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凑到手机屏幕前,眼睛盯着右上角。

“爸爸,你家窗帘颜色跟昨天不一样了。”

我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滑进水池,水花溅到脸上。

画面里,程峻熙的脸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下一秒,屏幕一黑。

我拨过去,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客厅安静得只剩冰箱的嗡嗡声。糖糖抬头看我:“妈妈,爸爸是不是换酒店了?

我盯着通话记录里那个红点。那扇窗帘后面,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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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糖糖说窗帘不一样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小孩看花了眼。

她今年刚上二年级,对颜色特别敏感。

上个月学校搞美术比赛,她画了一幅我家客厅,我一看就愣住了——她把我家窗帘的颜色画得偏蓝了半度。

她说妈妈你没看出来吗,咱家窗帘晒了三年,颜色褪了。

我当时还跟董梦洁说这事,她说你家闺女这个观察力,以后不当警察都可惜了。

所以当糖糖说出那句话时,我心里其实知道,她不会看错。

那天晚上9点,程峻熙的视频如约打来。129天了,一天没断过。

他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

背景还是那扇灰色遮光帘,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水。

跟平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看起来有点累,眼睛里有些红血丝。

“今天加班了,刚要睡。”他说着,打了个哈欠。

糖糖抢过手机,凑到屏幕前。

“爸爸,你窗帘颜色跟昨天不一样啊。”

我正准备说糖糖别瞎说,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宣布一个她确认了的事实。

屏幕那头,程峻熙愣了一秒。就一秒。然后他的表情变了。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正准备背一段已经背熟的台词,突然被人打断了思路。

“你这孩子,窗帘能有什么不一样?”他笑了笑,但那个笑没到眼睛里。

“可是昨天你那里明明是灰色的窗帘,现在这个是浅蓝色的呀。”糖糖歪着头,一字一顿。

我站起来,从糖糖手里接过手机,凑近了看屏幕。

没错。

那扇窗户,挂的是浅蓝色窗纱。

我平时不怎么注意这些细节,但糖糖说的这么笃定,我再看时就发现了不同。

那灰色遮光帘确实不见了,换成了一种很柔和的浅蓝色,像那种刚刷完漆的墙面,颜色很干净。

“你换窗帘了?”我问。

“没有啊。”程峻熙的表情恢复得很快,“可能是光线问题吧,今天房间里灯没开,手机摄像头自动调色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正想说点什么,屏幕晃了一下,然后就黑了。

通话中断。

我拨过去,关机。再拨,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糖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打了一遍又一遍。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

我放下手机,走过去搂住她。

“爸爸可能在开车吧,信号不好。”

“他的窗帘真的不一样了。”糖糖轻声说。

我点点头,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屏幕翻来覆去地看。

窗帘这个事情,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程峻熙出差的公寓是公司统一安排的,房间里那扇灰色遮光帘从他搬进去就在。

129天了,窗帘一直没换过。

怎么今天突然就变了?

我翻出前几天的视频截图,一张一张地看。

第126天,背景是灰色遮光帘。第127天,灰色遮光帘。第128天,灰色遮光帘。

我又翻出上个月的截图,也是灰色遮光帘。

然后我点开了今晚的截图。

浅蓝色窗纱。

不是光线问题,不是手机调色。就是不一样。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个念头,但我命令自己不要想。

窗帘而已。也许是他房间的窗帘送去洗了,换了备用的。也许是他同事帮他换的。也许……

我翻了个身,翻来覆去。

外面起风了,窗户被吹得嘎吱响。

我起来关了窗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程峻熙在深圳,我在这。中间隔着两千多公里,隔着一个视频电话的距离。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什么。

但现在,我开始想了。

凌晨三点,手机震了一下。是程峻熙发来的消息:“刚才钻进隧道,没信号了。刚出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隧道。他住的地方哪来的隧道?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糖糖起床时,我正坐在客厅。

她揉着眼睛走过来,靠在沙发扶手上。

“妈妈,你黑眼圈好重。”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说:“妈妈,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爸爸的窗帘,真的不一样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8岁的孩子。

我抱住她,心里翻江倒海。

02

董梦洁来我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家住在隔壁小区,平时隔三差五就来我家蹭饭。

今天她请了假,说医院查体查出脂肪肝,要回家喝粥清肠胃。

结果粥喝了不到半碗,就开始吃我带回来的糖醋排骨。

“你这个排骨做得好,比外面饭店的都香。”她夹了一块,嚼得满嘴都是油。

糖糖在房间写作业,我压低声音,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她听完了,筷子停在半空,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

“你说,你那个老公,外派129天,大晚上的视频不断?”

“嗯。”

“每回背景都是那个灰色窗帘?”

“昨晚突然变蓝了?”

我点点头。

董梦洁没回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她放下杯子,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住得好好的,换什么窗帘?”

这句话像把刀子,一下扎在我心上。

“也许是脏了,送去洗了?”我说。

“那为什么昨晚的视频背景变了?他白天没跟你说?”董梦洁问。

“他说是因为光线问题。”

“光线问题?”董梦洁笑了,“你信吗?”

