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志起(振兴国际智库理事长)
2000年3月15日,九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记者招待会。那时的我还年轻,守在电视机前,等着看朱镕基总理答记者问。
有记者提问之后,朱镕基说了这样一段话:“我只希望在我卸任以后,全国人民能说一句,他是一个清官,不是贪官,我就很满意了。如果他们再慷慨一点,说朱镕基还是办了一点实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听完这句话,说实话,我有点诧异,甚至有点不满足。
作为一国总理,怎么能只满足于做一个清官呢?
那年头的舆论氛围里,“清官”是个太低的标准——不贪污、不受贿、不徇私,这不是为官者最基本的底线吗?一个带领中国走过亚洲金融危机、推动国企改革、加入WTO的总理,怎么能把对自己的期许,定在“不贪”这个起点上?我当时觉得,他应该说的是更宏大的东西——GDP增长、体制改革、国际地位——而不是“清官”这两个字。
二十六年后,2026年8月12日,朱镕基同志逝世,享年九十八岁。这二十六年里,我们目睹了太多东西,也终于听懂了那句话。
他一定知道得比我们多
现在回想,朱镕基说那句话时,绝不是谦虚,更不是自我降格。
他一定知道得比我们更多,理解得比我们更深刻。
一个从基层一步步走到共和国总理位置的人,经手过多少项目、审批过多少资金、面对过多少诱惑、见识过多少腐败——这些,我们无从知晓。但他一定清楚,在权力的顶峰保持清白,到底有多难。
1993年9月,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兼中国人民银行行长的朱镕基在一次会议上说:“我在上海工作时讲过,‘人不畏吾严而畏吾廉;人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公生明,廉生威’。”这段出自明代三十六字官箴的名言,他从小就会背诵。他太清楚“廉”和“公”在官场上的分量,也太清楚要做到这两个字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1988年,刚到上海工作不久,朱镕基给自己写了一幅字——“清正廉明”,并特意注明“录以自勉”。他还给自己立了“五戒”:不登报、不上电视、不剪彩、不题字、不受礼。后来,他又增加了“不批条子”。一个市长、总理,给自己立下这么多“不”——这不是作秀,这是把自己关进笼子里。
他太清楚权力的腐蚀性了。所以他早早地给自己划定了边界,然后用一生的时间去守住它。
做清官,不做贪官。容易吗?
不容易。太难了。
看看那些数字
这二十六年,我们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
十八大以来,全国纪检监察机关累计立案审查调查超过500万件,处分省部级及以上干部超过700人——从“老虎”到“苍蝇”,从退休多年的到正在任上的,从沿海发达地区到西部欠发达省份。触目惊心。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曾经手握重权的人,在诱惑面前倒下了。
当这些新闻一次次刷屏的时候,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2000年3月15日那天,朱镕基在记者招待会上说的那句话。他说的不是“我将如何”,而是“我希望人民如何评价我”——他把最终的评判权交给了人民。
这不是一句随便说说的场面话。他一生都在为这个评价而活。
在查出陈希同贪污腐败案后,朱镕基极为震怒地说:“反腐败要先打老虎后打狼,对老虎绝不能姑息养奸,准备好一百口棺材,也有我的一口,无非是个同归于尽,却换来国家的长久稳定发展和老百姓对我们事业的信心。”一百口棺材,九十九口留给贪官,一口留给自己——这不是修辞,这是一个老共产党员把自己豁出去的决心。
他亲自督办厦门远华走私案,其间六百多名涉案人员被审查,近三百人被追究刑事责任。他对腐败的“零容忍”,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写在行动里的。
“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
朱镕基一生多次引用这段官箴。他把“廉”和“公”刻进了自己的骨子里。
他严于律己到什么程度?举世皆知:不题词、不受礼、不吃请、不剪彩、不批条子。数十年间,他始终严格恪守,极少破例。仅有的几次破例题词,一次是为国家会计学院题写校训“不做假账”,一次是为《焦点访谈》题写“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每一次破例,都是为了公义,没有一次是为了私利。
退休之后,他将著作版税累计捐赠约四千万元——“两袖清风”四个字,他用一生去践行。
他不搞题词,因为题词可能被人利用;他不收礼,因为收礼就会手软;他不批条子,因为批了条子就会破坏规则。这些“不”字,看似简单,做起来却需要抵御多少人情、多少面子、多少“下不为例”的诱惑?
一个在权力中心待了那么多年的人,退休后几乎淡出公众视野,从不利用影响力谋取任何利益。他的家人也极为低调——外孙女由夫人骑车接送上学。这种“退而不扰”的操守,与他在位时的铁面无私形成了完整的人格闭环。
总理,当年是我误解了您。
您说只想做一个清官——我们以为那是自我降格,现在才明白,那是您对自己最严苛的要求、对人民最郑重的承诺。
清官,而且是有为的好总理
但朱镕基不仅仅是清官。
2000年3月15日那天,他还说了后半句:“如果他们再慷慨一点,说朱镕基还是办了一点实事,我就谢天谢地了。”“清官”之外,还有“实事”——这是他对自己更完整的期许。
清理“三角债”、治理通货膨胀、推行分税制、粮食流通体制改革、国企改革脱困、建立社会保障“三道防线”、亚洲金融危机中坚持人民币不贬值、推动加入WTO……哪一件不是“实事”?哪一件不是在当时阻力重重、争议不断中硬推下来的?
他是清官,更是能吏。没有“廉”,“能”可能是祸国殃民的“能”;没有“能”,“廉”可能只是一个不干事的好人。而他,把“廉”和“能”统一在了自己身上——既干净,又干事;既守住底线,又敢于担当。
当年我们觉得“清官”二字太轻,是因为我们只看到了这两个字的字面意思。二十六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看过了那么多贪官的案例、那么多庸官的无为、那么多“能吏”因贪而堕落的悲剧,才真正明白——
在一个充满诱惑和风险的位置上,做一个清官,本身就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2026年8月12日,朱镕基同志走了,享年九十八岁。
人民会记得他推动的改革、他创造的GDP、他留下的制度遗产。但我想,他生前最在意的,恐怕不是这些宏大叙事——他在意的是那句评价:“他是一个清官,不是贪官。”
如今,全国人民可以告诉他了:
总理,你是一位清官。你不只是一尘不染的清官,你还是一位办了实事的好总理。你当年引用的那句“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放在任何时候,都是你人格的写照,也是所有人的榜样。
二十六年前,我没听懂的话,今天听懂了。
做清官,不做贪官——这句话的份量,足以压垮多少人,又足以成就多少人。你用一生证明了,在那个位置上,人可以不被腐蚀,可以守住底线,可以对得起人民。
“公生明,廉生威”——这六个字,你不仅背了一辈子,更做了一辈子。
敬爱的朱总理,安息。
(李志起,战略研究专家,北京市人民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市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市工商联副主席,振兴国际智库理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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