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南礼县四角坪。秦始皇夷平六国,巡行陇西祭天祭祖,便在此。
此刻我身在西汉水河谷。谁能想到,秦人故土,竟在这林木葱茏群山间?《秦风·小戎》谓“在其板屋,乱我心曲”,《汉书·地理志》谓“天水陇西,山多林木,民以板为室屋”。山多林木,合乎我眼前的地貌。
长于这方水土的秦与戎,与人们对戎的直觉认知,实际差别很大。礼县县城在西汉水河谷中,自县城出发,经盘山公路百转千回上四格子山,及至四角坪,八面群山已皆在下。此处,便当凌绝处。
停了车,见一老者立坪下,戴眼镜,拄杖,看向我。我观此人斯文,许是学者吧,一问,原来是守护四角坪的考古人。讲明了来由,知我远来,他便欣然引我登坪,为我详作说解。
四角坪是将整座山头削平,截长补短土功夯成,再于坪上,建此山巅之城。坪顶风吹草低,回填不久的探方还很明显,土新,草稀,踩则松软。全坪东沿塌陷,故探方主要向西发展。我实地观之,四边实际均有不同程度塌陷,唯四角兀自挺出,四角坪之名概由此得。坪之中有一边长6.5米的方坑,也已回填。老者盛言此坑地砖之规整密铺,且坑中央发现一晚期竖井状圆洞,说方坑上方无建筑顶盖,推测为蓄水池,圆洞疑为汉朝破秦之德运所凿。我心想,如此说来,这圆洞便是厌胜之术了。若诚然,则方坑当能蓄水,却必非蓄水池,而是祭祀的核心与通天的关窍。否则,这点位怎能设在中央?
一般认为秦统一后采邹衍五德终始说,以水德自命,克周火德。其实秦居水德何须邹衍?星宿分野,雍州应井鬼二宿,井属水,更有北河、南河、四渎、水府等水属星官布列周边,足见秦主水德,由来有自,一以贯之。
还不止于此。山下便是西汉水,如今径流不大,窄处不过一河沟,但据当地父老言,古汉水足可通航,乃至近代,亦非徒涉可过。西汉水从嶓冢山发源,自东北流向西南又折向东南,迤逦山谷间,斜贯陇西,其走势颇似银河。古人便以这地上的汉水比附天上星河,谓之天汉、银汉。我猛然悟到,所谓天水,原来是这么得名的。是皆秦故地也。因而可以说,汉源于秦,汉就是秦。秦之于汉乃一而二,二而一,实在是全然不能分的同体。天水作为一郡,固然初置于西汉,而礼县出土战国鼎“天水家马鼎”铭文,可见天水之名,秦早已有之。基于此,我们再看这片水土,便大不相同了。水是天水,马是天马,人当然更须是膺承了水德与天命的帝。
再回到四角坪方坑,就好懂了。这方坑,若非接天水续天命的灵穴,却还能是别的什么?
秦始皇巡天下前后共五次,第一次不是向东,而是向西,其时在灭六国之次年。西巡东巡,姿态与意涵完全不同。东巡是向危机四伏的东方宣示威权的政治表演,而西巡则是回到故土,返本复始,以平天下的大业告慰先祖。四角坪,应是秦始皇西巡的首站。
大堡子山秦公大墓、四角坪遗址与西山遗址沿西汉水北岸一字排开,而四角坪居于整条轴线之中,向西,则西畤、西县、西邑、西犬丘在望,那是秦人最早的封邑,即秦襄公始封诸侯开国之处;向东,则西陵在望,即襄公、文公之葬处。俯瞰东西,先祖功烈英雄传说正可追怀;如今奋先君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履至尊而制六合,往古来今,大功告成。始皇帝至此,该是何等感慨。
我想起多年前驾越野探白道,在阴山上寻访北魏祭天遗址的情景。孝文帝迁洛之际也曾北巡盛乐,这拓跋鲜卑肇兴之地,登阴山,南望敕勒川而北望六镇,于此告祭。却不知这其中有多少鲜卑旧俗,又有多少效法秦皇故事。
已盘桓良久,要走时,女儿竟在草丛里找出半块瓦当。秦云纹瓦当。虽已残了,那纹样仍灼灼可辨。暮色合,大堡子山、圆顶山、鸾亭山、西山,群山在望,也已沉入沧溟。这便下山,隐入人间。复北上天水,往张家川行四百里,寻秦非子牧马遗迹去也。
原标题:《姚渊:一道天河水,半枚秦瓦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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