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年间的一个深夜,钦天监的观星台上,四周静谧得连漏斗里水滴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袁天罡披着一件厚重的鹤氅,独自站在高台边缘。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头顶那片浩瀚的星海中,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隐没在夜色里的眼睛,却正经历着一场惊涛骇浪。

作为大唐最顶尖的星象学家,这片夜空对他来说就像一本翻开的书。哪里是紫微垣,哪里是太微垣,哪一颗星代表着边疆的战事,哪一颗星又预示着来年的丰歉,他早已烂熟于心。大唐在当今圣上的治理下,四海升平,万邦来朝,连年的星象都透着一股煌煌的盛世之气。可是那夜,天象变了。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快速地掐算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被夜风吹花了,或者是这几日操劳过度导致了幻觉。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再次睁开眼,死死地盯住西北方天际。

那是一道极淡、极细的白气,像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游丝,正悄无声息地侵入代表着大唐皇室的星域。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太微垣中代表帝星的紫微星旁,一颗原本黯淡的客星突然爆发出诡异的红光。

那光芒不是堂堂正正的明亮,而是一种带着血色的、阴柔的吞噬感。星象的轨迹在天球上缓慢却不可逆转地移动着,阴气大盛,阳气衰微,主客易位。

袁天罡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袖中的手指猛地停顿,一个让他浑身血液发凉的卦象在脑海中成型。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推演星象的浑天仪旁,抓起案台上的算筹,像疯了一样重新排布。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的结果,都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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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制的算筹散落了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袁天罡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他没有去捡那些算筹,而是双手死死捂住了脸。深秋的夜风吹过观星台,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从他的指缝间漏了出来,紧接着,是抑制不住的痛哭。

他哭,不是因为畏惧死亡,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他看到了大唐宗室的鲜血染红了太极宫的台阶,看到了那些他曾亲眼看着长大、鲜衣怒马的皇子皇孙们,如同草芥一般被屠戮殆尽。

天道无情,可他是人,他在这红尘中,对那位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帝王有着深深的敬意。他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个残忍的真相,告诉那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

李世民此时还在批阅着从各地送来的奏折,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端起案头的参汤抿了一口。虽然已是中年,但岁月似乎并没有折损这位帝王太多的锐气,他的眉宇间依然有着当年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威严。

就在这时,贴身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地禀报,说钦天监监正袁天罡在殿外求见,而且……而且袁大人衣衫不整,满脸泪痕,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李世民微微皱了皱眉。袁天罡是个修道之人,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今日这般失态,定是出了极大的变故。他放下朱笔,沉声道:“让他进来。”

大殿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袁天罡步履蹒跚地走进大殿,刚刚跨过门槛,便重重地跪拜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袁天罡,叩见陛下。”

李世民看着台下那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臣子,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安。他站起身,缓步走下玉阶,亲自伸手去扶袁天罡:“袁公,这是怎么了?可是夜观天象,察觉到了边疆有变?还是哪里又生了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