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村有个老光棍,快五十了,谁家红白事他都随礼,自己没办过事

我叫李守成,山东村人,今年四十九,按村里人的说法,是个老光棍

这话我听了二十多年,早不扎耳朵了。

可那天在老周家婚宴上,我正把二百块钱递给记礼账的周会计,他低头写名字,旁边有人笑了一句:“守成啊,你这账本都快随满一本了,啥时候轮到我们吃你的席?”

一桌人都笑。

我也跟着笑,把烟盒掏出来,给旁边人散烟。

周会计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在红本子上写:李守成,二百。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谁家娶媳妇,我随礼。

谁家添孙子,我随礼。

谁家老人走了,我披着白布去帮忙抬桌子,也随礼。

这些年我攒了厚厚一抽屉礼单,上面全是别人的喜事、丧事、满月酒、寿宴。只有我的名字,总是夹在别人家账本里,从没在自家门口挂过红布,也没让人到我院里坐过席。

那天回家,天已经擦黑。

我把钥匙插进门锁,院子里静得很,只有墙角那棵石榴树落了几片叶子。

锅台冷着,水缸边放着早上没洗的碗。

我坐在堂屋的木椅上,把抽屉拉开,里面压着一摞旧礼单。最上面那张是去年赵家老娘去世,我随了三百,还帮忙守了一夜灵。

往下翻,是小峰结婚,二百。

春玲家孩子满月,一百。

老葛六十大寿,二百。

我翻着翻着,手指停在一张泛黄的纸上。

那是十六年前,我爹走的时候留下的礼账。那时候我娘早没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操办丧事。村里人来了不少,可那不算我的事,那是我爹的事。

我自己的事,一件没有。

我坐到半夜,越坐越清醒。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头的小卖部。老板娘秀兰正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就问:“守成,买啥?”

我说:“买一包红纸,再给我拿两挂小鞭。”

她手停住了:“你家有事?”

我点点头:“有。”

她把菜叶子往盆里一放,眼睛都亮了:“啥事?你要相亲?”

我脸上一热,说:“不是相亲。腊月二十六,我过五十虚岁,想在家里摆几桌饭。”

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没到五十吧?”

“快了。”我说,“人这一辈子,也不能总等别人家有事。”

她看了我半天,没再开玩笑,只把红纸和鞭炮装好,压低声音说:“办吧。你也该热闹热闹了。”

我拿着红纸回家,坐在桌边写请帖。

写到一半,我又停下。

请谁呢?

全村我都去过,可真轮到我开口喊人,心里却发怯。我怕人说我想收礼,怕人笑我一个老光棍还摆什么席,怕他们来了也是看热闹。

中午,堂弟李保国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红纸,皱着眉问:“哥,你这是干啥?”

我把笔放下:“腊月二十六,我想办个五十岁生日,喊大家吃顿饭。”

他脸色一下不好看了:“你不是还差几个月才五十吗?再说了,一个人过生日,摆啥席?别人背后不得说你想把这些年随出去的礼收回来?”

这话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我说:“我没打算收礼。”

“你说不收,人家信吗?”保国坐到我对面,声音放低,“哥,我不是拦你,我是怕你丢人。咱村啥话都能传。你这些年本来就没成家,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你再这么一闹,不是给人添笑话?”

我盯着桌上的红纸。

上面我只写了四个字:请来吃饭。

保国见我不吭声,又说:“你要是觉得冷清,过年上我家吃。嫂子也说了,给你留个座。别办这个事,真没必要。”

我抬头看他:“你家过年有你们一家人,我去,是客。”

保国愣了愣。

我又说:“我想有一天,别人来我家,不是因为我爹没了,也不是因为我给谁帮忙。我就想让院子里有点人声。”

他叹气:“哥,人声又不能当日子过。”

我把请帖折起来:“可日子太静了,也不像日子。”

保国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

我知道他不是坏心,他只是按村里那套规矩想。一个男人,快五十了,没老婆没孩子,自己办事,好像就不合身份。

可我这半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别人替我想身份。

腊月二十六前两天,我去镇上买菜。

买了两扇排骨,三只鸡,一袋花生,一箱酒。卖肉的老刘问我:“家里来亲戚?”

我说:“我办生日。”

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笑着说:“行啊守成,办就办热闹点。”

我推着三轮车往回走,风从河沿上吹过来,冻得耳朵疼。可我心里反倒有点热。

回到家,秀兰已经在院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篮子葱姜。

她说:“我来帮你列菜单。你一个老爷们,别把饭做得咸死。”

我赶紧摆手:“不用,我能行。”

她瞪我:“你能行啥?红白事上你倒是勤快,轮到自己就不会开口了?”

