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时代的泉州大港如何连接半个地球？|九日山|安平桥|安海|宋元|开元寺|晋江|泉州大港|洛阳桥

福建泉州开元寺的双塔。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初夏时分，当西南季风带着台湾海峡的温润拂过开元寺双塔，旅人会感觉到古城处在微微的律动中。不同于现代都市中低沉的机械轰鸣，这是一种古老的、伴随着大洋节律的呼吸。

对泉州这座城来说，水是灵魂，季风是机遇。宋代来到泉州的官员们，把祈风以及之后的游览作为风雅之事铭刻在九日山的崖壁上，这构成了泉州宋元海上商贸系列世界遗产点中的原点：得天独厚的季风，给这座城市带来机遇和财富。春夏季的西南季风，让船可以顺风驶向明州（今宁波）、扬州，以及高丽、日本；而秋冬季的东北季风，则将船队送往东南亚和南亚，乃至更遥远的西亚和东非。

与依托城墙、关隘、驿站等划定边界的内陆城市不同，宋元时代的泉州是海上丝路的十字路口，商船、货物、文化在此交汇，以“刺桐”之名成为“东方第一大港”。四散分布于泉州全境的 22 处世界遗产点，构成一套至今仍在脉动的“城市生命系统”。走在石塔、长桥与丰富多元的信仰场所之间，你看到的是宋元时代的航海浪潮中，在知识的交流共享与物质连接中动态生长的全球网络留下的、令人惊叹的诸多印记。

以星为锚，流动不失其序

拥有东西双塔的开元寺是泉州古城的中心地标。寺院所在的西街长期以来都是商旅精英汇集之地，岁月在此沉淀出丰富的细节。

图丨赵钢

走进开元寺的大门，脚步会自然放慢。这座占地约 7.8 万平方米的寺院，今天已是泉州古城的中心地标；而在晚唐五代，它的寺域比现在还要大，其范围往南一直延伸到今南外宗正司遗址。考古学家汪勃在主持宋代南外宗正司和市舶司遗址发掘的数年中，走遍了古城的各个角落，他把关键遗址标注于地图，并结合各遗迹的时代信息，复原出泉州城内重要建筑和城市节点的格局变迁，进而发现：泉州城的古代规划者或许在地面上模拟了一个北斗七星的阵法——城中心存在一个以唐开元寺为璇玑、以寺域南半区域四至为斗魁、以子城东西街为斗柄，意象而成的北斗形状。这样一种布局，与其说是为了审美或信仰，不如理解为一种隐喻：在变幻莫测的大洋中，泉州城是一个稳定的坐标。客商来自海上，他们走进的是一座充满机遇的港口，也是一座在北斗的指引下、有序而包容的城市。空间上的规矩，给予流动性包容与安定。繁荣、机会和愿望，都在北斗下的秩序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有份”的世界，滋养多元文明

高甲戏演出前，演员在后台妆扮。泉州人热衷为神明请戏，舞狮、法会等酬神活动持续多日，强烈的仪式感凝聚着地方认同。

图丨赵钢

把视角拉远，你会看到泉州的世界遗产点延伸到群山深处。考古学家李旻和理查德·皮尔逊（Richard Pearson）、李果提出，宋元时期的泉州处在一个与东南亚密切连结的树状政治经济结构中。在本土，泉州的生命力首先深植于晋江流域的腹地山野之中。从地图上看，这是一棵根系盘踞在磁灶、德化和安溪的大树。

泉州地区神明众多，信仰习俗传承至今。金鱼巷 26 号堂屋中供奉祖先的龛楣雕饰精美。

图丨赵钢

在晋江市磁灶镇，窑火曾经连绵不绝。宋元时期的泉州乡野，手工业已相当发达，从业者众。他们敏锐地捕捉大洋彼岸的审美与需求，比如东南亚人喜爱的军持（源自梵语，一种用于佛教仪轨的净水瓶），以及当地难以烧制的梅瓶、瓷盆等大型器皿。这些瓷器与安溪的铁器，通过晋江的溪流汇聚于港口，经由洛阳桥和安平桥这两条坚固的“血管”，源源不断地输往大洋。近年来，菲律宾吕宋岛、越南中南部、印尼苏门答腊岛和印度西海岸的宋元遗址中，大量军持相继出土——它们是当时东南亚民众的日常刚需品。这种树突状经济外向、高效，分工精密，又聚合于一个个出海口。

