,他不是不想去,是怕。怕查出什么问题。
出事那天是礼拜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有个重要提案要跟客户汇报。我六点半就醒了,翻了个身,发现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里飘来香味,他做了我最爱吃的鸡蛋饼。
我洗漱完出来,他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端着碗喝粥。见我出来,他放下碗,站起来往我这边走。
“今天别急着走,吃了再出门。”他说。
我说“来不及了”,抓起包就要换鞋。
“那你拿张饼路上吃。”他转身去厨房,用保鲜袋给我装了张鸡蛋饼。
我接过饼,他忽然凑过来。
“来,亲一个再走。”
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下巴往我脸上蹭。胡子茬扎在我脸上,刺刺的,有点疼。
我说:“你胡子该刮了,扎死了。”
他没松手,嘿嘿笑了一声:“昨晚忘了。就一下,不耽误你时间。”
我被他箍着,心里有点烦,手上就没轻重地推了他一把。
他往后趔趄了两步,脚后跟绊在沙发边上,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上,“咚”的一声闷响,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疼。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沙发上,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我。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别装了,哪有那么夸张?”
他躺在沙发上没动,嘴里“嘶嘶”地吸着气,手捂着后脑勺。
我说:“行了行了,晚上回来再给你道歉。”
我穿上鞋,拿了包,打开门出去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他在喊我。不确定是不是错觉。电梯里信号不好,我低头刷手机,看到婆婆发来一条微信。
“明诚刚才给我打电话又挂了,你让他回一个。”
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五分。我按掉屏幕,没回。
后来我在想,那会儿他是不是已经感觉不对劲了?他打电话给婆婆,是不是想说什么?
我没有回头。
那天后面的事,每一件我都记得,像放电影一样。但这些事拼在一起,却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02
到了公司,我先去会议室把PPT拷进电脑。同事何洪亮过来打招呼,说今天客户挺难缠的,让我做好准备。
我们俩在一个项目组,他比我大几岁,平时爱开玩笑。
“你家那位又给你带早饭了?”他看见我手里攥着的保鲜袋。
“嗯,鸡蛋饼。”我说。
“那多好啊,我老婆从来不给我弄这些。”
我没接话,把饼放在桌上,去倒了杯水。
会议九点开始,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说话很冲。提案改了四遍,她还不满意,指着一页图说“这不是我要的感觉”。
我耐着性子解释,她在对面一直摇头。
手机震了两下,我看了一眼,是明诚打来的。
我没接,按掉了。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还是他。
我又按掉了。心想这人怎么搞的,明知道我今天上午有会。
第三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回答客户的问题。我看了眼屏幕,火一下就上来了。
“你等会儿。”我对客户说了句,走到窗边接了电话。
“干嘛呢?我开会呢。”我的语气不太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的声音有点闷:“头有点晕,刚才量了下血压,一百六。”
“你那个血压计准不准啊?上次不是还说没事吗?”我说,“行了行了,等我开完会再说。”
“那你几点下班?”
“不知道呢,看客户磨不磨叽。”
“我今天早点回去,给你炖排骨。”
“嗯,行。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回到座位上继续讲方案。何洪亮看了我一眼,小声问:“你老公不舒服?”
“没事,他老那样。”我说。
会议开到十二点才结束。刘总总算点了头,说按这个方向改。我松了口气,收拾东西回工位。
路上我才想起来看一眼手机,明诚发了一条微信。
“妈说中午包饺子,你回不回来吃?”