我没说话。

董梦洁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厨房台沿上。“林岚,你老公外派快四个月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都没想过过去看看他?

我的手停在半空。

过去看看他。

这四个字,我不是没想过。

但每次刚冒出这念头,就被自己按下去了。

程峻熙说过,他太忙了,白天开会,晚上加班。

就算我过去了,他也抽不出时间陪我。

“他忙。”我说。

他再忙,陪老婆睡一觉的时间总有吧?”董梦洁的话说得很直白,“林岚,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我是你朋友,我看不得你傻乎乎的。

我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汤,不敢抬头。

“你就不想知道,那扇新窗帘后面,到底有什么?”

董梦洁这句话,像一个鱼钩,勾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没有回答。

但那天下午,程峻熙下班后,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末糖糖放假,我们过去看你吧?”

他回得很快:“下周我要出差去上海,不在深圳。等我回来再说。”

出差。又是出差。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晚上的时候,董梦洁发来一条消息:“我有办法帮你查查你家那位。”

“什么办法?”

“我表妹在深圳当导游,跟各个行业的人都熟。我让她去你老公公司附近转悠转悠,看看能不能碰到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复。

这样做好像不对。但我又很想知道真相。

过了很久,我回了两个字:“好吧。”

挂断之后,我一个人去了阳台。

外面已经很黑了,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

我盯着那扇窗户,想起程峻熙偶尔在视频里会提到的一些女人名:谢依诺、刘姐、王助理……他提到她们时语气很平常,公司同事而已。

我攥紧手机,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他真在外面有人了,我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折磨了我一晚上。但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照常早起、做早饭、叫糖糖起床、送她上学。生活还得继续。

到了学校门口,糖糖牵着我的手,忽然抬头问:“妈妈,你周六能陪我去画画班吗?我想画一幅新的画。”

“当然可以,妈妈送你过去。”

“我不想画我们家了,我想画爸爸。”

我心里猛地一紧。

“为什么想画爸爸?”

“因为爸爸不在家,我怕我忘了他的样子。”糖糖说得很平静。

我把她搂进怀里,鼻子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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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董梦洁的表妹小蔡,在深圳一家旅行社做兼职。她嘴上答应了,但心里一直打鼓。

我为什么不信他了?

是因为那扇窗帘吗?还是因为那些我一直刻意忽略掉的细节?

董梦洁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阳台收衣服。

“我跟小蔡说了,她答应帮你看看。”她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林岚,我丑话说在前头,看了以后你不能哭。”

“我不哭。”

“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你也得撑着。”

“我知道。”

挂掉电话,我抱着衣服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糖糖在院子里跳绳,绳子打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程峻熙出差之前那段时间,总是很晚才回家。

说加班,说应酬。

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倒,连话都懒得说。

我给他端洗脚水,他闭着眼睛说“谢谢老婆”,语气很疲惫。

他出差后,每天9点准时打视频。

有时候我正在洗碗,糖糖在旁边写作业。他问几句今天干了什么、吃了吗、糖糖写作业没有,问完就没什么话了。

这些我都没多想。

但现在仔细回想,这些视频电话像任务一样,机械、重复。

他真的想我吗?

我站了很久,直到糖糖喊我:“妈妈,我跳累了。”

我回过神,下楼接她回去。

路上她突然开口:“妈妈,昨天爸爸发消息给你了吗?”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昨晚的事?

“什么消息?”我问。

“昨天晚上你睡着后,我起来喝水,看到你手机亮了一下,是爸爸发的。”

“这么晚你怎么不睡?”

“我起来上厕所。”她说的很自然,“妈妈,爸爸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说他进隧道了,没信号。”

“进隧道?他不是住在深圳吗?深圳有隧道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深圳有没有隧道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他住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昨晚那条消息。

“刚才钻进隧道,没信号了。刚出来。”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刺眼。

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翻了他的朋友圈。

三天前他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深圳某家酒店的自助餐厅。

他说最近太忙了,能在酒店简简单单吃一顿就很幸福了。

那张照片里,自助餐厅的玻璃窗外,能看到对面一栋写字楼。

我又翻回前几个月的视频截图,一张一张地看。

突然我的手指停了。

有一张截图,是他第72天晚上发给我的。他坐在沙发上,背景是那扇灰色遮光帘,但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黑色的女式针织开衫。

我当时还问了他一句:“你屋里怎么有女式衣服?

他回答说:“同事落下的,明天还给她。

同事。落下的。明天还。

我那天没多想。但现在我想了。

这件衣服是谁落下的?是他的女同事吗?还是别的女人?

我不知道。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打转,转得我头疼。

晚餐时我没什么胃口。糖糖吃饭很乖,我问她学校怎么样,她一边嚼东西一边回答我。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晚上9点半,程峻熙的视频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画面里的背景,又变成了那扇灰色遮光帘。

“窗帘换回来了?”我脱口而出。

他愣了愣,然后笑着说:“我说了是光线问题,你怎么跟糖糖一样想太多。”

“你昨天那间房,窗帘到底是什么颜色?”

