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淮海战役中被击毙的蒋军第二兵团司令邱清泉的性格很复杂,我们甚至可以说他是一个双面人:他骄横跋扈,不但公然违抗老长官杜聿明的命令,还公然硬怼“参谋总长”顾祝同,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邱疯子”,但另一方面,他又是上海社会大学高材生,在老蒋选拔青年军官去德国学习军事的“留德资格考试”中考了第一名,还经常为当年的军事报刊撰写文章。
既是“疯将”又似乎算得上“儒将”,邱清泉明明是正面连中七弹身亡,居然还有人睁着眼睛说瞎话将其描述为“自尽”,连死法都这么“矛盾”,邱清泉也算得上国民党高级将领中的另类了。
邱清泉是个奇怪的人,但死在陈官庄却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他在此战中不断发疯,对抗杜聿明、硬怼顾祝同、怒骂老蒋和陈诚,手枪里仅剩的三颗子弹表明,他已经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
邱清泉硬怼顾祝同,《李宗仁回忆录》记载得清清楚楚:“黄百韬突围不成,乃向邱清泉乞援。清泉竟拒不赴援。参谋总长顾祝同见事急,遂亲自飞往徐州,责令邱清泉出兵。邱清泉把眼睛一瞪,说:‘我出兵援黄,徐州方面出事,谁能负责!’顾祝同拍胸说:‘我是参谋总长,徐州失守,我参谋总长负责!’邱说:‘你说得好,你才负不了责呢!’顾说:‘难道你一定要违抗我参谋总长的命令?’邱说:‘什么总长不总长,我就是不出兵!’顾墨三气得面孔发青,但他终无法使邱清泉援黄。”
即使是东北“剿总”上将总司令卫立煌、徐州“剿总”上将总司令刘峙,也要给“参谋总长”顾祝同上将九分面子,因为各地“剿总司令”在理论上是要受参谋总长指挥的,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顾祝同是在代表老蒋行使指挥权。
邱清泉当场撕了顾祝同的面子,而黄百韬又是顾祝同嫡系,坐视黄百韬第七兵团败亡而迁延不救,这可就把顾祝同得罪狠了。
黄百韬不是黄埔生,但却算是顾祝同的嫡系,这一点第七兵团第二十五军军长陈士章在《黄百韬的起家和败亡》(全国政协《文史资料选辑》第二十一辑)中写得很清楚——黄百韬见死不救断送了张灵甫的整编七十四师差点被老蒋处死,是顾祝同救了他一命:“日本投降,顾祝同部进驻淞沪,黄百韬也率部到上海,自此渐为顾祝同所信赖,地位才稍为巩固。张灵甫部整编第七十四师被歼灭于孟良崮,蒋介石深以黄之不肯出死力救出张灵甫为恨,准备杀黄泄愤。顾祝同指示黄在会上大胆报告当时张灵甫的违抗命令情形,才得仅以撤职留任。一九四七年七月援救胡琏部整编十一师于新泰、莱芜附近的南麻,胡琏在陈诚前说黄作战不力,贻误戎机,又赖顾祝同暗示专去查办的战地视察组李觉,予以支持解释,因李之力证黄确有功无罪,才得无事。 ”
首任“国防部参谋总长”陈诚有自己的土木系,继任者顾祝同虽然跟陈诚都出自保定陆军军官学校,但在权力面前,“同学之谊”并不那么重要,顾祝同也想有自己的系统,黄百韬就是顾祝同拉拢的重要对象。
二十五军(原整编二十五师)军长黄百韬能当上第七兵团司令,那也是顾祝同出了力,要不然那个位置原本可能是十八军(原整编十一师)军长胡琏的。黄百韬升任的前因后果,《郭汝瑰回忆录》中有明确记载:就是顾祝同在老蒋面前暗示陈诚的土木系已经足够强大,为避免尾大不掉之忧,还是另选他人为妙,于是老蒋弃胡琏而改升黄百韬。
邱清泉不但得罪了顾祝同,在淮海战役期间跟老长官杜聿明的关系也很僵,杜聿明在《淮海战役始末》中回忆:“邱历来是蒋介石派来牵制我的人,骄横跋扈,目空一切。过去我们两人矛盾重重,有时还发生正面冲突。这次在包围圈中,邱大事小事请示我,还算搞得不坏,但还未到谈心的程度。”
邱清泉在陈官庄包围圈里,还想把杜聿明挤走并取而代之,时任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中将副参谋长的文强,在《口述自传》中描述了杜聿明当时的反应:“邱清泉一出掩蔽体,杜聿明就一拍桌子,显然是有话要对我讲。他气呼呼地说:‘你听到没有,他是向我将军呢!’”
