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多数通行的中国近现代通史叙事当中,发生于滇南哀牢山红河南岸的猛丁起义,并没有占据足够显眼的篇幅。中原内地的军阀混战、新文化运动、南北政局博弈占据了主流叙事的绝大部分空间,西南边疆群山之中发生的各族民众武装抗争,往往只在民族史、地方史的章节当中被简略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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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并不代表这场发生在1917年,以哈尼族妇女卢梅贝为核心人物,席卷元阳、金平近两百个村寨,汇集哈尼、苗、彝、傣、汉多民族底层民众的反土司武装斗争,不值得被认真审视。哈尼族没有成熟的本民族书面文字,这场起义的早期记录大量依靠口传叙事,后世的史料由民族学田野调查、地方档案整理、口述史料汇编共同搭建而成,汉文官修档案的直接记载相对有限,这也使得我们在回望这段历史的时候,必须有意识地区分官方档案记录、后世整理的民间传说、文学演绎三者之间的边界,不能把民间加工的传奇故事直接等同于严格意义上的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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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猛丁起义最大的价值,并不在于它取得了多么宏大的军事胜利,而在于它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口,让我们看见民国建立之后,旧的封建领主制度依然牢牢盘踞在部分边疆地区,底层各族民众真实的生存处境,以及普通边疆女性在时代洪流当中迸发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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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理解猛丁起义,不能简单把它简化成一场单纯的官民冲突,我们需要回到民国初年红河南岸的社会结构之中。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建立中华民国,但是政权更迭的浪潮并没有彻底穿透哀牢山的层层群山。在内地省份,封建王朝的旧秩序已经瓦解,但是滇南元阳、金平一带,土司土掌寨制度几乎完整保留下来。土司由封建时代世袭延续而来,拥有辖区之内土地的最高支配权,辖区内的各族民众大多属于农奴性质,土地归土司所有,民众耕种土地需要上交实物地租,承担名目繁多的摊派劳役,逢年过节还要向土司缴纳贡品。

土司掌握地方司法、治安,拥有私人武装,村寨当中的大小事务,都要服从土司及其下属头人的管控。民国政府虽然设立了部分设治局,尝试把流官治理延伸到边疆,但力量十分薄弱,更多时候只能选择和本土土司势力妥协共存,并没有真正完成改土归流。

雪上加霜的是,民国初年云南本省内部军阀割据,唐继尧主政时期,省内军费开支庞大,各类苛捐杂税层层向下转嫁,边疆地区同样承受赋税压力。土司为了维持自身奢靡的生活,同时还要应付官府摊派下来的各类负担,进一步加重对辖区百姓的盘剥。地租、贡物、无偿劳役交织在一起,梯田产出的粮食很大一部分被土司及其上层既得利益者占有,遇到歉收的年景,底层民众就直接陷入饥荒。

在此之前,哀牢山地区已经爆发过多次各族民众反抗土司压迫的斗争,晚清田四浪、李文学的起义距离这一时期并不算遥远,反抗压迫的历史记忆本身就在民间留存流传。长期积累的社会矛盾如同堆起的干柴,只需要一个火星,就会燃起大规模的反抗烈火。我认为,很多人会把起义的爆发简单归因为某几个人物的鼓动,可事实上,就算没有卢梅贝、马勃迈这些具体的领袖,在这样的制度压迫之下,矛盾的总爆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人物是时代矛盾的执行者,而不是矛盾的制造者。

梳理起义的起源,我们可以看到,这场斗争最初的点火点并不在元阳多沙寨,而是金平猛丁芭蕉河,苗族妇女马勃迈率先举起反抗的旗帜,民间将其称作苗王,周边受苦的村寨民众纷纷前往投奔,这才拉开整个猛丁起义的序幕。时年十七岁的卢梅贝,出身元阳多沙寨的贫苦哈尼猎户家庭,从小跟随父亲进山打猎,在山地环境当中练就强健体魄与果敢的性格,她听闻芭蕉河起事的消息之后,带领本寨哈尼族民众前往投奔,被马勃迈任命为义军当中的大将。

这里有一个值得我们注意的史学分歧点,部分早期民间叙事会直接将卢梅贝定义为起义唯一最高统帅,而结合田野调查整理的地方史料来看,起义早期是多股力量汇合,马勃迈是最早起事的发起者,卢梅贝是后期崛起的核心军事领袖,两股力量相互呼应,之后义军的活动范围逐步向元阳猛弄土司的属地延伸,大量哈尼族村寨加入,卢梅贝的影响力持续扩大,成为整个起义当中最被后世铭记的人物。

不同史料对于起义确切起始年份也存在细微出入,部分文献标注为1918年,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整理的哈尼族历史沿革材料将起义爆发定在1917年,这是因为农历公历转换、不同区域起事时间有先后,金平、元阳两地起事存在时间差,这也是边疆民间起事史料经常会遇到的现象,我们不能因为时间记载的细微差异就否定事件本身的真实性。