这句话把我说笑了。

秀兰比我小四岁,男人前些年出去打工没回来,后来两个人离了。她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性子直,村里谁家有事她都去搭把手。

她坐在我院里,把菜单写得清清楚楚:四凉八热,鸡鱼不能少,最后上一锅疙瘩汤。

写完她说:“你请帖上加一句,不收礼。”

我点头:“我也这么想。”

她看着我:“不是怕人说,是你自己得先把话说亮。你办的不是账,是人。”

那天下午,我把请帖一家一家送出去。

有人接得痛快,说一定来。

有人笑着打趣:“守成,你这是终于想明白了?”

也有人把请帖捏在手里,问:“真不收礼?”

我说:“真不收。谁带礼来,我退回去。”

他们有的信,有的不信。

最让我难受的是老周会计。他翻了翻请帖,说:“守成,你这些年随出去不少吧?不收礼,多亏啊。”

我说:“我不是算这个。”

他把请帖放到桌上,半真半假地说:“人情账哪有不算的?你不收,人家心里反倒不踏实。”

我低声说:“那就让大家吃顿不踏实的饭吧。”

腊月二十六那天,天刚亮我就起了。

院门上贴了红纸,灶台上冒着热气,秀兰带着两个婶子在厨房忙,保国也来了,闷头帮我摆桌子。

他没再劝我,只说:“哥,碗不够,我从家里拿了二十个。”

我应了一声,鼻子有点酸。

快十一点,人陆续来了。

有人空着手,有人拎着酒,有人把红包塞进我棉袄兜里。

我站在门口,一个个往回推:“今天不收礼,真不收。你人来了,我就高兴。”

可还是有人不肯。

老葛把红包往桌上一拍:“哪有办事不收礼的?你以前给我家随过,我今天必须还。”

院里一下静了点。

我看见好几个人都盯着我,像是等我松口。

我把红包拿起来,塞回老葛手里。

“老葛叔,你要是为了还礼来的,就回去。你要是为了吃我一顿饭,坐下。”

老葛脸红了:“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我也脸红,可我没退。

“我这辈子没办过自己的事,不是为了把钱收回来。”我看着院里的人,声音有点抖,“我就是想在快五十的时候,给自己摆几桌饭。告诉自己一声,李守成,你也算在这村里活过。”

这话说完,我手心全是汗。

院里没人笑。

秀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保国站在桌边,低着头揉了揉鼻子。

老周会计咳了一声:“那今天不记礼账?”

我说:“不记。”

他又问:“名字也不记?”

我看着那张空桌子,忽然笑了:“名字记在心里就行。”

老周会计把随身带来的小本子收回口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那我今天就白吃一回。”

这一句话把院里的气氛松开了。

大家陆续坐下,说话声起来了,孩子在院里追着跑,鞭炮响了一挂,红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我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

敬到保国那桌,他站起来,跟我碰了一下杯,小声说:“哥,早知道你是这个意思,我不该拦你。”

我说:“你也是怕我难堪。”

他摇头:“不是。我是怕别人说你,其实也是我自己不敢听别人说。”

我没接话,只把杯里的酒喝了。

席散的时候,秀兰把最后一盆碗洗完,天已经暗了。

院子里剩下几张空桌子,地上有花生壳,还有孩子掉的一只红手套。

我把红包全都退干净了,只留下邻居送的一盆腊梅。那盆腊梅摆在堂屋窗台上,开了几朵小黄花,香味淡淡的。

秀兰擦着手说:“今天你算办成了。”

我说:“嗯,办成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空院子:“以后别总一个人闷着。人这辈子,喜事不一定非得结婚才算,热闹也不一定非得等别人给。”

我点头。

她要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心里有句话转了半天。

最后我还是开了口:“秀兰,正月十五镇上有灯会,你要是有空,我想请你去看看。”

她脚步停住,回头看我。

我以为她要笑我,可她没有。

她只问:“就看灯?”

我手攥着门框,说:“先看灯。别的以后再说。你愿意就去,不愿意也没事。”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那你别空着手,给我买串糖葫芦。”

我也笑了:“行。”

那一晚,我把院子扫干净,桌椅归好,堂屋里还留着一点饭菜香。

我没结婚,没孩子,也还不是整五十。

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不是只等着我回来睡觉的空屋子。

后来村里人再说起我,还是会说:“山东村那个李守成,快五十了,老光棍一个。”

但后面又添了一句:“他自己办过一回事,不收礼,就请全村吃了顿饭。”

我听见了,也不躲。

因为我知道,谁家红白事我还会去,礼该随还随,忙该帮还帮。

可从那天以后,我不再觉得自己只能站在别人家的热闹里。

我也有自己的日子。

哪怕来得晚一点,也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