“灰色啊,一直都是灰色。那个浅蓝色是光线折射产生的。”

光线折射。说得真好。

我盯着屏幕里的那扇窗帘,灰色遮光帘,和以前一样。

但我心里已经不信任了。

04

三天后,小蔡发来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睡觉。

手机震了一下,我睁开眼,看到小蔡发来的微信。

“姐,我今天去他们公司附近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

我点开照片。

第一张是他们公司的大楼,第二张是停车场,第三张是楼下咖啡馆。

没有程峻熙。

我放大第三张照片,放大,放大。

咖啡馆窗边,坐着一个短发女人。她穿着白色衬衫,低头看手机。桌上有两杯咖啡。

但她旁边没人。

“有什么发现吗?”我打字问。

“暂时没有。但我听他公司的保安说,程总最近都没在公司加班,下班就走。”

下班就走。外派期间,下班就走。

那他回哪?

我盯着那个短发女人的照片,看了很久。她长得不算很漂亮,但仔细看,有一种跟我不一样的气质。她身上没有那种“妈妈味”,干净利落。

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那张照片,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她是谁?是程峻熙公司里的人吗?跟那件黑色针织开衫有联系吗?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糖糖上学,直接去了董梦洁家。她今天夜班,上午在家补觉。我敲门敲了半天,她才来开门。

“你疯了,这么早?”她揉着眼睛。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递给她看。

董梦洁接过去,放大,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个女人……看着挺眼熟。”

“你认识?”

我好像在哪见过。”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等等,你老公公司的年会照片,是不是有她?

年会照片。我都快忘了。

两年前程峻熙公司的年会在本市办,带家属。我在那里见过一些人,但大多没记住。

我翻出手机相册,翻了很久,终于找到那年年会的照片。

一张大合照里,程峻熙站在第三排中间,我站在他旁边。前排蹲坐着的女孩里,有一个短发女人。

我放大她的脸。

跟小蔡发的照片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她是谁?”我问董梦洁。

我们俩都沉默了。

程峻熙公司里的同事,我认识的不多。但这个短发女人,我在年会上见过她,还跟她握过手。

“她好像叫……谢依诺。”我努力回忆,“好像是设计部的。”

“设计部的,跑你们家年会干啥?她又不是你们家亲戚。”董梦洁说,“你老公把她带去年会,不怕你看见?”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同事。现在想来,确实不太对劲。

我回到家里,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我跟程峻熙的关系,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变了?

还是说,他从来就没有真心待过我?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直到手被开水烫了一下才回过神。

我决定,去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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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给婆婆谢敏静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

“妈,我下周想去看看峻熙,你能帮忙照顾糖糖几天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去看他做什么?他不是好好的嘛。”婆婆的语气不冷不热。

“他出差久了,我想过去看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他忙,你去了也是添乱。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没说什么,只是说:“妈,我就是去看看他,不打扰他工作。”

婆婆哼了一声,说随你吧,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更坚定了。

她不想让我去。为什么?她还知道什么?

那晚我又睡不着了。

我躺在床上,脑袋里想的全是程峻熙和谢依诺的样子。如果他们真有什么,我该怎么办?离婚?孩子怎么办?

还有,我舍得这个家吗?

我闭着眼睛想了一个晚上,没有答案。

周六一早,我买了去深圳的机票。中午的飞机,下午到。

糖糖被我送到了董梦洁家。她抱着我大腿不肯松开:“妈妈你要去哪?

妈妈去看爸爸,很快就回来。

“我也要去。”

“不行,爸爸很忙,妈妈一个人去就行。你乖乖在董阿姨家,妈妈回来给你带玩具。”

糖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早点回来。”

我蹲下来抱住她,心里酸酸的。

机场人不多。我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过了安检,在登机口旁边坐下。程峻熙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发一条“早安”,但今天没有。

我看着手机,等了很久,终于收到一条消息:“今天忙,晚上再视频。

我没回复。

飞机落地深圳已经下午两点了。我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外面热得像蒸笼。我打了一辆车,跟司机说了一家酒店——程峻熙住的酒店。

住址是程峻熙之前发给我的,公司租的公寓式酒店,就在他们公司附近。

我到酒店楼下,抬头看了看这栋大楼。二十六层,程峻熙住在十六楼。

我进了大堂,走到前台。

“您好,请问程峻熙先生住几号房?”

前台小姐看了我一眼,礼貌地说:“无可奉告。”

我说我是他太太,从外地过来的。她让我打内线电话联系他。

我掏出手机,拨了程峻熙的电话。

关机。又是关机。

我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告诉自己:如果等到十点他还不出现,我就走。

等了两个多小时,腿都坐麻了。

晚上快七点的时候,我看到了他。

程峻熙从大门走进来。穿着我给他买的衬衫,看起来很精神。他身后跟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