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
上个月单位退休人员体检,彩超室门口排长队,我们几个女的站一块儿,白大褂探头出来喊名字,我前边的周姐进去了,帘子一拉,机器一响,大夫声音隔着布帘传出来:你侧过来一点,肚子上脂肪太厚了,我探头打不进去。
周姐出来的时候脸通红,我赶紧把体检单子攥手里,假装低头翻手机。轮到我,大夫倒没说什么,打印出来的单子上写着“脂肪肝(中度)”。我把单子对折,塞进挎包夹层,跟周姐一起下楼,两个人都没提这事。走出医院,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周姐突然冒了一句:你说咱年轻那会儿,谁能想到咱俩有一天会因为肚子太厚做不了B超呢。
我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她把“太厚”俩字拖得很长,那种语气像在说一个笑话,又像在说一桩冤案。
我今年五十三,一米五,一百四。单位体检的秤,站上去,指针猛地往右甩,跟被人推了一把似的。体检中心的姑娘手快,唰唰在单子上写,我看她笔尖划过体重那一栏,心里咯噔一下——明明昨晚还少吃了一碗饭,怎么比上个月又重了三斤。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二十年前的照片。那时候我在纺织厂当检验员,瘦得穿什么衣服都晃荡,九十多斤,腰一尺八,食堂阿姨见我就说多吃点,你风一吹就倒。照片上我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胳膊细得像两根麻秆,站在厂门口的花坛边上笑。我把照片扔回抽屉,又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女人脖子短了,下巴赘了,锁骨呢?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肉埋没了。我伸手掐了掐肚子上的肉,一抓一大把,自己都吓一跳。
你说这事儿怪不怪。好像四十岁之前,胖瘦这回事,你欺负它,你随便吃随便睡,它拿你没办法。过了四十,它突然反过来欺负你,喝口凉水都觉得在长肉。
我仔细琢磨过我们这群人怎么胖起来的,越想越觉得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事。
刘敏,我楼下单元的,五十六,以前百货大楼站柜台卖化妆品,一米五五,现在一百五。她胖起来那几年,正赶上她妈中风,她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凌晨回家给孩子做饭,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全靠路边摊的炒面、煎饼撑着。她说那一年涨了二十斤,上秤的时候直接哭了。哭完洗把脸,拿着饭盒又去医院。后来她妈走了,她想减肥,办了健身卡,去了两次,第三次加班,再后来卡过期了。她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正在嗑瓜子,手一伸,塑料袋哗啦响,她说胖就胖吧,我这辈子该操的心操完了,不想再跟肚子较劲了。
我想起我自己。四十岁那年厂子改制,跟人合伙开了个小的服装加工点,生意不咸不淡,每天愁订单愁工人愁房租。熬夜是常态,半夜饿了就泡方便面,加根火腿肠,再配个卤蛋,呼噜呼噜吃完,心里才踏实。那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有“热量”这俩字,只知道累了,我得吃点东西犒劳自己;烦了,我得吃点东西压压火。等生意稍微稳当了,裤腰已经从二尺一变成了二尺五。
前年闺女上大学走了,家里突然空了。我跟老公两个人,晚饭懒得做,经常下馆子。火锅、麻辣香锅、烤肉,哪个油大点哪个,就图个热闹,好像嘴巴里有味道了,屋子里也就没那么冷清。吃完回来沙发上一瘫,刷手机看电视,不知不觉又翻出来一包薯片。老公说你现在也太能吃了,我白他一眼,说我又没吃你的。他不吭声了。上个月他体检查出来血脂高,我才发现他肚子也不比我小。
我们这群女的到了这个岁数,胖好像变成了一个集体现象,谁也别笑话谁。去年同学聚会,我们班二十一个女生,到场的十五个,没有一个瘦的。当年班花赵雅琴,一米六,来了以后我愣了三秒才认出来,少说也有一百六。她倒挺坦然,坐下就招呼服务员加个红烧肉,说孙子他奶奶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你们尝尝。我们一桌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孩子学费聊到更年期盗汗,从婆婆住院聊到血压高要吃降压药,中间穿插着夹菜、添饮料、催主食。吃到一半,有人问,咱班还有谁没来?班长说,吴敏在国外回不来。大家哦了一声,沉默了两秒,又有人去夹了块红烧肉。
我突然想起,吴敏是当年我们班最瘦的那个,据说现在定居加拿大,每天早上跑五公里。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那天吃完饭回家,我洗完澡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身子,脑海里闪过一句特别没出息的话:这身肉,都是这些年欠下的债吧。
什么债呢。孩子小时候发烧,半夜抱起来往医院冲,一晚上不睡,第二天一早灌一杯浓茶吃三个包子顶到中午;父母病床边,轮班陪着,困了就啃个苹果撑一撑,等换班的人来了才吃上一口热饭,饭已经凉了,吃下去胃里硬邦邦的;单位不顺心,人际关系复杂,下了班路过炸鸡店,买了半只鸡一罐啤酒,坐在车里吃完,擦擦手回家,还得笑着问孩子作业写完没。
