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入夏那天,母亲从厨房端出一个搪瓷盆,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飘着几粒干瘪的枣。

"绿豆汤,加了红糖。"她把盆放在餐桌上,塑料桌布被烫出一个浅浅的凹陷。"趁热喝。"

我看着那盆汤,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红糖还是稀罕物,母亲得托人从镇上带,每次只用一小勺,用筷子搅啊搅,直到糖完全化开,水变成均匀的琥珀色。我端着碗,能喝一整个下午,碗底最后一滴都要仰起头来接住。

现在呢?超市里红糖堆成山,我上次买的那袋还搁在橱柜深处,受潮结成了硬块。

"妈,现在谁还喝这个。"我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周买的矿泉水,24瓶,9块9包邮。"冰的,你尝尝。"

母亲没接。她盯着那盆绿豆汤,像盯着一件没完成的家务。我知道她在想什么:绿豆是去年夏天老家寄来的,红糖是大姨送的,煤气灶的火开了五分钟。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转啊转,最后化作一个浅浅的摇头。

"你们年轻人,"她说,"就知道花钱买水。"

我没有反驳。其实矿泉水也是便宜的,真正贵的是奶茶,是果汁,是那些花花绿绿的名字。上个月部门下午茶,统计接龙的时候,一半人填了"自带水"。行政小姑娘尴尬地笑,说那就不点了,改发水果吧。水果是行政自己从家带来的,两个西瓜,切成歪歪扭扭的块。

我拿起搪瓷盆边的勺子,舀了一口。不甜,甚至有点涩,是绿豆没煮透。母亲的手艺退步了,又或者,是我记错了甜的味道。

"挺好喝的。"我说。

母亲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表情,像笑又像叹气。她转身去厨房擦灶台,擦着擦着停下来,手指摩挲着燃气灶的旋钮。那个旋钮有点松了,上次叫人来看,师傅说换个新的要两百。母亲说不用,还能用。

都能用。都能将就。都能撑。

阳台上的晾衣架锈了一截,父亲用胶带缠了三圈。电视遥控器的后盖丢了,按的时候得用指甲戳。我的运动鞋底磨偏了,走路有点歪,但还能穿。还能穿。这三个字大概是这两年最主流的祷告词。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母亲立刻放下抹布。"等等——"她冲进储物间,拖出几个纸箱。那是双十一的遗物,一直没扔。我曾经问她为什么不拆了卖,她说攒攒能多卖几块。现在应该是攒够了。

我从窗口往下看,收废品的老头正把纸箱往三轮车上摞,阳光照在他的草帽上,打出晃眼的白。他身后还有几户人家在往外搬东西,旧的儿童车,拆掉的晾衣架,一个缺了腿的床头柜。整条街都在清仓,像某种无声的撤退。

母亲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八块钱。她把钱对折,塞进围裙口袋里。"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家里还有土豆,鸡蛋,半棵白菜。"

"那就土豆白菜。"

母亲点点头,又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打开冰箱门,又关上;打开橱柜,又关上。她在数,像守财奴数金币那样数着家底。只不过守财奴数的是富足,她数的是匮乏。

绿豆汤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我用勺子戳破它,褐色的涟漪荡开,倒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用了十年的吸顶灯。灯管去年坏了一根,只剩三根亮着,所以客厅总是暗暗的。母亲说这样省电。

省。这个字被反复使用,像一床洗薄了的被单,裹着全家人入睡。

我想起疫情前那个夏天,公司组织去泰国,我买了三条花裙子,一双镶水钻的凉鞋,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点赞破百。现在那条朋友圈被我锁了,连同所有显示"花钱"的痕迹。上周清理相册,我删掉了三千多张照片,留下的全是风景和食物,没有人。

没有人。这大概就是这两年最大的改变。我们把自己从画面里裁掉了,只剩下背景,剩下必需品,剩下能活下去的最低配置。

母亲又端出一碗汤,这次是热的。她把碗推到我面前,自己坐在对面,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喝吧,"她说,"加了冰糖。"

我低头看见汤里沉着几颗枸杞,红得发亮。那是她偷偷加进去的,就像偷偷把旋钮再拧紧一点,偷偷把胶带再缠一圈,偷偷在所有省字的缝隙里,塞进一点点不省。

"妈,"我说,"其实我现在工资还行。"

"我知道。"

"不用这么省。"

她看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她二十年前在糖水碗边露出的笑一模一样。"省习惯了,"她说,"再说,省下来的不都是你的?"

我的。我碗里的糖水映出她的脸。我忽然明白,她省下的根本不是钱,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她那一辈人的本能,像蚂蚁储藏过冬的食物,像松鼠埋藏坚果。她们省着省着,就省成了一种信仰,相信明天会冷,相信粮食会不够,相信只要手里攥着什么,冬天就一定能熬过去。

而我呢?我喝着这碗过时了的糖水,甜味从舌尖蔓延到胃里,暖洋洋的。我也有我的省法,省掉奶茶,省掉旅行,省掉所有可以被省掉的面子。但母亲省掉的是里子,是每一粒米、每一度电、每一寸可以退让的生活。

窗外三轮车吱呀呀走远了。电视里在播新闻,说消费指数连续下降。母亲听不懂那些,她只听得见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像重复着一句古老的咒语:

还能撑。还能撑。

我把空碗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我的手指,粗糙的,温暖的。厨房里又响起洗刷的声音,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水流冲刷着碗壁。

糖水没了。但甜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