我打字回:“不回去,你自己吃吧。”
手机很快震了,他回了句:“那我一个人吃了。”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愧疚。他平时中午都是等我一起吃的,我说不回去,他肯定又随便对付一顿。
我想了想,又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去吃,排骨别忘了。”
他回了个“嗯”。
中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一边吃一边改PPT。何洪亮也下来买饭,看见我在工位上,说:“你至于吗?饭都不好好吃。”
“早点改完早点下班。”我说。
“那你也得吃饭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一点多的时候,婆婆又打来电话。
“小雨啊,明诚下午给我打电话,说头晕得厉害。我说让他去医院,他不肯。你劝劝他。”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想,他那人就爱大惊小怪。
“行,妈,我晚上回去看看他。”我说。
“你们俩啊,都忙,别把身体不当回事。”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没有马上给明诚打电话。我想的是,等下班再说吧。
两点多,同事喊我去楼下咖啡厅坐坐。我说不去,手上的活还没弄完。同事说别太拼了,喝杯咖啡不耽误事。
我们坐在咖啡厅里,聊工作,聊孩子。同事家女儿今年上小学,天天辅导作业气得要死。
“你家那个脾气真好,你天天加班也不说你。”同事说。
“他那人,没什么脾气。”我说。
“那多好啊,我老公天天抱怨我不顾家。”
我笑笑,没说什么。
下午五点半,我收工准备下班。何洪亮过来问要不要一起去吃烧烤,他老婆今晚回娘家,没人做饭。
我说不去,家里有人等着。
他笑了笑,说:“哟,今天怎么这么顾家?”
“他炖了排骨。”我说。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明诚没有新的消息。
我给他发了条语音:“准备下班了,大概四十分钟到家。”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我以为他在做饭,没看手机。
03
下班高峰期,地铁上人特别多。我挤在人群里,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刷手机。
车厢里有人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着今天股票跌了。旁边两个女孩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我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地铁到站,我下了车,走出站口。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还在营业。
我想着要不要买点水果回去,又觉得没必要,就径直往家走。
小区的电梯坏了,我爬楼梯上去。
五楼,不高不低。爬到第三层的时候,我停下来歇了口气。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上面那层的灯干脆不亮了。
我拿出手机照路,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有未读消息。
是我妈打来的电话,我没接到。时间是下午六点二十。
我正准备拨回去,看到通话记录里还有一条红色的未接来电,是明诚的。他打给过我,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三分。
他怎么又打给我了?不是说了晚上见面的吗?
我拨了回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心里忽然有点慌。但这慌很快被我自己压下去了,心想他可能下楼买东西忘带手机了。
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
明诚躺在沙发上,姿势跟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以为他在睡觉,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他没动。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又说:“你睡了啊?排骨炖了吗?”
他还是没动。
我走到沙发跟前,弯腰准备拍他肩膀。
手碰到他胳膊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他胳膊是凉的。不是睡着了那种凉,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凉。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青,眼睛半睁着,像在看我,又像没在看。
沙发旁边的地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水渍,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我的手开始发抖。
“明诚?明诚你醒醒?”
我推了推他,他的身体硬邦邦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的手机掉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上,屏幕还亮着。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里,最后一个拨出的电话是打给我妈的,接通了五秒钟。
五秒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打给我妈,打了五秒钟。那五秒钟里,他说话了吗?我妈听到了什么?
我哆嗦着拨了120,说话的时候声音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你好,这里有人晕倒了,一直叫不醒……”
“地址,女士,您先说一下地址。”
我报完地址,蹲在沙发旁边,抓着他的手。
他的手没有温度。
我忽然想起早上那一推,想起他倒下去时瞪大的眼睛,想起他捂着后脑勺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从早上一直躺到现在。如果是的话,整整十三个小时。
十三个小时。
他一个人躺在这里,没人知道。
他有没有叫过我?他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他打给我妈,只通了五秒钟,她能听清他说什么吗?
救护车的声音在楼下响起来。
我跌跌撞撞地去开门,一条腿软的像面条。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那两个灯泡明晃晃的,照得我眼睛发酸。
04
急救人员上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是木的。
两个穿白大褂的小伙子跑进来,其中一个蹲下去摸明诚的脖子,另一个翻开他眼皮看了看。
“颅内出血,可能已经很久了。”他们说。
“多久算很久?”我的声音在抖。
“现在不好说,但情况不乐观。”
他们把明诚从沙发上抬到担架上。他的身体软塌塌的,头歪向一边,嘴角流出一丝透明的东西。
我在旁边看着,想帮忙,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担架抬出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跟在后面,电梯到一楼,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小区门口聚了几个人,看着救护车指指点点的。
“那是五楼的吧?”
