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唐纳德・特朗普在美国安德鲁斯空军基地。
美军虽取得战术层面战果,华盛顿却未实现任何具备实质意义的战略胜利;从多个维度来看,如今伊朗的综合实力甚至强于今年 2 月战前。即便如此,特朗普仍拒绝做出外交妥协。和他的政敌巴拉克・奥巴马一样,特朗普曾向民众承诺,带领美国从中东毫无意义的 “无限战争” 泥潭抽身,最终却无力兑现诺言。
美国再度卷入中东冲突一事极具讽刺性:过去二十年间,美国民众与大批政界人士早已形成共识 —— 这类战争本身就是巨大错误。但根深蒂固的制度逻辑与利益驱动,仍一次次把美国拖入本可避免的战争泥潭。
首先,美国总统发动军事行动的门槛极低。自 1991 年起,历任总统早已习惯动用武力,只为维护哪怕微不足道的利益。针对偏远小国、非国家武装势力动武,短期成本与风险看上去微乎其微:绝大多数美国人照常生活,甚至察觉不到本国正处于战争状态;而国会也大幅放弃了宪法赋予的监督制衡权力。
但从冲突中抽身,远比开战难得多。华盛顿早已形成思维定式,即便是小规模战事,也要设立最大化的作战目标。美国政客不愿在承诺的目标达成前终止军事介入,尤其当战争代价模糊分散时,总统不愿背负 “软弱妥协” 的政治骂名。
这类军事干预的代价绝非微不足道,只是被刻意掩盖。连年战事推高联邦国债、透支美军战力,还产生巨大机会成本 —— 本应用于国防升级、国内民生建设的资源被持续分流。仅靠主观意愿无法改变美国好战的惯性;若美国外交精英想要打破恶性循环,就必须设计制度,抬高动武门槛、削弱武力手段的吸引力。
报告重点强调西半球与印太地区的战略价值,并给出结论:“所幸,中东长期垄断美国长期规划与日常外交重心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
特朗普第二个任期的头一年,大体遵循这套战略思路。白宫虽仍在海外动用武力,比如打击伊朗核设施、清剿加勒比海涉嫌贩毒的船只;但同时积极推动欧亚盟友分担区域防务压力,促成加沙、乌克兰和平谈判。
今年 6 月美以联手进攻伊朗,即所谓 “十二日战争”,至少目标明确、作战周期短暂。同年 1 月,美军特种部队抓捕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也并非意图彻底颠覆政权,白宫反而与马杜罗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达成权力过渡协议。
委内瑞拉行动与 “十二日战争” 的阶段性战果,壮大了共和党新保守派势力,也为后续军事干预铺平舆论道路。委内瑞拉行动结束仅一个月,美军就发起 “史诗之怒” 行动,全面打击伊朗军事基础设施,击毙伊朗高层;行动初期,政府公开宣称目标是推翻德黑兰政权。
半年过后,伊朗军事力量遭受重创,但美国消耗了绝大多数高精度弹药库存,中东多处海外基地严重损毁。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政权稳固,同时扩大了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航运的威慑能力。
特朗普政府背弃自身国家安全战略,一部分根源在于共和党内部深刻分裂。秉持 “美国优先” 的年轻保守派对政权更迭战争持怀疑态度,反对为偏袒以色列牺牲其他盟友利益;但延续小布什时代 “全球输出民主” 理念的传统派依旧手握实权。对伊战争被视作鹰派(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已故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在政府内部战胜克制派(副总统万斯)的标志。