当义军的大本营转移到元阳多沙寨之后,哈尼、彝、苗、傣、汉各个村寨的贫苦民众不断汇聚,队伍规模迅速扩张,最多的时候达到上万人,武器装备却十分简陋,绝大多数是大刀、长矛、滚木、土制火枪,几乎没有正规火炮,参与者都是普通农民、猎户,没有受过系统化的军事训练,没有成熟的后勤供给体系,也没有形成严密的组织架构。义军打出“杀死白土司,人人有饭吃”的口号,这个口号直白朴素,没有复杂的社会改造理论,它完全来自底层民众最迫切的生存诉求,活下去,吃上饭,摆脱无休止的地租和徭役剥削,就是参与者最核心的追求。

很多后世的研究者会拿中原农民战争的纲领去对比这场边疆起义,觉得它缺少完整的政治纲领,我认为这样的对比并不公平。这些身处大山之中的各族底层群众,没有接触过近代革命思想,他们的反抗不是受到外部革命思潮的输入,而是完全从自身被压迫的现实处境中生发出来的诉求,口号的朴素恰恰是它真实的体现。

义军主动进攻猛弄白氏土司的土司衙门,击溃土司武装,攻占司署之后打开土司的粮仓,把囤积的粮食分发给周边饥寒交迫的贫苦百姓,这一行动极大鼓舞了周边各个村寨,之后义军继续向外推进,向溪处、瓦渣等土司属地发起进攻,多地土司无力抵抗,只能弃地逃窜,整个红河南岸的土司统治阶层受到巨大冲击。

土司集团意识到单纯依靠私人武装已经无法镇压起义,于是向云南地方军阀当局求援。唐继尧政权出于维护边疆统治秩序的目的,抽调正规军队前往滇南,土司武装和官府官军合流,形成装备、后勤都占据绝对优势的镇压力量。从这一刻开始,起义军的劣势就彻底暴露出来,义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分散在广阔的山地村寨之间,很难集中力量进行大规模决战,没有统一的指挥中枢,各个村寨队伍之间协同有限,武器差距更是无法弥补,义军只能依托哀牢山山地地形开展游击战,依靠地利设置滚木礌石伏击官军,取得过数次局部战斗的胜利,击毙官军部分官兵,但是始终没有办法从根本上扭转敌我力量对比。

战争持续数年,官军持续围剿,不断对参与起义的村寨施加压力,部分村寨在威逼利诱之下脱离义军阵营,义军的生存空间不断被压缩。到1920年前后,这场轰轰烈烈的各族民众大起义最终走向失败。大量参与起事的普通民众付出沉重代价,村寨遭到报复,很多参与者流离失所。而核心人物卢梅贝,在各族群众的掩护之下,没有被官军俘获,辗转在深山当中隐匿流亡,躲过土司与官府的搜捕。

这里就出现了历史事实与民间传说的分野,在哈尼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里面,衍生出卢梅贝骑白马飞升成仙的传奇叙事,这是民间百姓出于对领袖的爱戴,在残酷失败的现实之上加工出来的精神慰藉,属于民间文学的范畴,并非真实发生的史实,真实的卢梅贝隐姓埋名多年之后,重新回到家乡多沙寨继续生活,度过漫长的岁月,新中国成立之后,她得到新社会的尊重,担任元阳县人民代表、红河州政协委员,还曾经前往北京参加国庆观礼,见证旧时代土司制度彻底消亡,1976年离世,走完她极具传奇色彩的一生。

谈起猛丁起义的失败,过去部分叙事会简单归因于领袖个人的局限,或是义军的战术失误。在我看来,我们需要放在更大的时代条件下看待这场斗争的结局。第一,起义军面对的不再仅仅是土司地方势力,而是已经掌握近代武器的省级军阀政权,双方硬实力差距是鸿沟级别的。第二,起义没有提出可以落地的长远社会改造方案,反抗的目标集中于推翻作恶的土司,却没有构建出新的社会秩序的路径,当军事斗争受挫之后,就缺少制度层面的支撑。

第三,义军是多民族松散的联盟,各个村寨的诉求不完全一致,危机来临的时候,很难做到长期高度团结。但同时我并不认同一种片面的看法,就是因为起义最终军事失败,就全盘否定它的全部历史价值。军事层面的失败,不等于历史意义的消解。

从社会层面来看,这场持续数年的武装抗争,沉重打击了红河南岸土司集团的嚣张气焰。经过这场动荡之后,不少土司看到底层民众反抗的力量,在后续的统治当中,不得不对剥削程度做出一定的收敛,当地农奴的生存处境获得微弱的改善。更重要的是,这场斗争把各族底层民众联合在了一起,哈尼、苗、彝、傣等不同民族的贫苦百姓,放下族群之间的隔阂,为共同的生存利益并肩作战,这是西南边疆民族关系史当中非常珍贵的一页。

长久以来,不少书写边疆历史的文本,习惯把各个少数民族描绘成彼此孤立的群体,但是猛丁起义清晰证明,在共同的阶级压迫面前,不同民族底层民众拥有共同的处境与共同的诉求,可以形成跨民族的联合抗争。

