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识局智库研究组
前几天,8月7日,中国新闻网“三里河”专栏发出一篇看似并不起眼的观察稿《多地向县放权 激活发展一池春水》。
8月11日,湖南省发改委官网挂出《湖南省“向县放权”实施方案》的政策解读。
除湖南外,四川近期已向29个试点县“打包”266项省级支持事项,广东深化扩权强县,河南、湖北“向县放权”也早已有所动作。
种种迹象表明,“十五五”开局之年,“向县放权”正在低调而密集地展开。这很可能是被严重低估的“十五五”改革变量。
01
县级政府身处经济发展和民生服务的最前沿,但一些地方却长期面临审批权限向上集中的困境,“权责倒挂、事权不对等”。
一个县域要落地一个产业项目,林地使用审批要跑省里,公路建设设计文件审批要跑省里,水利基建项目初步设计也要跑省里。企业办一件事,材料往返、排队评审,耗时动辄一两个月。县级干部跑断了腿,磨破了嘴,项目却卡在省里的一枚公章上。
这种“权责倒挂”并非某个省的特例,而是“市管县”体制运行数十年后积累的结构性矛盾。
县里承担着发展经济、保障民生、维护稳定的全方位责任,但资源配置权、项目审批权、资金统筹权却层层上收。结果就是:县的肩膀上压着市的担子,手里却只有镇的权限。
2025年10月,“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并突出放权赋能导向,扩大县级发展自主权。
顶层信号一出,地方迅速响应。进入2026年下半年,湖南、四川、广东、湖北、河南、江西等地密集推出向县放权改革举措。
这一波动作的密度和同步性,在近年县域改革中极为罕见。
02
如果把这一轮改革和本世纪初的“强县扩权”、十年前的“省直管县”财政改革放在一起比较,会发现一个本质区别:过去放的是审批事项,这一轮放的是“权限+资源+资金+技术”的打包组合。
湖南的方案最有代表性。2026年7月印发的《湖南省“向县放权”实施方案》,构建了“1个总纲+2张清单+4项全流程机制”的闭环体系:省本级直接向县下放13项行政许可,涵盖住建、交通、水利、林业等领域;同时建议市级向县下放20项事项目录。
但方案最关键的措辞,是“保障有力,配套推动权限与资源、资金、技术同步下沉”。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它意味着,省里清楚地知道,过去多轮放权之所以效果有限,根子就在“只放审批权、不配资源资金”,导致县级“有权无力”。
所以这一轮湖南明确要求按照“以事定钱”原则将所需资金列入预算,对专业技术强的事项设置最长6个月的承接过渡期,并要求承接县30日内制定承接工作方案。
四川的做法更彻底。年初确定29个强县扩权试点县,6月正式发布266项省级赋能事项清单,“打包”到县,覆盖债务化解、城市更新、公共服务、文旅融合、乡村振兴、开发区提能、国企融资增信等七大领域,采取“地方点单、省级配套”的精准赋能模式。这266项不是单一的审批权限,而是政策、项目、资金、试点、技术帮扶的融合包。
广东则在“百千万工程”框架下系统推进:全省在57个县市布局64个省级产业园,统筹下达37亿元省级资本金、15600亩建设用地指标,资金、土地、园区载体同步配置。
三省路径不同,但内核高度一致:放权不再是孤军深入,而是要素的系统打包。
03
这一轮改革另一个被忽视的升级,是从普惠式放权走向分类精准赋权。
“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了县域发展“宜工则工、宜农则农、宜商则商、宜游则游”的导向。
落实到地方,湖南区分经济大县和普通县域,对经济大县依法赋予省级或市级同等管理权限,一般县按需动态下放;
四川针对29个试点县的不同资源禀赋定制政策包,文旅资源丰富的县获得文旅融合专项支持,农业大县获得乡村振兴机制创新支持,工业基础较好的县获得开发区创建省级高新区支持;
广东则区分“新型城镇化试点县”和“提质增效行动支持县”两个层次,匹配不同的政策工具包。
这种“分类精准”的逻辑,本质上承认了一个现实:县域与县域之间的差距,比省与省之间还要大。
2023年,全国百强县以占全国约2%的土地面积和7%的常住人口,贡献了超过10%的全国GDP。仅占县域总数5%的头部强县,却创造了县域经济总量的四分之一。江苏昆山、江阴2024年GDP稳居5000亿元以上,与一些省会城市相当;而与此同时,部分欠发达县专业人员不足,连承接基本审批权都有困难。
在这种高度分化的底盘上搞“一刀切”放权,强县如虎添翼,弱县则“接不住、办不好”。本轮改革用“分类精准”破解了这个死结,这显示出一种更加成熟的制度设计思维。
04
从各省公布的方案或做法来看,这轮“向县放权”改革的第三个升级,是从“放”到“管”的全链条闭环。
湖南方案建立了“需求征集—论证—下放—运行监测—评估—调整”的全链条闭环管理体系,明确放权实施6个月后开展自查评估和重点抽查,对承接困难、运行不畅、效果不佳的权限予以优化、暂停或收回。
