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媛媛

司令爸爸来到大别山

1972年,我被部队派到大别山医疗队工作组锻炼了将近一年的 时间。当时医院定期、轮流地抽调一批医生护士,奔赴安徽省金寨 县地区,给当地的农民看病治病,普及计划生育知识。

我们带着重任来到那个神奇的深山老林里,刚开始看什么都新 鲜,山清水秀,充满原始色彩,自然风景真是美极了。我们沿着仅 有的一条盘山公路走了很久才到达目的地。

然而,时间一长才看清“庐山真面目”。在那个年代,穷乡僻 壤,山高路陡,交通极为不便,当地的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门, 甚至从来没见过汽车,更没见过女兵。我们一去就有人管我们叫 “没有帽罩子的女兵叔叔” (当时女兵的帽子没有帽檐)。当地人特 别忠厚朴实,但由于许多人是近亲结婚,生出来的智障孩子也多。

那时要求我们与当地的老百姓实行“三同”,即同吃、同住、 同劳动。我们分散地住在老百姓家里,都是在深山老林,由内科的 一个主任带着我们三个女兵住在一个生产队长的家里。

这个队长只 有一个老母亲,两人相依为命,他家在当地算是生活条件最好的 了。我们按部队规定的标准,每人每天给老乡家里五角钱和半斤粮 票,在那个时期、那个地方就算是不得了了,把个队长美得天天想 办法给我们做好吃的。

因为当地人一年四季吃得最多的就是红薯, 遍地种的都是,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晒成干吃,吃得人人肚 胀、屁多。

老乡们讲笑话就说: “挑着挑子一路走,走一步扭一扭,一扭一个屁!”

那里所谓的好吃的无非就是玉米面包上野菜贴 在锅边上烤,叫做“粑粑”,我们过去吃不到,就觉得那个东西还 挺好吃的。

有一次我们说想吃饺子,他们不知道饺子为何物?

我们就告诉 他们大概所需要的备料,什么白面粉啦、猪肉啦,队长高兴地接受 了任务,拿上钱,美滋滋地挑着挑子就进了县城,因为只有到县城 里才能“砍”到肉。

去县城要走很远的路,等他回来的时候,还带 来了好多人,原来这些十里八乡的人们都没吃过饺子,特意跟着队 长翻山越岭地过来看看饺子长啥样。

我们先是包给他们看,和面、 剁肉馅,然后教他们一起包,一会儿就包好了,五花八门的什么样 的饺子都有。饺子煮好了,乡亲们惊讶得合不拢嘴,都争先恐后地 品尝: “哎呀!太好吃了!”

他们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吃饺子啊!那 天可热闹呢,就像过年一样。

队长家人口不多房子多,四十多岁还没娶上媳妇。就让我们四 个人住在他家对面的一排新房子里,本来是留给他娶亲用的呢。

正 好房子中间空出来当作门诊室,两边是我们的宿舍。乡亲们纷纷跑 过来看病,其实有的是专门来看我们的。大多数时间就在门诊室里 看病,也有出诊的时候,那也是最考验我们的时候,尤其是夜间出 诊。经常是老乡半夜敲门,我们背上药箱跟着就走,也不知道他家 在哪儿,说了地方也不认识,反正是不远,病得不轻。

老乡走惯了夜路,我们可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打着手电筒也照 不出多远。走啊走,走了好远了,还没有要到的意思,就问: “还 有多远啦?”

老乡说: “快了,快了,还有里把(就是一里地的意 思吧)”。

我们觉得有盼头了,又跟着走啊走。还没有快到的意思, 又问,又说“还有里把”,恨不得走了几十里地、爬了十几座大山 了,他那还说“里把”

!我们都连滚带爬的了!主任实在受不了了,愤愤地把老乡揪过来: “到底还有多远?”

还是“里把”!

简直都要 疯了,后来我们谁也不问了,心想总有到的时候吧。

以后这句话就成了我们逗乐的笑话了,我们还专门研究了这个 “里把”的意思,山里人习惯走山路,也基本不去丈量路途有多少 里地,再远也说是“里把”,就好像我们走平路一样,换上他们走 平路也不会走。

那时我们经常是一爬就是十几座山,心里那个叫苦 啊!爬到最后我一看见山就害怕。

直到现在我还忌讳爬山呢。

我们有一项最重要任务就是宣传计划生育, 一边培训当地的赤 脚医生,一边做宣传、教育,普及计生知识。现在想起来就像演小 品似的,可有意思呢。

当时条件差,当地人住得又分散,难得把乡亲们聚到一起,我 们就自编自导,准备了好多小节目表演给他们看。没想到效果好得 出人意料!

乡亲们不论走多远的山路也要赶过来看我们演“大戏”, 简直太受欢迎了!