我们这些年的日子,没有哪一天是舒舒服服坐下来细嚼慢咽品一口饭的。吃饭永远在见缝插针,永远在垫补情绪。高兴了聚餐,失意了宵夜;累了要补,困了要提神。食物慢慢就不是食物了,是创可贴,是安眠药,是咱们普通女人能给自己最廉价的安慰。
我有个远房表姐,在县城开小超市,今年五十七。她胖得很均匀,整个人像发好的面团。我去她店里,她正往货架上摆可乐,蹲下去的时候喘得厉害。我说姐你该动动了,她说从早六点到晚十点看店,站得脚后跟疼,哪有劲儿动。她往收银台一坐,抽屉里掏出一袋小麻花,嘎巴嘎巴嚼起来,递给我一根。我说不吃了,减肥。她说你减个啥,都这把年纪了,谁看你啊。
这句话扎心,但也是很多我们这个岁数女人的心里话。觉得没人看了,不需要取悦谁了,胖瘦就随缘。老公看你跟你胖瘦没关系,他看手机也比你时间长;同事们跟你一样,身材管理早就抛到脑后;孩子只会说你穿这件花一点的好看,根本不在乎你腰围几尺。唯一在意你体重的,是医生和体检单。
可是体检单这东西,一年才见一次,吓你三天,第四天就忘了。
我有个朋友张罗过减肥群,拉了七八个姐妹,群名叫“瘦成闪电五十五”。头两天热闹,大家晒早饭,一片全麦面包一个鸡蛋;第三天有人做红烧排骨,群里安静了半天,晚上有人问排骨怎么烧的;第五天没人晒了。那个群现在还活着,偶尔有人发个拼多多链接,没人提闪电的事儿。
我们不是不知道胖的危害。血糖血脂血压,关节负担心脏压力,这些词背得比医生还顺。可是知道归知道,做到的又有几个呢。这就像一个明明知道自己熬夜不好但就是舍不得睡的人,我们跟食物的关系已经黏糊了几十年,不是一张化验单能斩断的。
我有时想,我们这代女人,活得太像个容器了。装丈夫的要求,装孩子的成长,装父母的晚年,装单位的工作,装亲戚的闲话,装社会对“好女人”的一切想象。心里装不下的,就用身体装。一口一口咽下去的,不只是食物,是不敢说的话,是咽下去就不愿再提的委屈。
有一次我在超市买酸奶,碰见原来的同事老孙,她退休三年了,原来一米五几,现在目测将近一百七。她推的购物车里,最上面是一箱方便面。她看见我就笑,说给孙子买的,他爱吃这个。我瞟了一眼,购物车底下还有两袋速冻饺子、一包火腿肠、一袋砂糖橘。我们聊了几句,她说现在舒服了,不用看谁的脸色,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走的时候她又往车里扔了两包辣条。
我拎着自己那兜芹菜和鸡胸肉,站在超市门口看她骑电动车走了,车后座捆着那箱方便面,风把塑料袋吹得鼓起来。我心说,我们什么时候把“自由”理解成了“想吃啥就吃啥”呢。可能是压抑太久了,年轻时候爱美,多吃一口都罪恶;结婚后省着嘴,好的留给孩子和男人;中年以后,终于可以自己说了算了,我们选择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开吃。
这自由,怎么这么让人心酸呢。
上周末,我跟几个姐妹约着去公园。本来说走两圈,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走了半圈,有人发现湖边新开了个亭子卖凉皮,说尝尝去。于是几碗凉皮下肚,再走也走不动了,干脆坐在长椅上聊天。旁边长椅上也是个差不多年纪的胖大姐,一个人,在吃鸡蛋灌饼,吃得满嘴是酱。她看见我们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没吃早饭,补上。我们也笑了,说没事,理解。
我真理解。我们早上起来,可能给家里做完早饭,伺候完老的叫完小的,自己那口饭什么时候吃、吃什么,根本不重要。饿极了逮着什么是什么,不饿就对付一口,身体早就不在“正常”的节奏上了。
有时候我看着网上那些精致老太太,头发花白,身材苗条,穿着旗袍画画喝茶,心里不是不羡慕。但转头看看自己,看看身边人,觉得那像另一个物种的生活。咱们这些普通女人,日子是一天一天推过来的,没有什么岁月静好,全是在日子里连滚带爬。身上多出来这几斤肉,是我们滚爬时候沾上的泥,洗不下去了,或者说,也没力气洗了。
那天晚上,老公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卧室试去年买的一条裤子。裤腰系不上,我深吸一口气,差一截。我又松开,松了好几次,最后把裤子扔床上,坐在床沿。他听见动静进来,看了眼裤子,看了眼我,说买条新的吧。我没说话。他又加了一句,说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摸着软和。
我被他气笑了。这叫安慰吗。但转念一想,五十多岁了,身边这个人还在,没有嫌弃你胖嫌弃你丑,虽然嘴里说不出什么好听话,但那句“软和”,好像也够了。
我重新把裤子叠好,放进衣柜最里层。也许有一天能穿上,也许永远穿不上。我没想明白,我们这群人到底还要不要跟自己这身肉死磕。没想明白,日子还要过。明天早上起来,可能还是一碗稀饭两个包子,中午炒个菜多放油,晚上剩菜一扫光。
真的,我也不知道答案。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身子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翻个身都费劲。我想,要是能把这五十年咽下去的苦水吐出来,我大概能瘦回九十斤。可是吐不出来,它们都长在身上,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就这样吧。窗外天快亮了,厨房里电饭煲预约的粥已经开始冒热气了。我闻见了米香。有点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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