四川同步建立了常态化的跟踪评估机制,确保放权事项“放得下、接得住、用得好”。
这个细节极其关键。它意味着这一轮改革的设计者心里很清楚:放权不是终点,管好用好权力才是核心。有下放、有评估、有回收,改革才不会出现“一放了之”之后的监管真空。
过去很多年,“一放就乱、一收就死”的怪圈之所以走不出来,症结往往在于放了之后没有评估、没有调整机制。这一次把“收回”写进制度设计,反而让“放”有了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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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维到“十五五”开局之年的改革图谱上,这一轮向县放权之所以重要,浅见以为,有三个深层原因。
第一,它触动的是部门与地方之间长期存在的权力壁垒。
向县放权,实质上是省级政府在“省—市—县”三级架构中,有意识地强化“省—县”直达通道,弱化地级市这一中间层的统筹权。
这是一种治理重心的实质性下移。广东将扩权强县、县镇体制改革纳入“十五五”规划部署,更是从顶层设计层面确认了这一点。
第二,它对接的是“十五五”县域经济战略的核心命题。
“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突出放权赋能导向。这一轮多省密集落地,不是零散的地方自主探索,而是顶层设计加速转化为地方实践的先行落地。
县域能否成为“十五五”期间扩大内需、畅通循环的重要宏观经济载体,关键就看这一轮放权能不能真正到位。
第三,它是对“行政区经济”壁垒的一次制度性爆破。
弱化地级市的行政截流,让资源要素在省域内更顺畅地直达县域终端,这不仅是放权,更是对畅通国内经济大循环“毛细血管”的精准滴灌。
对于那些长期被“权责倒挂”压制的强县、特色产业县而言,这一轮放权可能成为它们跨越式发展的制度杠杆。
四川简阳、江油等地已将“迈进千亿县”作为“十五五”总体目标,而这些目标的背后,正是266项支持事项“打包”赋能提供的制度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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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客观看,热闹的放权清单背后,有一个问题被讨论得还不够:当权限、资金、技术同步下沉时,县级政府的治理能力能不能同步跟上?
答案并不乐观。部分欠发达县专业人员不足,政务系统薄弱,存在“接不住、办不好”的现实风险。
湖南方案要求承接县30日内制定承接工作方案,对专业技术强的事项设置不超过6个月的过渡期——这本身就是对“接不住”风险的制度性回应。
更深的挑战在于:这一轮放权会不会加剧县域之间的两极分化?
资源要素优先向经济强县倾斜,是市场化配置的结果,但如果没有配套的强弱县帮扶补偿机制,扩权赋能很可能演变为“强县更强、弱县更弱”的马太效应。这就需要在省级层面完善动态评估、进退调整机制,对薄弱县配套人才帮扶、转移支付、区域补偿政策。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维度:向县放权,地市级政府怎么看?
当审批权、资金配置权、要素统筹权直接从省到县,地级市的角色需要重新定义。这不仅是权力格局的调整,更是“省—市—县”三级治理架构的深层重构。
广东“百千万工程”框架下“深化扩权强县、强县扩权和县镇管理体制改革”的部署,某种程度上正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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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中国改革开放的历程,每一次真正的增长红利释放,背后都是一次权责配置的根本性调整:1980年代的家庭联产承包,1990年代的财税体制改革,2001年入世后的全面对接,莫不如是。
这一轮密集“向县放权”,放在“十五五”开局之年这个时间点上看,无疑是一个分量极重,但很可能被严重低估的改革变量:表面上动的是十几项、几十项、上百项审批权限,实质上动的是中国治理架构中“省—市—县”三级的权力距离,是数十万亿县域经济体量的制度接口,是数亿县域人口的发展机遇。
这场看似并不张扬的治理重心大转移,可能将远比市场想象的更为深刻地重塑着中国经济的底层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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