因为要以宣传计划生育为主,我们的护士长是个胖老太太,带 着我们因陋就简,拿着自带的脸盆,在搭好的简易舞台上边敲边吆 喝着: “计划生育好!咣咣咣!计划生育好!咣咣咣!计划生育 就——是——好!“

”然后就是对口词、三句半之类的,连我们 自己都笑得直不起腰,乡亲们还直给我们叫好呢。

也有的老太太跑过来悄悄地拉着我们的手,责怪我们说: "大 姑娘家家的,瞎喊什么呀?臊得很嘞!”我们更是笑翻过去了。

我们还给他们演出所谓的《红色娘子军》、《白毛女》,其实就 是一小段一小段的折子戏。

我是“主编”,护士长报幕,没有音乐 伴奏,就是我们自己一边唱一边跳。虽然演技极差,而且闹出好多 笑话,反正老乡们也看不出来,还深受欢迎,说我们是专业演员呢!

那时我觉得最有收获的是给当地的妇女们接生、做节育手术, 如上环、做妇科治疗等。这些工作在城市或部队医院里必须是医生 才能做,轮不到我们。到了农村可是放开手脚,得到了很大的锻 炼。

我在那里还给人接生、做阑尾切除等等小手术呢。主任先是手 把手地教,然后就是我们作主刀,他在旁边指导。我的胆子也越练 越大了,积累了不少经验,真是收获大大的。

司令爸爸听说我参加了大别山医疗队,可高兴啦!

有一天,我们的诊室里突然出现两个陌生的军人,每个人身上 都挎着把枪,跟我们领导请了假就把我带走了。

很多老乡哪见过这 阵式啊,都传说我“被两支盒子枪给架走啦”。

走到公路上,坐上 一辆专门来接我的吉普车,风驰电掣地开到了金寨县的梅山水库。

梅山水库里的梅山宾馆,是一幢幽静秀丽的小楼,坐落在山林 之中。走进宾馆的大门,老远就看到司令爸爸和一行陪同站在二楼 的走廊上望着我。他慈祥地笑着,冲我挥挥手。

我快步冲向二楼,清脆地喊了一声: “爸爸!”

只见他的眼睛 已经眯成一条缝了。他高兴地看着我,说我黑了、结实了,大概很 满意我现在的这个样子。

我至今还在琢磨着一件事情:小时候,逢年过节时司机爸爸都 会带着我去司令爸爸家拜年。临去之前都嘱咐我要叫他“爸爸”, 我不记得他答应过没有?

当兵以后我又回到司令爸爸身边,每次见 到他我也会主动地叫他一声“爸爸”,但他好像从来没有答应过。

我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还在想着他与我司机爸爸的那 个承诺吗?

我和爸爸单独在会客厅里谈话,主要是由我叙述在大别山医疗 队锻炼的感想和体会。当然我是尽量多地向他汇报好的方面,让他老人家高兴、开心。

果然他听后很满意, 一直鼓励我要继续好好 干,说我就是缺乏锻炼,要多吃苦,才能有出息。

好像还有点埋怨 的意思,说过去就是因为老朱太惯着我,什么苦都没吃过,并且又 提起我那段(体训队、文艺宣传队)“不务正业”的事。

我这才明 白,爸爸就是不喜欢我只过享福的日子,希望我在部队这个大环境 下千锤百炼。而且他就喜欢我学医,干别的都是“不务正业”。

我可不敢反驳他,但我不服气的是,大姐也在军宣队里演出了 很长时间,为什么不管她,却偏偏要求我那么严格?

没办法,忍着呗。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小事,但对我的教育却是很深刻的。

在跟 爸爸汇报我在部队里的生活和工作时,我少不了要提到李德生叔叔 和曹阿姨对我的关照。我说着说着,很随意地叫了一声“李德生 ”

爸爸刚才还是微笑的眼睛,突然瞪得老大,怒视着我说: “你怎么能叫‘李德生’呢?没有礼貌!——你应该叫‘李叔叔’ 才对!他可是你们的军长啊! ”

我被他严厉地训斥了一顿。我突然意识到了,对人的尊重,从 来都是爸爸做人的本分,包括我的司机爸爸,他也是最注重对我这 方面的培养和教育的。谁想我今天却是有点“得意忘形”了吧,犯 了这么一个低级错误!我把这次“事故”牢牢地记在了心间,我发 誓以后永远不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我挨着个地跟爸爸讲述着那些军里、省军区、干休所里的首长 们对我的关心和爱护,他们对我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爸爸很 认真地听着,不住地点着头,并且还时不时地打断我的话,跟我讲 述他和他们之间的交往和情谊,嘱咐我要多去看望他们,也是代表 他问候他们。

尤其提到他最惦记的几个叔叔和伯伯,有当年最能打 仗、不怕死的唐明春伯伯,还有跟随他很多年并且救过他命的卫生员、后来是军后勤副部长的张立三叔叔,再有就是军医院的邵书凯 副院长,战争年代也当过他的卫生员。估计就是因为战争年代爸爸 总受伤,所以跟他的那些卫生员打交道的机会也多、交情也深。

我跟随爸爸在大别山地区战备考察了一个星期。那时候提倡 “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我们钻了好多防空洞,里面 的战备工事都非常坚固,在当时应该算是很先进的,我也是大开眼 界了!

