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风雪是从傍晚时分骤然紧起来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盐,打在脸上隐隐作痛,不到半个时辰,便成了扯絮般的大雪,狂风裹挟着白毛风,将天地间搅得昏天黑地。

弘历——也就是当朝的乾隆皇帝,那一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积雪中。他本是带着两名御前侍卫出城,想要暗中查访近畿州县的冬赈情况。谁知那雪来得太猛,马匹受惊狂奔,他在风雪中与侍卫走散了。

平日里前呼后拥的天子,那一刻只是个在荒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寻常客商。他身上那件名贵的貂皮大氅虽然挡风,却抵不住脚底早已湿透的皂靴传来的刺骨寒意。他的四肢渐渐僵硬,呼吸间满是冰冷的白气,若是再找不到避风之所,今夜怕是要交代在这荒郊野外。

跌跌撞撞间,前方风雪中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弘历精神一振,咬紧牙关朝那光亮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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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早已破败不堪的山神庙,半扇庙门已经塌了,寒风顺着破洞往里灌,发出凄厉的呜咽声。弘历扶着门框,踉跄着跨进门槛,一阵暖意混合着木柴燃烧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庙里的情形。神台下方生着一堆小火,火堆旁蜷缩着两个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蓬乱,身上的棉袄破结百出,露出的棉絮早已变成了灰黑色。老者的怀里死死护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瘦骨嶙峋,正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听到动静,老者猛地直起腰,手里顺势抓起了一根粗木棍,警惕地盯着弘历。

弘历此刻早已没了皇帝的威严,他冻得嘴唇发紫,双手抱在胸前,声音打着颤说:“老哥,我是做买卖的客商,遇上暴雪迷了路,能不能让我在火边烤烤……我快冻僵了。”

老者上下打量了弘历一番,虽然弘历满身雪水,狼狈不堪,但那身料子极好的大氅和白净的面容,显然不是普通的贫苦人。老者眼中的戒备慢慢褪去,他放下木棍,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过来吧,这鬼天气,在外头待上一宿就成冰棍了。”

弘历连声道谢,几乎是扑到了火堆旁。他伸出僵硬的双手,贪婪地烤着火。直到手脚渐渐有了知觉,他才感觉到腹中传来一阵猛烈的绞痛——他已经整整一天水米未进了。

小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扯了扯老者的衣角,小声叫了一句:“爷爷,那个人肚子在叫。”

弘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饥饿和寒冷早已击碎了他的自尊。他摸了摸身上,想找出几两碎银子换口吃的,却发现钱袋早就在马匹受惊时不知掉在了哪里。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身后的破包袱里摸出一个缺了口的小瓦罐,用雪水洗净了,架在火堆上。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灰布口袋,解开两层细绳,用手在里面抓了一把黄黄白白的东西,放进瓦罐里。

随着水温升高,瓦罐里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一股粗糙却又带着些许粮食甜味的香气在破庙里弥漫开来。弘历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破瓦罐。

水开了一会儿,老者用木棍搅了搅,然后端下瓦罐,从旁边拿过两个满是豁口的破碗。他先给小女孩盛了半碗,小女孩立刻捧着碗,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老者看了看剩下的大半罐,犹豫了一下,又拿过另一个破碗,倒了满满一碗,端到了弘历面前。

“出门在外,谁都有落难的时候。不嫌弃的话,喝口热汤暖暖胃吧。”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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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愣住了。他看着那碗所谓的“粥”——那其实根本算不上粥,只是一些粗粝的玉米面,里面还混杂着谷糠和不知道什么植物的碎叶子,颜色暗黄,散发着一股有些涩鼻的味道。

如果在宫里,那种东西连御膳房的狗都不会看一眼。但在饥寒交迫的生死边缘,那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粥对弘历来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诱人。

他双手接过破碗,甚至顾不上道谢,便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粗糙的谷糠划过喉咙,带着一丝难以下咽的拉扯感;玉米面不仅不香甜,反而透着一股陈腐的苦涩味。但这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瞬间化作一股暖流,将他体内的寒气驱散了大半。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连碗底的几片碎叶子也吃得干干净净。

一碗热粥下肚,弘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他这才想起自己的失态,擦了擦嘴角,真诚地说道:“老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这粥……虽然粗糙,却是这世上最暖身子的东西。你们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外?我看老哥你们不像是本地人。”

老者叹了口气,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苦笑着说:“我们是保定府定兴县的人。家里本有两亩薄田,勉强饿不死。可去年发了大水,庄稼全淹了。县太爷不仅不免秋粮,还巧立名目,加派了什么‘河工捐’。交不上粮,就要拿房子抵。”

弘历眉头微皱。他明明记得,去年定兴县水灾,朝廷不仅下旨免了当年的钱粮,还拨了十万两银子和五万石粮食赈灾。

“朝廷不是有赈灾的钱粮吗?”弘历试探着问,“难道你们没有领到?”

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但很快又变成了深深的无奈和麻木。“客官,您是体面人,不知道咱们底下人的苦。赈灾粮?那是有的。可到了咱们老百姓的手里,好端端的白米,就变成了掺着沙土、霉变的麸糠。就这种玉米面混着树皮的粥,在施粥棚里还得抢破头才能喝上一口。”

弘历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被欺瞒的愤怒在胸腔里翻滚。他压着火气问:“那县令如此贪墨,你们为何不去府衙告他?”

“告?”老者惨笑一声,拉过身旁的小女孩,指着女孩额头上的一块结痂的疤痕,“我儿子,也就是这丫头的爹,就是气不过,带着村里几个后生去府衙喊冤。结果呢?连知府大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衙役打成了‘刁民闹事’。我儿子被打断了腿,抬回来没熬过三天就咽气了。儿媳妇跟着上了吊。家里地被占了,房子也被烧了。我只能带着这唯一的孙女,一路讨饭往京城走,想去告御状。”

说到这里,老者浑浊的眼里终于落下了泪水,滴在火堆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可是走到这儿,盘缠没了,连讨饭都要被本地的花子赶。这大雪天的,若是今晚没有这破庙,我们爷孙俩恐怕也只能去地下见我那苦命的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