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兰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外面的鞭炮声从下午就开始零零星星地响起来,到了傍晚连成了片,炸得窗玻璃嗡嗡地颤。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的屏幕上一根绿色的线跳了几跳,最后拉成了一条直直的长线。女儿周玲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她攥着母亲那只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手,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凉下去。医生站在旁边叹了口气,说送来得太晚了,急性重症胰腺炎合并多器官衰竭,这种情况即便早来几天也未必救得回来。

周玲后来反复回想过一件事,母亲发病前一天晚上跟她通过电话,她在电话里跟赵秀兰说今年过年不回去了,公司排了班走不开。赵秀兰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没事,你忙你的,妈一个人惯了。周玲挂了电话就投入到年终收尾的忙碌里去了,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个电话是母亲这辈子最后一次跟她说话。要是知道,她说什么也不会把那个沉默当成母亲的体谅。

赵秀兰退休前在县纺织厂干了三十一年,丈夫走得早,女儿五岁那年他就没了。从那以后她一个人把周玲拉扯大,供她念完大学,看着她去了省城工作。周玲二十七岁那年结了婚,后来又离了,赵秀兰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重话,只是隔三差五给她寄吃的,自家腌的咸菜灌的香肠晒的萝卜干。周玲收到快递的时候总是说妈你别寄了省城什么都能买到,赵秀兰嘴上说知道了,下次照寄不误。那种收寄之间来回传递的东西,成了她们母女之间最大多数时候的联系方式。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周玲回到了老家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房子里。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潮湿的灰尘味道扑面而来。灶台上摆着半锅没喝完的绿豆汤,已经长了白毛。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秋衣秋裤上搭着一条围巾,是去年周玲买给她的,标牌还没拆。客厅电视机旁边的小桌上放着满满一茶几的瓶瓶罐罐,降压药、感冒药、胃药,还有两盒周玲没见过的安神口服液。最显眼的是茶几正中间摆着一个搪瓷缸子,杯底厚厚的茶垢,茶叶梗子结在壁上洗都洗不掉,看得出来是长年累月泡浓茶泡出来的。旁边还搁着一只保温杯,周玲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中药味冲上来,跟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又涩又苦。

赵秀兰的邻居王婶第二天来敲门,坐在客厅里跟周玲说了一下午的话。王婶说秀兰这几年身体一直不怎么好,三天两头喊胃疼,可从来不去医院看,总说老毛病了忍忍就过去了。每天晚上八九点钟就开始泡浓茶,别人喝了茶睡不着,她说不喝茶睡不着。睡前还总爱跟王婶打电话唠嗑,东家长西家短的,一唠就是一个多钟头。王婶有时候困了想挂,赵秀兰就说再唠两句,唠着唠着又说到了周玲身上,说她闺女工作忙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她一个人在家也没啥事。挂了电话也不睡,电视机开着一看就看到后半夜,声音开得小小的,就那么坐在沙发上出神。有时候王婶半夜起来上厕所,隔着窗户还能看见对面赵秀兰家客厅的电视屏幕一闪一闪地亮着。

周玲蹲在茶几前面翻那些瓶瓶罐罐,翻出来一个记账本。本子翻开第一页写着秀兰账本四个字,字迹端正。往后翻每一页都记着开销,买菜多少钱、买药多少钱、水电费多少钱,最后一页是上个月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闺女说春节不回了,心里空落落的。那行字写得很轻,笔尖几乎没怎么用力。周玲把那页纸撕下来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再把记账本合上放回原位。

她后来去医院调了母亲的病历,医生在出院小结上写了几行字,诊断意见是胰腺炎,诱因考虑与长期高脂饮食有关。周玲看了问医生我妈吃得挺清淡的怎么会高脂。医生说她的甘油三酯指标高得离谱,这种通常跟饮食习惯有关,另外长期熬夜会影响脂质代谢,情绪压抑会增加胰酶异常分泌的风险,睡前饮浓茶加重了消化系统的夜间负担。医生说完看了看周玲,说你母亲这个情况不是一天两天攒下来的,是日积月累的结果。她不爱惜自己,身边的人也没人提醒她。

那些晚上赵秀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泡浓茶、煲电话粥、看电视、偷偷吃那些安神口服液的时候,周玲在省城的出租屋里忙着工作忙着社交忙着过自己的日子。她每周给母亲打一次电话,每次说不了几分钟就以忙为借口匆匆挂断。她觉得自己该做的都做了,每周一个电话、每季度转一笔钱、每年春节回去待两天。可她从来没问过母亲那些晚上是怎么过的,没问过她喝了浓茶之后胃疼不疼,没问过她守在电视机前面看到后半夜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周玲在老家待了一个星期,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赵秀兰的搪瓷缸子被她洗了又洗,里面的茶垢怎么也刷不干净,最后她把它收进了柜子里。电视机遥控器换了两节新电池,搁在茶几上,再也没有人在深夜伸手去摸它了。王婶后来跟周玲说你要是早两年回来看看你妈,多陪她说说话,她晚上就不至于靠喝浓茶看电视熬到那么晚了。周玲蹲在院子里洗那口积了油垢的灶台锅,钢丝球在锅底来来回回地擦,水从灶台边沿淌下来滴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她低着头使劲擦,擦得锅底锃亮才直起腰来,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回到省城之后周玲把母亲的记账本翻出来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那页写着心里空落落的纸被她夹进了常用的笔记本里,夹在中间翻开来就能看见。她辞掉了经常加班的项目,换了份正常上下班的工作。每天晚上九点之前她会放下手头的事情坐在沙发上给谁打一个电话。有时候打给老家的王婶,有时候打给别的亲戚,有时候就只是坐在那里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翻到母亲那个号码的时候停一会儿,那个号码她一直没有删。她知道有些茶一旦泡得太浓了会伤到胃,有些话搁在肚子里太久会烂成病。赵秀兰已经把这些道理用她自己命换来了,周玲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看着客厅里没开的电视屏幕,黑色的反光面里映着自己发愣的脸,她忽然想起母亲当年大概也是这么坐着的,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电视还没打开的时候一个人能听到什么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