安海便是其中之一。此地名大约在宋代落定，《安海志》记载，“安”源于迁居至此的唐代名臣安金藏的后裔安连济，这是一支来自西域的粟特家族。一座港口小镇的开端，已然嵌入了多元的色彩。连结安海与水头两座古镇的安平桥，建于南宋，这座长约 2.5 公里的跨海石桥不仅是交通要道，更是一个由民间自发维护的分布式基础设施。石桥中段水心亭保存的历代修桥碑记，正是多元社会共同参与建桥修桥的历史见证，商人、僧侣、世家、百姓等各阶层捐资者芳名在刻，亭外陈列的一方石梁，记载着明万历年间颜氏捐献，不知是在哪次修缮中被替换下来的。在安海的石井书院，我见到一截色泽深沉的石桥栏，落款可知由一位南宋妇女捐献。八百多年来，安平桥的石构件被替换过无数次，而岸边众多个体与家族都觉得自己对此桥“有份”责任，桥梁的形式和灵魂也因此被完整地传承下来。

洛阳桥原名万安桥，

始建于北宋皇祐五年（1053）

桥中亭附近遗存许多历代碑刻，

记载着这座中国现存

最早跨海梁式石桥的过往。

图丨赵钢

泉州九日山摩崖石刻，岩壁上的朱红题刻记录着宋代市舶司官员为远洋商船祭祀祈风的史实，是千年海丝贸易的重要见证。图丨赵钢

人类学家迈克・罗兰（Michael Rowlands）将泉州的这种社会逻辑总结为“有份”，渗透于泉州的各个层面，从桥梁到码头，从祭祀到商贸，从家族到社区。依然立在旧码头的清代石碑上，记录着以码头区段和货物种类划分装卸权，规定各群体互不越界，确保收入和机会的共享。而姓氏和社区之间通过舞狮、阵头等仪式不断展示力量，在形式上反复确认：各个邻里、家族都“有份”责任，并能“分得一份”。这种伦理，使得来自五湖四海的居民在共振中形成观念和仪式共享的共同体。或许正因如此，泉州至今仍神奇地保存着民族、信仰、姓氏的多样性：涂门街的清净寺门楼保留着中古伊斯兰建筑的形制；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收藏的元代也里可温教（基督教聂斯脱里派）石刻上，可见天使与十字架的浮雕；家谱和方志中暗藏着宋元以来迁居于此的族群脉络：除陈、林、王、谢等中原姓氏外，安、康、何等姓或源自粟特；丁、郭、蒲等姓可能为阿拉伯、波斯后裔；完颜等女真姓氏在元代之后改姓为粘；蒙古族改姓出、黄……明代迁居泉州的锡兰王子后裔，也传承了保存完好的族谱与家族墓地。

隐藏在华表山下、灵水村西侧深处的草庵遗址，是世界现存唯一的摩尼教寺庙遗存。此教于公元 3 世纪由波斯先知摩尼创立，唐时传入中国，逐渐汉化，至宋代因崇拜“光明”而被称为明教。在这处依山傍崖的小小祠宇，石壁圆龛中的摩尼光佛身着宽袖僧衣，趺坐于莲台之上，散发披肩，宽额垂目，背后十八道毫光。摩尼教在其发源地已消亡数个世纪，却在这片面朝大洋的山野里，以民间信仰的样式留存至今，这或许是“有份”最意外的注脚。