但不能将对伊战争完全归咎于个别政客,更广泛的结构性因素持续推动美国介入边缘冲突:
第一,总统动武权限几乎不受约束。美国宪法规定宣战权归属国会,但二战后国会从未正式宣战 —— 一方面后续冲突规模更小,另一方面议员不愿为不受欢迎的战争承担投票风险。
自 2002 年起,国会再未通过任何《使用军事力量授权法案》。美国维持规模庞大的常备军、全球基地网络,短时间内即可部署作战力量;总统作为三军统帅,可自主决定何时、何地动武,几乎没有实质约束,开战变得轻而易举。
美国媒体与盟友体系进一步降低动武阻力:电视评论员、主流报纸普遍持强硬立场,福克斯、CNN、《华尔街日报》常大肆渲染冲突画面,抨击撤军决策。地区盟友也乐于怂恿美国介入本国争端,并依靠政治人脉游说华盛顿。
美国往往在当事国周边设有军事基地,进一步加剧这一局面。今年 3 月卢比奥就声称:以色列即将发起打击,会让驻中东美军面临报复风险,因此美国必须协同以色列一同开战。
历史冲突固化的错误认知加剧了恶性循环:美国政客普遍认为,过去战事失败,根源不是开战决策错误、目标不切实际,而是战术不当、资源投入不足。2010 年代中期,共和党将 “伊斯兰国” 崛起归咎于奥巴马从伊拉克撤军,而非 2003 年入侵伊拉克本身。
此次对伊冲突初期,万斯向媒体表示,自己本就对海外军事冒险持怀疑态度,但相信特朗普能 “办好这件事”,因为他 “比往届总统更聪明”。
2022 年俄罗斯发起特别军事行动后,美国对乌援助争议就是典型案例:华盛顿外交圈多数人声称,美西方军援虽帮助乌克兰顶住首轮攻势、形成战场僵持,但谈判解决冲突毫无可能。(事实上,美方治理失能、专业人才短缺才是和平进程停滞的核心原因。)
策划 “史诗之怒” 行动时,白宫就陷入非黑即白的极端思维。原本美国依靠经济施压与武力威慑,有机会和伊朗就核限制达成实质性谈判。开战前夕,德黑兰主动提议停止铀浓缩、外运现有高浓铀、允许国际原子能机构核查人员重返;但美国政府拒绝折中方案,执意冒险追求彻底胜利。
驱动总统反复挑起不必要战争最核心的结构性因素,是美国民众与战争代价彻底割裂。截至目前,伊朗报复打击主要波及海湾国家;美国实行志愿兵役制,战争直接代价仅由一小部分固定群体承担,现役军人多为退伍军人亲属,无法代表全体国民。
技术进步让远程战争所需兵力大幅减少。伊拉克、阿富汗两场战争美军阵亡约 7000 人,对比朝鲜、越南战争伤亡微乎其微。军人及其家属固然承受恐惧煎熬,但对绝大多数普通美国人而言,漫长对伊战争唯一直观代价,只是能源市场动荡引发的缓慢通胀。
这些代价真实存在:市场预测 2026 年美国 GDP 增速将低于 2025 年预期,日常消费品物价走高,生活成本上涨也是特朗普急于促成停战的核心动因。极具讽刺的是,美国主动进攻拥有 9300 万人口的伊朗、刺杀高层、轰炸军民基础设施、切断全球关键能源航道,普通民众最直观的损失仅为通胀上涨 2 个百分点(5 月通胀峰值 4.8%,现已回落至 3.5%)。
民众与战争隔绝、代价模糊分散,直接削弱国内反战力量。《华盛顿邮报》与益普索 7 月民调显示,如今美国民众对伊战争的反感程度,堪比越南战争打到第六年时的民意,但短期内几乎不会爆发大规模街头抗议。
战争代价的隐蔽性,容易让人误以为 “史诗之怒” 这类仓促开战的行动无伤大雅。毕竟过去二十年中东战争给普通美国人带来的损失看似有限:阿富汗、伊拉克美军伤亡远少于此前战争,越南阵亡人数是两场战争总和的 7 倍以上;经济成本被转化为国债,转嫁后代承担。
但这种判断存在致命误区。美国历次中东战争(包括当下这场)带来长期战略损耗,严重损害全球影响力、削弱与其他大国竞争的能力。历史规律证明:大国过度深陷局部冲突,终将无力守护自身核心战略利益。