爸爸说,他对大别山区有着深厚的感情,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凝 聚了战争年代先辈们的鲜血和汗水,正是这些鲜血和汗水浇灌了今 天富饶的山山水水。他对这里的地理位置非常的熟悉,我感觉到他 对于那里的一切都那么的亲切,仿佛空气都能令他陶醉。

我记得他带着我坐在一辆212吉普车上,那是战备视察时的专 用车,后面跟了七八辆同样的车。听他的警卫员说,他们从南京出 发的时候只有两辆车,后来越走越多,都是一路上跟随而来、陆续 加入的。有省军区的,也有我们军部的,还有追随他的老部下们, 结果就成了一个浩浩荡荡的车队了。

那天我们坐着车,在大别山的盘山公路上一边视察一边聊天, 爸爸问我几岁了,我说18了。

他很不以为然地看着我说: “都18了 还跟个孩子似的那么不懂事?!我在你这个年龄时已经当上团长啦! 就是在这里指挥着千军万马打仗杀敌呢!”

我无言以对。钦佩之余也在想,谁叫我生长在不同的时期、不 同环境呢,否则我也要做出个人样来给你看看。

走到一处蜿蜒崎岖的山路边上,爸爸忽然叫司机停下了车。

他走下车来,望着那片熟悉的地方,思绪又回到了那个令他魂 牵梦绕的年代。他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一只手叉着腰, 一只手指 点着江山,不停地向我们讲述着他的那些战斗经历,仿佛过去战争的场面又展现在他的眼前了。他还说,就是在这里,他亲手活捉了 国民党的一个军官,后来加入了我解放军部队,还成为当时某军区 的政委了呢。

我望着那一片崇山峻岭,现在是那么的宁静,那么的祥和。然 而想当年爸爸就是在这里驰骋疆场,打败了无数国民党反动派的军 队,奠定了中国革命胜利的坚实基础。我更加敬佩爸爸了,他的形 象在我的心目中越来越高大无比。

而我在他老人家心目中,大概永远是一个不懂事、娇生惯养的 小孩子,他对我可能是“恨铁不成钢”吧。

爸爸还带我参观了梅山水库。那里的工程浩大、水势壮观,我 们站在水库边上,心情都随之澎湃!我兴奋地不停地狂喊着、发泄 着: “啊!大别山!— — 啊!梅山水库!— — 简直是太美啦!” 水库发电的声音湮灭了我的叫喊声。

梅山水库的领导为欢迎我们的到来,专门打开了电网,偌大的 电网简直令我目瞪口呆!

一网下去捞起了许多条好大好大的鱼。其 中一条居然大得令我吃惊!当地人说这条鱼至少有个七八十斤的样 子。

爸爸赶紧叫我去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拖得动它。我抓住那条拖 鱼的大铁钩子,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横竖也拖它不动!

爸爸笑着说 道: “你大概还没有它重嘞!”

水库的领导跟爸爸说: “这条鱼还 不算是最大的,有的时候还能捞上一百多斤的大鱼呢!这条鱼就作 为首长们今天中午的美味佳肴吧。我们搞它个一鱼三吃:清蒸、做 丸子、包饺子!”

那时候我听着真新鲜, 一鱼还能三吃?还能做鱼 丸子?爸爸最爱吃鱼,听了以后也高兴得直点头。

到了晚上,我和爸爸单独在他住的那套房子里。我们坐在沙发 上,面对面,我向他打听着黄阿姨和两个小弟、小妹的近况,他 说:“家里都挺好的。”

我看到茶几上摆着一盘水灵灵的水果,大而诱人,有橘子、香蕉,还有苹果。我就一手拿起水果刀, 一手抓 起一只苹果开始削了起来。

爸爸忽然紧紧地盯着我的手, 一直在看着我削苹果。我被他看 得心里有点发慌,苹果皮一块一块地散落在桌子上。

等我削好了苹 果,递到爸爸手上,说了一声:“爸爸吃苹果吧。

”只见他拿着那 只苹果,沉思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你削的苹果不好吃!”

我 愣了半天,不知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见他放下那只苹果,仰起 头来靠在了沙发背上,说出了让我为之震动、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一 句话: “还是老朱削的苹果好吃啊!”

我们同时都呆在了那里,再也没说一句话

这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是我跟司令爸爸难得的、单独在一起的珍贵记忆!

我的特殊兵的身份,按道理说部队早该给我入党、提干了。但 也正是因为这个特殊身份,多少人的眼睛都盯着你。领导通过了, 科室里的老护士们却整天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都不对,就是通不 过,真是怕了他们了。

司令爸爸从来也不替我说话,就知道对我严格要求,吃苦受 累。我一肚子怨言,更增加了逆反心理,所以入党一直就成了个老 大难的问题。

那年月当兵好几年还入不了党是件很不光彩的事,可 又挑不出我什么大毛病,没辙!我感觉别人入党用八分力,我却要 用十二分力,还是不行。

后来我被调到蚌埠的师医院工作了几年,那个地方条件十分艰 苦,去那里事出有因,不得已而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