“好像是男的不行了。”
我低头钻进救护车,坐在明诚旁边。
急救人员在他身上贴了各种线,仪器滴滴响着。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偶尔起伏一下。
我抓住他的手,还是凉的。
“你撑住,快到医院了。”我跟他说。
他没有反应。
“早上是我不对,我不该推你。等你好了,你想怎么亲都行。”
他还是没有反应。
我开始哭,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一滴一滴的。
“你醒醒好不好?你看看我。”
他不是那种会开玩笑的人,他说的每句话他都会去做。他说等我回家吃排骨,他一定炖好了。他说今天早点回去,就一定早点回去。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
车开得很快,拐弯的时候我的肩膀撞在车壁上,疼了一下,但我觉得那疼跟明诚的比起来,算什么。
到了医院,明诚被推进急救室。
我在外面的走廊里站着,手心里全是汗。走廊白得刺眼,墙上有裂缝,那裂缝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蚯蚓。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
“你是家属?”
“我是他老婆。”
“颅内出血,量比较大,已经压迫到脑组织了。从症状看,出血至少在六个小时以上,也就是说,病人摔倒后还有清醒期,如果有人及时发现,情况会好很多。”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只能尽快手术,但效果不好说,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六个小时以上。
我算了下时间,早上七点多他摔倒,如果算六个小时,那到下午一点多的时候,他还是清醒的。
他还能打电话。
他打了三个电话给我。
我一个都没接。
他打给我妈,只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他到底说了什么?
“我老公还能说话吗?我是说,他摔倒以后,他还能打电话是不是说明……”
“对,刚摔倒的时候应该是清醒的,有意识,能说话。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出血量增加,意识会逐渐丧失。如果当时能及时送医,完全有希望。”
我的腿软了,靠在墙上。
“那他现在……”
“先进手术室,我们会尽全力。你去办一下手续。”
护士递给我一沓单子,我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出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似的。
婆婆来了。
她是被小区邻居通知的。她冲进医院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
“明诚呢?明诚怎么了?”
她看见我,一把抓住我胳膊。
“妈,他……”
“我问你他怎么了!”
她声音很大,走廊里的人都在看我们。
“他……脑出血,在手术。”我说。
她的手松开了,整个人晃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搞的?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摔了一跤……”
“摔跤?怎么摔的?在哪儿摔的?”
“在家里。早上出门的时候,他非要抱我,我推了他一下,他倒在沙发上……”
我说不下去了。
婆婆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那眼神我从没见过,里面有好多种情绪搅在一起。
“你推他?你把他推倒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她忽然冲上来,扬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你把他害成这样!”
那一巴掌很响,我耳朵嗡嗡的。
走廊里有人上前来拉她,护士也跑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火辣辣的疼。
“妈……”
“你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个儿媳妇!”
她哭起来,声音撕心裂肺的,那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撞。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早上倒下去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叫过我名字?
05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婆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
我站在离她很远的窗户边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天。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洪亮发来的微信:“听说你老公住院了?没事吧?”
我没有回复。
我打开通话记录,一个一个地看。
早上7点28分,他给我打了第一个电话,我没接。
7点35分,第二个,我没接。
9点03分,第三个,我接了。他说他头晕,我说他大惊小怪。
中午12点15分,他发了微信,问我回不回去吃饺子。我回“不回去”。
下午4点03分,他给我打了第四个电话,我没接到。
4点05分,他打给我妈,接通了五秒钟。
然后,再也没有然后了。
我打开微信,看到他早上发的那条消息。
“那我一个人吃了。”
他一个人在家,头晕,没人管他。
他一个人躺了十三个小时。
我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泪掉在地板上,印出深色的斑点。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疲惫。
“手术做完了,但情况不理想。出血量太大,而且时间太长,脑组织受损严重。”
“他还能活吗?”我的声音很轻。
“暂时保住了生命体征,但什么时候能醒,醒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都不好说。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他还没醒?”