最直观的危机是弹药库存严重告急。即便美国宣布扩产,五角大楼也无法快速补齐缺口,形成两难困境:一枚拦截弹用于中东基地防御,就无法调配至其他战区。
有效威慑需要充足军事储备与战略信誉。若东亚、波罗的海美军弹药短缺,美国便无力遏制相关国家、俄罗斯等大国。
中东战事带来的隐性机会成本更为致命:部署中东的兵力无法调往其他区域;投入战争的军费不能用于前沿技术研发;海湾基地重建开销挤占印太基建升级预算。政权更迭战争需要完全不同的兵力结构 —— 相比海军,会消耗海量陆军资源。
倘若美国核心战略目标是守护西半球、遏制相关国家南海行动,持续投入政权更迭战争会彻底打乱五角大楼兵力重构、多场景预案规划。
单纯增加国防预算无法抵消这类机会成本。即便特朗普政府提出的 1.5 万亿军费预算在国会通过,军费占 GDP 近 5%,创下数十年新高,也会分流民生领域投资,长期拖累创新与经济增长。
军事凯恩斯主义理论上看似可行,实际很难拉动经济:每投入一美元军费创造的就业岗位,少于其他政府开支;对全社会创新的带动效应也远不及民用产业。
美国长期标榜自己是全球规则自由秩序的维护者,这套说辞本就夸大其词;但数十年来美军确实承担全球航运、能源流通安全保障角色。此次对伊冲突中,美国主动扰乱国际能源市场,彻底戳破自身 “全球公共利益公正仲裁者” 的伪装。
民调显示,全球仅约三分之一民众认可美国对世界和平稳定有突出贡献。这场战争消耗了美国大量外交资本,全球干预能力大幅缩水,乌克兰等地区和平推进工作几乎全面停滞。
所有代价都具备滞后、分散的特征。但持续发动战争的选择,可能在二十年后让美国军队战力下滑、全球影响力萎缩、经济实力衰弱。
对伊战争恰恰印证了特朗普政府最初战略的合理性:大国竞争时代,美国必须对有限资源划分优先级,聚焦最紧迫的战略任务(埃玛・阿什福德称这是公理,实则只是一厢情愿)。特朗普和往届总统一样没能克制动武冲动,也凸显全面改革的必要性。
长期过度军事冒险形成的束缚,将持续左右美国各领域政策。想要打破这套轻易把美国拖入海外冲突的利益体系,必须推行彻底改革,不能仅寄望于竞选承诺终结无限战争的政客。
可行改革方向:
国会相关委员会虽传唤特朗普官员质询对伊战争,最终只收获空洞表态。国会可升级监督力度,直击政府软肋:拒绝审批无明确上限的战争专项开支。舆论曝光是有力工具,议员可加大力度披露美军在伊朗战场的恶劣作战环境。
未来国会可否决参与发起小规模战争的官员行政任命。尽管过往政策失误层出不穷,一批年迈、多次做出灾难性决策的官员仍把持外交辩论话语权。
长期需拆解五角大楼与军工承包商深度绑定的利益链条:美国军工采购体系臃肿、缺乏问责;军工企业每年斥资数十亿美元游说国会、干预政策,不断助推美国盲目军国主义。
配套反腐立法:禁止议员持有军工企业股票;阻断军方高层与军工企业高薪岗位的 “旋转门”。冷战后美国政府推动军工行业整合,如今可反向扶持行业多元化,削弱头部军工巨头话语权。
美国民众早已厌倦军事冒险、中东政权更迭战争。奥巴马当选二十年后,历届总统仍靠承诺摆脱小布什战争遗产上台,却一次次重蹈覆辙 —— 动武带来短期政治收益、代价分散隐蔽,让武力手段极具诱惑力。
这些无休止的战争看似对普通美国人无关痛痒,实则持续消耗美国军事资源,侵蚀全球霸权根基。终有一天,美国将无力同时应对全球多处冲突。核心抉择摆在眼前:美国是自主分配有限资源、聚焦核心利益,还是被一连串无限战争捆住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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