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个卖电动车的老板聊天,他说现在中国正在高速普及小电驴或者电动自行车,他的店平均一天能卖十几台,一个月能卖四百台。

老陈的店在槐树街拐角,门脸不大,夹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打印社中间,但门口那片空地永远停满了电动车,挤挤挨挨的,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铁麻雀。

我是去换电池的。那辆骑了三年的小牛最近总在红绿灯路口掉链子,绿灯亮了,拧油门,它原地抖两下,然后咽气。

老陈蹲在门口修一辆后视镜歪掉的车,螺丝刀叼在嘴里,手里正拧着什么。他看见我,把螺丝刀拿下来,咧嘴笑了:"又来?上个月刚换的胎。"

"电池不行了。"我把车支在台阶下。

他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围着我那车转了一圈,像医生看病人。"你这电池啊,"他下了诊断,"寿命到了,换一组吧,四百五。"

我犹豫了一下。这车当年买的时候才两千多,现在换个电池四百五,感觉有点亏。

老陈看出我的心思,没急着推销,反而拽了把塑料凳坐下,又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我也坐。他从围裙兜里摸出烟盒,递给我一根,我摆手,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淡蓝色。

"你知道我这店一天卖多少台车?"他忽然问。

我摇头。

"十几台。"他用夹烟的手指比了个"十三"。"赶上周末,二十台都有。一个月,四百台打底。"

我确实惊了一下。这个店我在附近住了六年,每天路过,从没觉得它生意这么好。店里就老陈和他老婆两个人,外加一个偶尔来帮忙的远房侄子,四百台,那得是多大的流水。

"真的假的?"我说,"现在谁还买电动车?不该买的人早买了吧。"

老陈笑了一声,烟灰弹在地上,他脚碾了一下。"你这话说得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三年前我也这么想,结果呢?越卖越多。"

他把烟叼回嘴里,开始掰手指头:"你看啊,第一波是谁?上班族,白领,地铁挤不上去,公交堵在路上,买个电动车,三环到二环二十分钟,比开车快。第二波呢?外卖、快递,你天天看见,那黄衣服蓝衣服的满大街窜,车两年一换,换下来的又卖给第三波。"

"还有第三波?"我问。

"有啊。"老陈指了指马路对面,那边刚开了一家养老中心,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没?现在老头老太太骑得比年轻人还溜。买菜、接孙子、去公园打牌,以前走路,现在全换电动的。上个月还有个七十三岁的大爷来买,试车的时候差点撞我门上,我说大爷您慢点,他说'没事,我年轻时候开拖拉机'。"

我被逗笑了。老陈自己也笑,笑得烟都拿不稳。

这时候他老婆从店里探出头来,冲他喊:"老陈!把那辆黑色九号的说明书找出来,人家等着呢。"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山。

老陈应了一声,没动,继续跟我聊:"还有第四波。你知道现在外卖小哥越来越年轻吧?前两天来了个小孩,刚满十八,我说你这么小跑什么外卖,他说'哥,我攒钱上学呢'。当场从我这儿提了一辆车,也没挑什么贵的,就两千出头那款,走得时候回头跟我说,'哥,等我跑够单子,来你店里买辆好的'。"

他说完沉默了两秒,烟快烧到滤嘴了,他又吸了一口。

"以前哪有人管这玩意儿叫'小电驴'?"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的裂缝里,"都是'电动车',正经名字。现在网上这么叫,年轻人也这么叫——'小电驴',听着亲切,好像它是个活的,是你的伴儿。"

我低头看我的车。它确实陪了我三年,挡过雨,也摔过跟头,冬天冷的时候仪表盘冻得反应迟钝,夏天晒得坐垫烫屁股。但它从来没真把我扔在路上过,除了最近。

"四百台,"我又念叨了一遍这个数字,"你一个店四百台,全中国多少店?"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全中国几亿辆了吧?"他说,"去年我老婆查过一个数,好像是三亿多,今年肯定不止了。你想想,十四亿人,平均四个人就有一辆,这是什么概念?"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忽然变得挺复杂,不像一个卖车的小老板在炫耀生意,倒像在讲述一件跟他有关又跟他无关的大事。

"我卖了十五年电动车,"他转过身,从门口的车堆里准确地拉出一辆崭新的白色小牛,拍了拍坐垫,"十五年前,一天能卖一台就烧高香了。现在一天十几台,我有时候晚上数钱,都觉得不真实。"

他老婆又从店里探出头,这回嗓门更大:"老陈!说明书!"

"来了来了!"他朝店里吼了一嗓子,然后冲我笑,"你先看电池,挑好了我帮你换。不急的话在我这儿坐会儿,一会儿有批新车送来,你看看那颜色,贼拉好看。"

他钻进店里去了。我坐在塑料凳上,看着眼前这一排排的小电驴,银的、白的、蓝的、黑的、粉的,像一道被谁打翻的彩虹,摊在六月的阳光底下。路边有个外卖小哥风一样停下,摘了头盔,走进店里——头盔上还滴着汗,他抹了把脸,冲里面喊:"老板,那个轮胎还有货没?"

店里传来老陈的声音:"有!你进来挑!"

小哥进去了。又一辆电动车从街上驶过,骑的是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后座上绑着菜篮子,篮子里露出两根葱和一把芹菜。

我忽然觉得,老陈说的那个"三亿辆"可能真的不夸张。这些铁麻雀在街巷里穿来穿去,每一辆后面都有一个要赶的路、一个要见的人、一份要送的餐、一场要接的放学。它们是这城市密密麻麻的毛细血管,我们每个人都成了其中一个血细胞,被这些小电驴驮着,在钢筋水泥的躯干里,日夜奔流。

电池换好了。老陈帮我装上去,试了一圈,油门一拧,车子轻快地蹿出去,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骑慢点,"老陈靠在门上,围裙上全是油渍,冲我摆手,"这电池新,别猛拧。"

我骑出去十几米,又刹住,回头问他:"那个十八岁的小孩,后来来了吗?"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深。"来了,"他说,"上个月来的,买了一辆三千多的,全款。"

我点了点头,拧动油门,汇入了街上那一大片电动车流里。午后的风热烘烘的,从耳边擦过去。我前面是一辆送水的三轮,后面是一对骑一辆车的情侣,左边外卖小哥的箱子在太阳底下反光,右边一个阿姨车筐里趴着条小狗,舌头伸在外面散热。

整条槐树街都塞满了小电驴,滴滴答答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