邱清泉在淮海战场一败再败,失去信心后变得更加疯狂,对老蒋和陈诚也屡出恶言且不分场合。
据杜聿明回忆,1948年12月4日,他们收到老蒋“无粮弹可投,着迅速督率各兵团向濉溪口攻击前进”的电令,“邱清泉看电报后大骂:‘国防部浑蛋,老头子也糊涂,没有粮弹,几十万大军怎么能打仗呢?’”
文强在《口述自传》中回忆,邱清泉拒绝突围而决心负隅顽抗,其实是不敢跑:“突围?陈矮子(陈诚)现在是台湾的省主席,地位很高,我们突围把重武器都丢了,将来我们到台湾,陈矮子要算我们的账啊,要杀头的我不突围。!”
邱清泉这四次发疯,得罪了顾祝同、杜聿明,骂了老蒋和陈诚,也等于断了自己的活路,他这种反常表现,第二兵团第五军军长熊笑三早就看出来并对兵团少将参谋长李汉萍说了:“邱先生(邱清泉)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消沉,过去每次作战都是大叫大嚷,要杀这个,要杀那个,神气十足,这次连话都不愿意说了!”
人一到极度恐慌或绝望时,表现就会失常。邱清泉在抗战期间也不失为一员悍将,但在内战中屡屡受挫后,他的表现不但失常,而且可以说是反常了。
邱清泉和第二兵团七十四军(就是原先的整编七十四师,在孟良崮被歼灭后重建,划给了邱清泉,而没有还给王耀武——七十四军原本是王耀武的起家班底)军长邱维达喝酒的时候,表现的完全是悲观和绝望。
邱维达在《第七十四军的再次被歼》中回忆:“他一面谈话一面玩弄手枪,并叫勤务兵把蒋介石慰问他的酒拿出来。他对我说:‘我们最后干一杯吧!’喝了酒,他又数枪内的子弹,并说:‘不错,我还能亲手打两个敌人。’我说:‘不是有三颗子弹吗?’他说:‘最后一颗要做我的朋友,不能送给敌人。’”
邱清泉用的是什么型号的手枪,为什么只剩三颗子弹而不补充,这还真是一个问题,但他作为兵团司令,不管用的是左轮还是勃朗宁,弹巢或弹夹中只剩三颗子弹,都是不正常的,是那种枪的子弹太稀缺,还是他来不及补充,或者他觉得三颗子弹就够了,三种解释都说不通,我们只能说他已经慌乱到了极点。
第二兵团参谋长李汉萍对他的司令官邱清泉也完全失望了,李汉萍在《邱清泉第二兵团覆没记》中回忆,邱清泉已经判断解放军必将发起大规模的歼灭战,陈官庄蒋军必将全军覆没,所以干脆及时行乐,然后彻底躺平了。
邱清泉一连几天带着一个姓陈的女护士到各军去饮酒跳舞——当时虽然基础军官和士兵已经冻饿而死无数,但高级将领还是有吃有喝的,邱清泉也有“条件”醉生梦死:“每天醉醺醺地回来后,就蒙头大睡,万事不管,战况发展到最激烈的时候,他索性喝得醺醺大醉,用被子蒙着头睡在床上不闻不问。我恐当晚崩溃,向他请示办法。他怒气冲天地说:‘让它崩溃好了!’”
邱清泉完全崩溃了,他枪里只剩下三颗子弹,最后身中数枪(有六枪和七枪两种说法)而死,当然不是自杀,他死前的种种发疯表现,其实也是当年蒋军很多将领的常态。
老蒋朝令夕改越权指挥,前线指挥官无所适从,将无斗志兵无战心,邱清泉不疯也跑不掉,那么在您看来,邱清泉在战场上四次发疯,枪里只剩三颗子弹而不补充,究竟是疯狂的绝望,还是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是不是知道自己逃出去也没好果子吃,所以根本就不想逃,而且想拉着杜聿明李弥跟自己一同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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