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公元1382年,平定云南的明王朝开始对西南地区的行政体系进行彻底重塑,元朝遗留下来的路级行政区划被整体废除,临安路正式更名为临安府,府治定在建水,同一时期,原广西路改称广西府,治所设于今日的泸西。这一次行政名称的改动,绝不仅仅是文书层面简单的称谓更替,它代表着中原王朝对滇南区域统治策略的正式落地。
在我看来,明代临安府的设立,是中央王朝试图把滇南纳入内地化治理轨道的一次关键尝试,但山地地理环境、多民族社会结构的现实约束,又使得这套内地模式无法全盘复制,最终催生出土流并治这种兼具妥协性与实用性的边疆治理形态。很多后世读者容易简单将土流并治理解成朝廷的权宜之计,可如果回到明代的历史现场就能够发现,这套制度并非统治者凭空设计出来的制度创新,而是中原王朝面对复杂边疆现实,在现实条件约束下逐步调试形成的治理结果。
元朝统治云南时期,依靠土官维系对滇南山地的控制,路府的长官多任用当地部族首领,中央直接委派的官员数量有限,王朝的统治力量更多落脚在交通沿线与坝子区域,广阔的南部山地,中央的实际管控力度相当有限。明朝接管云南之后,首要目标是巩固军事占领,消除地方残余势力的反抗,在此基础之上才谈得上推行内地式的州县管理。
把临安府府治安置在建水,本身就有着十分现实的考量,建水坝子地势开阔,水土条件优越,交通通路通达滇南各处,向北可以连通云南府,向南能够辐射红河两岸,既是农业生产条件优越的区域,也是滇南军事与交通的枢纽地带。将府治设置于此,明王朝可以依托坝区的地理优势,把行政、军事力量扎根在滇南核心,以此作为基点,向周边山地辐射影响力。广西府的改置同样如此,泸西所在的坝区,是滇东通往滇南的过渡地带,掌控此地,能够拱卫临安府的侧翼,防止周边部族势力相互串联。
需要厘清的一点是,改路为府只是搭建起行政框架,框架搭建完成不等于治理就可以直接照搬中原内地,内地州县那套流官管辖、编户齐民的模式,在滇南不能直接全盘推行,地域之间社会发展的巨大差异,注定治理只能分区域推进。
伴随着府级建制的确立,明代大规模的移民屯田在滇南铺开。军屯、民屯、商屯多渠道的人口迁徙,让大量内地汉族人口持续迁入临安府辖境。卫所制度是明代云南屯垦移民最主要的载体,戍守边疆的军士携家带口落籍本地,以军户的身份就地开垦土地,除此之外,还有朝廷组织迁徙的内地民户,以及为获取盐粮利益前来开展商屯的民间群体。
我认为,这批移民带来的影响不能简单概括为带来先进技术这样笼统的表述,移民的到来,是从人口结构、生产方式、文化体系多个层面,缓慢重塑滇南坝区社会。军屯民屯的开垦,把中原成熟的农耕水利技术带到建水、石屏这类坝子,耕地规模得到拓展,粮食产出提升,既可以供养驻守的卫所军队,也为官府赋税征收打下物质基础,经济基础的变化,又进一步为中原儒学文化的传播创造生存土壤。
建水文庙并不是明代才修建完成,它初创于元代,真正走向鼎盛,是在明代不断的扩建、修缮之中实现的。很多人会把文庙单纯看作一座古建筑,在我看来,建水孔庙在明代的发展,是中原王朝推行文教,实现边疆文化整合的具象载体。中原王朝治理边疆,向来讲究文武并用,军事占领和行政建制属于武力层面的管控,而儒学教化则是文化层面的同化路径。
朝廷通过兴办府学、州学,依托文庙开展儒学教育,接纳本地各族子弟入学读书,传授儒家经典,推行科举制度。建水、石屏等坝区,因为大量汉族移民定居,社会环境和内地更为接近,文教事业最先落地生长,读书应考的社会风气慢慢形成。
但我们同样不能过度放大明代儒学教化的实际成效,必须承认,儒学的传播范围是存在明显边界的,它的影响力主要集中在坝区城镇以及汉化程度较高的族群当中,对于红河南岸崇山峻岭之中的村寨,儒家文教的渗透力量十分微弱,山地部族固有的信仰、习俗依旧占据社会的主导地位,坝区与南岸山地之间,文化层面的鸿沟依旧客观存在。这也是后续土流两种治理模式能够长期并存的重要社会基础,同一座临安府之内,却并存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社会形态。
土流并治,流官治理和土司世袭统治并行,是明代临安府治理体系最核心的特征。流官,是由中央朝廷直接选拔任命,有任期限制,不能世袭的官员;土司则是承认朝廷册封,世代承袭统治权的地方部族首领。二者并置,并不是明朝一开始就规划好的制度蓝图,而是在治理实践当中,根据不同区域的实际情况逐步分化出来的结果。
在建水、石屏、开远也就是当时的阿迷州这一片北部坝区,平地开阔,移民人口占比不断提高,农业经济模式和中原内地趋同,地方旧有的部族势力经过元朝到明初的冲击,力量被持续削弱,朝廷有条件在这里推行流官制度,设立完整的州县体系,清查户籍,征收赋税,执行朝廷颁布的律法政令。当然即便是坝区,改土归流的推进也不是一蹴而就,并非一道政令就彻底废除土官,不少地方经历过土官、流官交替任职的过渡阶段,是一个循序渐进的演变过程,中间也出现过土官叛乱、反复的情况,并非一路坦途。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红河南岸的广阔山地,也就是今天元阳、红河、金平、绿春所在的区域。这里山高谷深,交通阻隔严重,山地梯田是主要的生产方式,哈尼族、彝族各支系世代聚居于此,地方部族首领拥有强大的社会号召力,本土的社会秩序完整延续。