“没有。先转到ICU观察。”
我点了点头。我其实不太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一个意思:明诚可能再也起不来了。
婆婆一直在哭,哭声断断续续的。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也不敢靠近她。
凌晨三点,ICU的护士出来说可以进去看一眼。
我换上防护服,戴上帽子口罩,推开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嘀嘀声。
明诚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脸上扣着呼吸罩,身上插了好多管子。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他的脸比下午那会儿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结了血痂。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手以前给我端过多少碗热汤,给我拧过多少次湿毛巾。
我伸手去握他的手,手是肿的,指头粗了一圈。
他手心温度比正常体温高一点,是发烧。
“明诚。”我小声喊他。
“是我,我来看你了。”
他眼皮动了一下,但没睁开。
“我知道你听得到。你不想看见我是不是?”
眼泪流下来,掉在床单上。
“你起来骂我好不好?你起来,你想怎么骂我都行。”
他不动。
我趴在床边,额头抵着他的胳膊。
“你别这样,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忽然动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看到他那只没打针的手在轻轻抽搐,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明诚?”
他的眼皮抖了几下,慢慢睁开了。
他看着我,眼睛浑浊,瞳孔放得很大,看了半天才聚焦在我脸上。
他的嘴在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
“你想说什么?”我凑过去。
他盯着我,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我听不出来是什么。
“你别急,慢慢说。”
他的眼眶发红,眼泪从眼角流出来,顺着太阳穴流到枕头上。
我拿纸巾帮他擦,他抓住我的手。
力气不大,但在发抖。
“明诚,你是不是早上就想跟我说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的眼珠子转开了,看向天花板。
不看了。
不看我。
他不看我了。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没有回握。
他不想理我。
他早上摔倒的时候,一定叫过我吧。叫了好几声,叫得声音都哑了。
我没听见。
我一次都没听见。
06
他在ICU待了七天。
我每天下班都去医院,在门外站一会儿,等护士说可以进去看一眼。
每次都只有十分钟。
我每次进去都跟他说很多话,说他今天想吃什么,说公司里发生了什么,说外面的天气。
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偶尔睁开,看我一眼,然后又闭上。
他不怎么看我。
护士说他的情况在慢慢好转,出血控制住了,体温也降下来了。
但医生说脑损伤是不可逆的,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准。
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我请了假,一大早就去了。
他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眼睛看着窗外。
我叫他,他转过头来。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嘴唇动了动。
“啊……啊……”
“你想说什么?”
他又“啊”了两声,然后摇了摇头,把脸转过去了。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上午突然要抱我?他平时也抱,但那天抱得特别紧,特别用力。
他是不是已经感觉到身体不对劲了?
我翻他的手机,发现他那几天搜过很多次“头晕”
“高血压”
“脑出血”这些词。
浏览器里还存着一个网页,标题是“脑出血前兆有哪些”。
打开日期是出事前三天。
他看了那条网页,看了好几遍。他看了,但他没跟我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坐在医院的椅子上,对着他的手机说话。
没有人回答。
窗外刮风了,树叶被吹得哗啦啦响。
快下班的时候,婆婆来了。她这几天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一片青紫,头发白了很多。
她看见我在,没说话,走到床边去。
“明诚,妈来了。”
他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
“妈。”
那个字咬得很清,是我这几天听到他说得最清楚的一个字。
“哎,妈在。”婆婆抓住他的手。
他跟婆婆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虽然慢,但能听懂。他说想喝水,说肩膀酸,说想吃饺子。
他说的每句话,都不夹带关于我的任何内容。
不当着我的面跟我说话,好像我已经成了空气。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说话,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
走出病房的时候,何洪亮打来电话。
“你老公怎么样了?”
“好一点了,能说几个字。”
“那你呢?你好吗?”
我靠着走廊的墙,仰着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妈跟我说了,你天天守在医院。”
我没说话。
“你也不要想太多,意外这种事谁也不想。”
“不是意外。”
“什么?”
“是我推的。”我的声音发抖,“他摔倒是我推的。如果我早上接他一个电话,如果他打给我妈的时候我能马上回过去,他都不会这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但你是他老婆,他一定不会怪你。”
我挂了电话。
我多希望那天早上的选择可以重来一次。
可是没有如果,没有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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