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卖作童养媳,与丈夫相敬如宾四十载,丈夫去世后整理遗物,才知他心中所念,一直是她的姐姐
阿梅纳鞋底的手没停过。麻线勒进老茧,一拽,"嗤"的一声,千层布上针脚密得比田埂还齐整。
福生是天不亮就起来的。他磨刨子的声响能穿过三条巷子,阿梅听见那响动,便知道该生火做饭了。
四十年,她没让福生穿过一双露脚趾的鞋。福生也没让她挑过一担水。
院子里有把旧斧头,刃口卷了又磨。福生说:"一个劈三百斤,一个雕三百刀,各有各的用处。"
枣树是阿梅过门那年栽的。如今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
巧儿是阿梅的姐姐,嫁在邻村。端午来一趟,中秋来一趟,穿着的确良褂子,手腕上晃着银镯子。
每次巧儿来,福生就躲到后院去。他蹲在地上刨木头,刨花堆了一地也不扫。
阿梅在灶前炒菜,油烟呛得直咳嗽。巧儿在堂屋坐着嗑瓜子,壳吐得干干净净。
福生有个账本,皮都磨毛了。每月记一笔"杂支",少则三五十文,多则一二两。
阿梅问过一回。福生头也不抬:"给巧儿家的,她男人不成器。"
阿梅没再问。她转身去纳鞋底,针扎歪了一寸。
巧儿命苦,生了五个孩子,男人喝了酒就动手。福生每隔两月,就送去一袋米、一捆柴。
有时是阿梅去送。巧儿拉着她的手哭:"还是妹妹你有福气。"
阿梅抽出手,把米倒进缸里。缸底有个缺口,是去年耗子啃的。
福生从不跟巧儿多说一句话。他只管把柴劈好,码得齐齐整整,然后转身就走。
有一回,巧儿送来一双绣花鞋,说是给阿梅的。福生接过去看了看,放到柜子最里头。
阿梅说:"我还有鞋穿。"
福生说:"收着吧,是你姐姐的心意。"
那鞋,阿梅一次也没穿过。鞋底太小,硌脚。
日子就这么过。枣子熟了又落,落了又熟。福生的头发白了,阿梅的手也抖了。
福生病倒是在腊月。他躺在床上,指着柜子说:"里头有个匣子,你收好。"
阿梅点点头,给他擦脸,毛巾拧了又拧。
福生走的那天很安静。没有喊痛,没有交代后事。就是闭了眼,像睡着了一样。
三七过后,阿梅打开了那个匣子。
匣子是柏木的,有福生刻的花。她认得那花样——并蒂莲,他年轻时给镇上王员外家雕过的。
匣子里有三样东西:一双小鞋、一根银簪、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
小鞋是女人的样式,绣着鸳鸯。鞋底磨得很薄,尺寸比阿梅的脚小两号。
阿梅拿起鞋,手抖了一下。这是巧儿的尺码。
银簪子也是旧的,簪头刻着"巧"字。阿梅认得,那是巧儿出嫁时戴过的。
信是巧儿写的,字迹歪歪扭扭。阿梅坐在床边,把信展开。
"福生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当年要是我嫁给你,你就不用娶我那个傻妹妹了。"
阿梅的眼眶红了。她把信放下,又拿起来。
"可是福生哥,我嫁了人,生了孩子,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对阿梅好点,她不容易。"
阿梅愣住了。她又翻了一页。
"福生哥,你送来的米我都收到了。我男人问我哪来的,我说是娘家弟弟。你别再送了,让人看见不好。"
阿梅的手开始发抖。最后一页,字迹更歪了。
"福生哥,阿梅给你做的新鞋,你穿了吗?她手艺好,比我强。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饶不了你。"
阿梅把信贴在胸口,哭不出声。
她又拿起那双小鞋,翻过来看鞋底。针脚密密麻麻,是她年轻时的手艺。
这不是巧儿的鞋。这是她刚嫁过来那年,给自己做的第一双鞋。
那时她才八岁,脚还没长足。福生接过鞋,说了句:"留着吧,以后脚大了再做。"
这一留,就是四十年。
阿梅又拿起那根银簪子。"巧"字下面,还刻着一行小字:"梅妻及笄之物。"
这是阿梅十五岁时,她娘传给她的簪子。那年闹饥荒,她娘把簪子当了换粮,后来巧儿偷偷赎了回来。
巧儿把簪子交给福生时说:"这是我妹妹的东西,你替她收着。她记性不好,别让她弄丢了。"
福生就收进了匣子里。
阿梅把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小鞋、银簪、信。
样样都跟她有关,样样都跟巧儿有关。
她突然明白了。
福生不是心里有巧儿。他是记着巧儿把妹妹让给他的恩情。
当年闹饥荒,家里只能卖一个女儿。巧儿十五,阿梅八岁。
买主要挑大的,说大的能干活。巧儿跪下来磕头:"卖我妹妹吧,她比我结实。"
买主看阿梅脚大,手粗,就应了。
巧儿送走妹妹,转身嫁给了那个酒鬼。她说:"反正我也嫁不了好人家了。"
福生后来才知道这些。他娶了阿梅,待她如宾。但他心里始终记着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姑娘。
他送米,送柴,不说话,不解释。
阿梅纳了一辈子鞋底,没发现福生鞋垫上绣的是并蒂莲。那是巧儿绣的,说"妹妹不会女红,我帮她"。
阿梅做了一辈子饭,没发现福生总把肉挑到巧儿碗里。他说:"你是客。"
阿梅扫了一辈子院子,没发现枣树底下埋着两坛酒。一坛是他们成亲时埋的,一坛是巧儿出嫁时埋的。
如今,两坛酒都干了。
阿梅把匣子合上,放进柜子最里头。
她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劈柴。"笃,笃,笃。"
隔壁传来纺车的声音,"吱呀,吱呀"。那是邻居家新娶的媳妇在纺线。
阿梅劈完一根柴,又拿起一根。
日头偏西,影子拖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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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为民间虚构故事,仅供消遣阅读,不代表客观事实与价值导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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