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5万亿日元砸下去,不到两周就被市场吞掉一半。8月12日,日元再度跌至1美元兑159.4日元,160关口近在咫尺。
8月13日,全球外汇市场的目光仍然锁定在日元上。就在前一天(8月12日),美国劳工部公布了7月消费者价格指数(CPI),数据显示美国整体通胀同比增速从6月的3.5%小幅回落至3.4%,核心CPI同比也从2.6%降至2.5%。数据发布后,美元兑日元汇率在159附近窄幅震荡,日元未能借此反弹。
往回看整条时间线,画面更加清晰。7月下旬,日元一度跌至1美元兑163.99日元,刷新了1986年以来近40年的最低纪录。7月30日,日本率先单边出手干预汇市,买入日元推动汇率当天升值2.36%。紧接着7月31日,美国财政部正式参与,美日两国实施了2011年日本大地震以来时隔15年的首次联合汇市干预。
据多方估算,此次干预的总规模约为8.45万亿日元(按当时汇率折合约540亿至550亿美元),日元汇率在8月3日一度升至约1美元兑155.20日元,3个交易日内最大升值幅度达到7.60日元。
然而升值势头只维持了约一周。从8月4日开始,日元就进入了持续回落通道。8月7日美国公布7月非农就业报告,数据大幅不及预期——非农就业减少2.3万人,远低于市场预期的增加8万人,5月和6月数据合计下修10.3万人。疲软的就业数据一度让日元短暂反弹至156.60附近,但买入势头转瞬即逝。到8月10日纽约市场,美元兑日元已重新突破159日元。
8月11日,日元报收159.30日元兑1美元,单日下跌约1%,成为十国集团货币中表现最差的一个。道富银行策略师费里奇当天的评论简洁而直接:如果没有新的干预措施,日元将持续走弱。市场对看不到更多干预措施感到失望。
到8月12日亚洲交易时段,日元报159.4日元,重新逼近市场公认的政策干预警戒线——160日元关口。这意味着不到两周时间,联合干预带来的升值幅度已经被市场回吐超过一半。
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8月4日进一步表态,援引1997至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的教训,指出"许多亚洲货币与日元挂钩",暗示稳定日元对美国自身也有利。他还促使日本在"此次干预争取到的时间里采取对策",言下之意是——美国不可能一直替日本兜底。
日元持续贬值的根源,不在汇市本身,而在日本经济的深层结构之中。
第一个核心矛盾是美日利差。日本央行7月31日的货币政策会议以8比1的投票结果维持政策利率在1.0%不变,仅有一名委员高田创主张直接加息至1.25%。而美国方面,联邦基金利率以及10年期以上长期美债收益率仍然处于显著更高的水平。美日短端利差约为275个基点,这一差距足以维持美元资产的收益率优势,也为国际资本市场上长期存在的"日元套利交易"提供了经济基础。
所谓日元套利交易(Yen Carry Trade),是指投资者以低利率借入日元,然后兑换成高利率货币进行投资。只要美日利差存在,这种交易模式就有利可图。而外汇干预能改变的只是短期价格,改变不了利差本身。
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的最新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截至8月4日当周,投机者虽然大幅削减了日元空头仓位——净空仓规模减少86.65亿美元,降至36.04亿美元,削减幅度为逾12年来最大——但分析师普遍预计,投机者会重新建立做空日元的仓位。
第二个核心矛盾是日本的财政困境。日本政府债务规模约为GDP的260%(2025年数据),在主要经济体中遥遥领先。加息意味着政府发新债和偿还旧债的利息成本将大幅攀升。这就是外界常常提到的日本央行两难处境——"不加息,死汇率;加息,死财政"。
日本央行行长植田和男近期释放了"可能加快加息"的鹰派信号,市场确实把9月加息视为越来越现实的情景。但正如智通财经分析指出的,预期中的加息不等于已经兑现的利差收窄。只要日本实际利率上升的速度慢于市场预期,做空日元的基础收益率结构就没有根本消失。
第三个核心矛盾是日本经济的产业空心化。过去数十年,大量日本企业将生产基地转移至海外。日元贬值在传统上有利于出口,但当生产线已经不在国内时,这种所谓的"贬值红利"大打折扣。同时,日本国内劳动力严重短缺,即使日元进一步贬值,也很难让这些海外产能回流。
更直接影响日本民众生活的,是进口成本的持续攀升。日本在能源和食品领域高度依赖进口。日元每贬值一个百分点,汽油、电费、天然气、面粉、食用油等日常消费品的进口价格就会同步上涨,最终层层传导到每一个家庭的日常开销中。
回顾这场联合干预的策略设计,其实颇具巧思。大公国际的研报指出,干预时间点选在美联储7月议息会议之后、日本央行货币政策会议之前,意在以最小代价放大汇率拉升效果。恰逢美国6月PCE数据环比下降0.1%(2020年以来首次),美元本身处于弱势周期,为干预提供了窗口。此外,美方选择抛售欧元而非直接抛售美元来托举日元,既避免了与自身美元政策冲突,也规避了G20"避免竞争性贬值"共识的约束。
但所有这些技术层面的精巧安排,都无法改变一个基本事实:外汇干预改变的是价格的短期位置,改变不了决定汇率中枢的利差结构、财政前景与货币政策走向。
正如多位市场人士所总结的那样——干预能改变速度,但改变不了方向。日元的命运,最终取决于日本自身能否在利率政策、财政改革和产业结构之间找到平衡点。而这个答案,不在日内瓦,不在华盛顿,在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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