另外一个值得深度探讨的,就是这场起义的记忆建构问题。因为哈尼族缺少传统书面文字,事件发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它的保存载体就是民间口头传说。一代代哈尼族老人把卢梅贝的故事讲给后辈,尊称她为多沙阿波,多沙是村寨名字,阿波本意是老者、长者,是饱含崇敬的称谓,一个女性领袖被冠以偏向长者男性的尊称,足以看见当地民众对她的认可。

民间故事在代代口传当中不断被加工渲染,增加很多传奇化的情节,之后又被改编成戏剧《多沙阿波》,以文艺的形式继续传播。等到新中国成立之后,民族学学者、地方史工作者深入村寨开展大量田野口述调查,走访事件亲历者及其后代,把口传史料和残存地方档案相互对照甄别,把这场口头流传的抗争,整理记录进入正式的民族史、地方史文本之中,完成从民间记忆到正史记录的转化。

在这里我认为有一个很关键的思辨,口传史料不等于伪史料,但是口传史料不能直接等同于客观史实。口头记忆会带上情感的加工,会放大英雄人物的传奇色彩,会简化复杂的冲突过程。我们做历史研究,不能一味迷信传说,也不能完全抛弃民间口述。官方档案会有立场的偏向,官府书写的材料,往往站在统治者视角,把起义定义为匪乱;而民间叙事站在受害者的视角,会不断美化抗争领袖。

想要无限接近历史真相,就要把两类材料放在一起对照,互相参证,剔除文学演绎的部分,提取共同的历史内核。猛丁起义留给后世的一个重要启示就是,很多少数民族地区的历史,不能仅仅依靠汉文官书,民间记忆是珍贵的补充,但必须经过审慎辨析,才可以纳入史学叙述。

回望整个民国时期,像猛丁起义这样的边疆民众反抗斗争不在少数,但是绝大多数都被镇压消散在群山之中,没有留下太多文字记录。很多人会产生疑问,在旧时代,这些一场又一场失败的民众抗争,究竟有什么意义?在我个人的理解当中,每一次抗争,都是在历史当中埋下种子。猛丁起义没有直接推翻土司制度,土司依旧在当地延续统治,但是它让这片土地的民众记住,压迫并不是天经地义,底层人有争取生存权利的可能性。

这种集体记忆,会在漫长岁月当中沉淀下来。等到新中国开展边疆地区社会改革,推行民族区域自治,废除延续数百年的土司制度的时候,这片土地上各族群众对于摆脱领主压迫的渴望,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一代又一代底层人抗争记忆的延续。

当然,我们也不能对这场起义做过度的拔高。它是一场被生存绝境逼出来的自发反抗,它没有先进的革命理论作为指引,没有明确的长远社会改造目标,参与者的诉求大多停留在生存层面,它看不到民族平等、彻底土地制度变革这类近代革命的理想。它的参与者,是一群拿起刀矛求活路的普通百姓,不是受过革命训练的革命者。

我觉得史学评价最忌讳两种极端,一种是无限神化,把义军领袖塑造成全知全能的完美英雄,把起义过程全部浪漫化,无视义军自身的局限;另一种是站在后世上帝视角,苛责百年前的底层民众,批评他们没有更宏大的纲领,没有更完美的战略,最终走向失败。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只能被放置在他们所处的时代条件当中去评判,用后世的标准去苛求前人,本身就是一种历史虚无。

放在更大的中国近现代史坐标之下,猛丁起义也帮助我们丰富对于民国初年中国社会的完整认知。我们阅读近代史,常常把目光集中于沿海、中原大城市,聚焦政党、军阀、知识分子的活动,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辛亥革命一声枪响,整个中国社会就完成近代转型。

但猛丁起义告诉我们,在广袤的西南边疆,旧的封建领主制度依旧顽固存在,近代化的春风抵达群山之中的时候,已经变得微弱。近代中国的社会变革,从来不是同步完成的,内地与边疆,城市与深山,变革的节奏存在巨大的时间差。完整的近现代中国历史,不能只有都市的思潮与政坛的博弈,同样也要包含大山深处,普通各族民众的苦难与呐喊。

时至今日,一百多年已经过去,当年的战火硝烟早已消散,元阳的梯田依旧层层叠叠铺展在哀牢山间,土司衙门成为历史遗迹,土司制度已经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多沙阿波的故事依旧在哈尼村寨当中流传,民间传说和史学记录并行存在。我认为对待这段历史,最好的态度,就是分清二者的边界。

我们可以共情民间传说当中那一份朴素的崇敬,同时以严谨的史学态度,辨析史料,还原真实发生过的抗争。记住猛丁起义,不只是记住一个女性英雄的传奇,更是记住旧时代底层各族民众所承受的压迫,记住普通人为了活下去迸发出的勇气,看见边疆各民族共同的历史过往。这段发生在大山深处的抗争,理应在中国地方民族史当中,拥有属于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