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我把抽屉里最后一盒还没拆封的降压药扔进了垃圾桶。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我内心异常平静,没有狂喜,也没有感慨,就像扔掉了一件早就用不上的旧物。转过头,我看着挂在床头墙上的那一幅字,纸张微微泛黄,上面的墨迹却依然苍劲温润。
那是半年前,五台山一位不知名的高僧写给我的。
回想半年前的我,如果走在街上,你一定会看到一个标准的“中年危机”标本:眉头永远紧锁,脸色暗沉,眼神里透着焦躁和疲惫。那时候,我四十二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中层管理。上有老下有小,背着沉重的房贷,公司里每天都在讲“末位淘汰”和“降本增效”。我像一个在滚轮上狂奔的仓鼠,不敢停,也不能停。
长期的焦虑和高压,最先击垮的是我的睡眠。最初只是入睡困难,后来演变成整宿整宿的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不受控制地回放白天工作中的失误,预演明天可能发生的麻烦,甚至连孩子期末考试少考了两分、妻子抱怨水管漏水没修这些琐事,都会在深夜被无限放大,变成压在胸口的大石。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听着床头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心里开始绝望地计算:如果现在睡着,我还能睡四个小时;如果现在睡着,还能睡三个小时……越计算越清醒,越清醒越恐惧。
伴随失眠而来的,是失控的血压。有一回在公司开会,下属交上来一份漏洞百出的报告,我刚想发火,突然觉得后脑勺像被谁用闷棍狠狠敲了一下,脖子僵硬,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同事见我脸色惨白,赶紧叫了救护车。到了医院一量,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医生看着化验单,语气严厉地警告我,如果再不改变生活状态,心梗和脑梗随时会找上门。
拿着那一塑料袋的降压药和安眠药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妻子看着我憔悴的样子,红着眼眶说:“你请个长假吧,咱们不拼了,出去走走。去五台山吧,听说那里能让人心静。”
我其实不信神佛,但在那种极度无助的情况下,我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迫切地想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于是,我关了手机,把工作交接出去,独自一人踏上了去往山西的列车。
深秋的五台山,风已经很硬了。我没有像其他香客那样去那些香火鼎盛的大寺庙排队烧香,而是漫无目的地沿着石阶往山上走。
高海拔的冷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种凛冽的清透感,仿佛能把身体里的浊气置换出来一点。
我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直到双腿发酸,气喘吁吁,才停在了一座看起来有些破败的小庙前。
庙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熙熙攘攘的游客,只有几棵掉光了叶子的古树。我推门进去,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休息。安静,这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枝的哨音。
“施主,山风凉,喝杯热水吧。”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头,看到一位穿着旧僧袍的老和尚。他看起来大概有七十多岁了,面容清瘦,眉眼间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反而透着一种邻家大爷般的平和。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茶杯,热气在冷空气中袅袅上升。
我赶紧站起身接过茶杯,连声道谢。或许是他的眼神太包容,又或许是我心里积压了太多的苦楚,在那一口热水下肚的瞬间,我竟然有了倾诉的冲动。
我和他坐在屋檐下,我絮絮叨叨地讲了我的工作,我的房贷,我的失眠,我那随时可能爆炸的血管。我告诉他,我觉得自己被生活困死在一个铁笼子里,四面八方都是压力,我找不到出口,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在睡梦中突然死掉,留下老婆孩子无人照管。
老和尚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手里慢慢捻着佛珠。等我彻底把苦水倒干,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时,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施主,你觉得这山上的树,到了秋天为什么都要掉叶子?”他指了指院子里的老树。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只能如实回答:“因为天气冷了,不掉叶子,树分不出养分,冬天就会被冻死。”
老和尚笑了:“是啊,树都知道,到了时候,该放下的就得放下,才能熬过严冬,迎来第二年的春天,人为什么偏偏不懂呢?”
他站起身,引我走进旁边的一间静室。
屋子里陈设极简,只有一张书案,上面摆着笔墨。他铺开一张普通的宣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你的病,不在心血管,也不在神经,在你的心。”老和尚一边写,一边缓缓地说,“你的心太满了,装了太多昨天的遗憾,又装了太多明天的恐惧。唯独没有装下当下的自己。心若像个拉满的弓,弦迟早会断的。”
他落下最后一笔,将纸递给我。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并不华丽,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稳重,上面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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