明王朝虽然在行政版图上把这片地域划入临安府的管辖范围,可客观条件决定,朝廷很难向此地派遣足够的流官与驻军,强行推行内地州县制度,会付出极高的治理成本,甚至激化大规模的地方反抗。在这样的现实之下,明王朝选择承认本土部族首领的既有权力,授予土司、长官司长官、掌寨等职衔,确立土司世袭的合法地位。
我认为看待明代的土司制度,应当跳出非黑即白的简单评判,土司并不是完全独立于王朝之外的割据势力,获得朝廷册封的土司,需要承担相应义务,听从朝廷的征调,缴纳贡赋,在发生战乱的时候,土司要带领本地土兵随军作战,土司的承袭也需要上报朝廷审核批准。可与此同时,土司在自己的辖地之内,掌握土地支配权、司法裁判权,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兵武装,管理属地内部的大小事务,中央官府不会过多干涉村寨内部的社会生活。
于是就出现了一种十分特殊的局面,同一个临安府之下,府治所在的坝区,孔庙钟声响起,科举读书人不断涌现,官府按照内地的制度管理地方;翻过红河,南岸群山之中,土司世代传承,本土的部族传统依旧维系着整个社会运转。坝区与山地,两种社会模式,被纳入同一个府级行政框架之内。有部分史学研究者提出观点,明代土流并治本质上是王朝力量不足之下的妥协,也有学者认为,这套制度是古代王朝适配多民族边疆的理性治理设计,两种学术看法各有史料支撑,不存在绝对唯一的标准答案。
而站在我的角度来看,妥协与理性二者并不矛盾,明王朝当然希望整个疆域全部实现内地化的州县统治,但山地的地理阻隔、族群社会结构的差异,现实的财政、军事能力约束,让全面改流在明代并不具备落地的条件,土流并治,既是一种现实妥协,也是古代治理者结合边疆实际做出的理性选择。
我们还需要看到,土流的边界并不是一道永远固定不变的红线,两者之间始终存在互动与博弈。临安府的流官府衙,会持续尝试向红河南岸施加影响力,尝试干预土司承袭,调解各个土司之间的土地冲突,约束土司过度压榨属地百姓的行为。各个土司也不是封闭孤立的,部分土司家族会主动接触中原文化,学习儒学,和坝区的士绅群体产生交往,接受来自中原的物质与文化。但另一方面,土司之间争夺领地、仇杀冲突时常发生,遇到利益受损的时候,土司也会爆发对抗官府的行动,滇南在明代也曾发生过土官动乱,官府需要调动军队进行平定。冲突与交流同时存在,构成了明代滇南社会的真实面貌。
很多历史叙述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认为明代确立土流格局之后,一切就此定型。事实上,明代奠定的这套治理格局,并没有随着明朝灭亡而消失,红河南岸哈尼、彝族土司的世袭统治,并没有在明代就走向终结,这套统治秩序跨越明、清,一直延续到近现代。明代临安府打下的治理基础,深刻影响之后数百年滇南的发展走向。
我认为明代临安府的这段历史留给后世最重要的启示,就在于治理多民族地域,不能无视地域社会的客观现实,简单套用一套标准化的治理模板。坝区拥有移民带来的人口、经济基础,内地化的流官制度就能够顺利推进,而山地社会拥有自身运行千百年的社会体系,强行移植内地制度只会引发动荡,土流并治就是在大一统的框架之下,兼顾统一性和地域差异性的历史实践。
但我们也不能过度美化土流制度的历史作用,土司辖区内部,存在领主制下的人身依附关系,普通民众承担沉重的贡赋劳役,阶级压迫客观存在。这套制度只是特定历史时代的产物,它能够适配明代的边疆条件,却也自带无法摆脱的时代局限,随着时代不断发展,土司制度内在的矛盾会一点点积累,到清代,朝廷对于滇南土司的策略又会发生新的调整,改土归流的浪潮会逐步波及红河南岸,只是这个过程,依旧要面对山地社会强大的历史惯性,不可能快速完成。
回头再看1382年那一次改路为府的行政变动,一纸公文,拉开了滇南数百年社会变迁的大幕。行政建制的调整,屯垦移民的涌入,儒学文教的传播,土流两套治理体系并行,几件事情相互勾连,互为因果。行政建制搭建起大一统王朝的管理框架,移民屯田提供物质和人口基础,儒学教化承担文化整合的功能,而土司制度,则用来应对山地多民族社会的现实。
在我看来,明代临安府的历史,不止是云南地方史当中一段地方性记载,它是古代中原王朝经营西南边疆的一个典型样本。大一统的目标是明确的,但是抵达目标的路径,却必须向复杂的地域现实做出让步。中原的制度、文化向着西南边疆传播扩散,不是单向的输出改造,而是中原体系和本土山地社会之间漫长的碰撞、磨合与共存。坝区的内地化和南岸山地土司社会的留存,二者并存于同一个府域之内,这种看似割裂的状态,恰恰就是明代滇南历史最真实的样貌。
后世今天红河地区多元交织的民族文化,既有中原汉文化留下的深刻印记,也保留各少数民族传承千年的本土传统,追根溯源,很多社会文化的源头,都可以回到明代临安府建制变革的这一段历史之中。我们研读这一段历史,不应当简单用后世的标准去苛求古人,既要看到大一统王朝推动边疆整合的努力,也需要看见古代边疆复杂多元的真实面貌,理解制度落地过程之中地理、族群、经济带来的种种约束,才能够更加客观读懂西南边疆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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