而开元寺仁寿塔四层的“猴行者”浮雕像则将这种跨文化的阐述与传承刻画得更广为人知：他头戴金箍，项挂宝珠，手持戒刀，腰系经书与宝葫芦，衣着具有鲜明的宋代特征。此塔像建于南宋绍定至嘉熙年间（1228—1237），比《西游记》成书还早约三百年。有学者认为这是孙悟空的原型，源自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的神猴哈奴曼。随着商旅往来，这位南亚的史诗人物悄然渡海，在泉州工匠的錾刀下换了装束，成为此后数百年间中国最家喻户晓的形象之一。这两处石刻，是海洋文化的直观证物——一个意象被接收、改写、在流动中获得了新的生命。

文明之树，根柢瀛寰

阿真（右）和朋友们在古榕巷真水闲院中喝茶。她在西街先后租下数座小院，改成茶社、书店、客栈、酒馆等不同样态的公共空间，让老宅重焕新生，也让历史在今人生活中蔓延。

图丨赵钢

安海龙山寺是台湾、东南亚龙山寺系列庙宇的祖庭，寺中曾有一方“通身手眼”匾额，出自明代书法家张瑞图之手，但毁于动乱年代。所幸台北艋舺龙山寺早在清代就曾依照祖庭复刻了此匾额。20 世纪 80 年代，记忆顺着古老的航线归来：艋舺龙山寺再次复刻此匾，赠予安海祖庭。一匾传世，毁而复生，生而有续，续而归根。泉州港不仅是一个地理枢纽，更似一株根系发达、枝繁叶茂的古树，经由通达世界的庙宇网络、宗族纽带与商贸通达，拥有强大的生命力，毁之不尽，断而复生。

泉州人对自然节律的敬畏，也是对“根”的守护。在绵延的历史中，个人始终处在家族、社区等各式各样的网络之中——这样动态而节点丰富的网，让来自远方的人在此扎根，也让海外的泉州人始终认得回家的方向。这或许解释了在面临征迁动议时，一位老奶奶所说的：“如果离开了这片土地，我就成了一片落叶。”老屋的天井、祖先的牌位、邻里的烟火，是她在浩瀚网络中的定盘星。泉州作为一座城市的辉煌，或许正在于它虽身处高度流动的网络之中，却承载着高密度的信息与情感，让居民和侨民以它为家。

离开古城往东，走向晋江入海口附近的法石真武庙——这里曾是宋元时期祭海祈福、远眺帆影的重要场所，与江口码头共同构成法石港的航运与信仰体系。在世界遗产群落中，许多遗产是向内的，是对辉煌的纪念和宣示。泉州则是向外的，它是门，是桥，是流动的呼吸。港口之上，万帆往来，如网络远蔓，是弥合与收藏，也是守护与发展。这正是泉州城作为世界遗产的独特之处。更为可贵的是，这种网络至今存在于泉州人的生活里。与其说泉州的世界遗产是一个海上中国的历史截面，不如说泉州是一个绵延不息、不断生长的生命体系。在流动的世界里，我们会发现，泉州珍惜历史记忆、保存文化之根的方式，多种多样，细腻温情，这或许是古城留给未来的珍贵礼物。而季风，年年如约，穿过开元寺的双塔，继续呼吸。

—遗产档案—

名称：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

列入时间：2021年7月

地理位置：福建省泉州市

遗产构成：

包括九日山祈风石刻、市舶司遗址等22处代表性古迹遗址及其关联环境和空间，覆盖鲤城、丰泽、晋江、石狮、南安等9个县市区

建造年代：

核心遗存形成于10—14世纪，城市建置史可追溯至唐代

评选标准：

(iv) 展现了10—14世纪泉州作为世界级商贸中心所依托的港口城市空间结构及制度、交通和社会文化等关键因素，它以完备的海洋贸易制度体系、发达的经济水平和多元包容的文化态度，促进了东亚和东南亚的经济与文化发展。

核心特色：

·依托晋江通泉州湾入海，串联古桥、码头形成完整的港口航运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