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这个时候,我卡里还剩3862块钱。
房租还差六天要交,一个月两千八。交完房租,我连吃饭都成问题。外面欠的钱已经逾期好几天了,手机一响我就心慌,怕是催收的。可又不敢不接,怕家里人打过来找不到我,他们更担心。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是乱的。白天在工位上坐着,盯着电脑屏幕发呆,老板路过我就假装敲几下键盘。晚上回到出租屋,往床上一躺,刷手机刷到半夜两三点。刷什么也不知道,就是不想睡,觉得睡着了这一天就真过去了,可醒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干的是文案策划。说得好听,其实就是给人写公众号、写产品介绍、写短视频脚本。干了快四年,工资从五千涨到八千,再到后来公司效益不好,又降回七千。我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耗着,谈不上热爱,也谈不上讨厌,就是觉得,得活下去。
可问题是,光活着,已经让我用尽全力了。
我有个大学同学群,早几年还热闹,现在基本没人说话。偶尔有人冒出来,不是结婚生娃,就是升职加薪。我一般看完就把手机扣过去,不点赞,不回复。心里想着,你们过得好就行,别管我。其实是我自己不敢面对。那种感觉,就像上学的时候考试发卷子,你考了五十八分,同桌考了九十八,他把卷子往你面前一摊,说“这次题挺简单”。你只能笑笑,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最里面。
成年人的难,不是吃不饱穿不暖。是你明明没做错什么,却就是看不到希望。你努力了,加班了,听话了,可钱就是不够用,日子就是没起色。你想跟家里说,又张不开嘴。跟朋友说,朋友也难。跟同事说,那是给人留话柄。只能自己憋着,憋着憋着,就习惯了。
我那时候经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中央,水不深,刚到腰。我想往前走,可脚底下全是泥,拔不动。想往回退,回头一看,来时的路也没了。就这么站着,水越来越凉,天越来越黑,没人来。
说这些不是想诉苦。我是想说,人到了某个阶段,真的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就这个命了。就像有个盖子,压在头顶,你跳不起来,只能蹲着走。走得久了,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老周给我打了电话。他是我上一家公司的同事,关系不算特别铁,但属于能一起吃饭不尴尬的那种。他说晚上有个饭局,四五个人,其中一个做建材的老板,姓方,生意做得大,一年上千万利润。我说我不去了,最近状态不好,去了也是坐着。老周说,你来吧,方老板这人跟别的老板不一样,不吹牛,也不灌人酒,就爱说点实在话。我想了想,去就去吧。反正回了家也是躺着刷手机,不如出去透口气。
去之前我纠结了半天穿什么。翻了半天衣柜,找出一件还算干净的衬衫,套上。照了照镜子,领子有点泛黄。我想了想,把领子立起来,发现更怪,又放下了。最后就这么出门了。
到了地方,是一家开在居民楼底商的土菜馆,门口摆着两排啤酒箱,灯箱坏了一个字,闪得人眼花。我进去的时候,方老板已经到了。第一眼我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他穿着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口松松垮垮,袖口起了毛边,下面是一条米色休闲裤,膝盖那里有点皱。脚上是一双皮凉鞋,里面还穿了双白袜子。整个人往那一坐,像小区门口下棋的大爷。旁边放着半瓶泸州老窖,还有一碟花生米,壳剥了小半堆。
直到老周走过去喊“方总”,我才反应过来。我赶紧点头,叫了声方总好。他摆摆手,说叫老方就行,别整这些虚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像嗓子常年抽烟熏出来的。
坐下之后,我开始偷偷打量他。方老板手腕上没表,脖子上没链子,连个像样的皮带都没有。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灰扑扑的,一看就穿了不少年。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裂了道纹,壳都磨得发亮。我当时心想,这人真是一个年入千万的老板?
饭局的前半段,我基本没怎么说话。一来不熟,二来也确实没心情。听他们聊行情,聊项目,聊谁家又拿了个大单,谁家今年回款困难。我低头吃菜,偶尔抬头笑笑,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
酒过三巡,桌上氛围松了下来。有个做装修的老板有事先走了,剩下四五个人,话反而更密了。老周喝得上脸,开始扯他当年怎么从一个小业务员混成现在这样,讲得眉飞色舞。我听得有些走神,脑子里还在想明天要不要给房东转房租,转完了还剩多少,信用卡又该怎么还。
可能是走神得太明显,方老板突然转头看我,说,小兄弟,我看你今晚话不多啊,是有什么心事?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说,没事,就最近工作有点累。
他说,累正常。这年头,谁不累。不累才不正常。
我点点头,没接话。以为这就是客套。
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那杯酒顶的,可能是我憋得太久了,我忽然就说了句:
“方总,说实话,我最近挺迷茫的。天天干,也没少使劲,就是看不到啥希望。看你们这些做起来的,我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有点后悔。觉得在这种场合说这些,有点煞风景。人家跟你又不熟,凭什么听你倒苦水。
方老板听完,没急着接话。他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来,慢慢转了两圈,然后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同情,也不是轻蔑,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你,像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你赚不到钱,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是因为你太想‘马上’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噗通一声砸进我心里。不重,但闷响。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接着说:“我四十岁之前,一分钱没攒下。你现在看我风光,一年一千多万,那都是我四十岁以后的事。你猜我四十岁之前在干什么?”
我摇头。
“在还债。十五年的债。”
他拿起酒杯,没喝,就举在半空中,像在回想。
“我是三十岁那年入的行。那会儿还在工地给人开货车,一个月挣三千多。后来看人家卖建材赚钱,就跟媳妇商量,把家里攒的八万块全拿出来,又跟亲戚借了十二万,凑了二十万,开了个小门面。那时候傻啊,觉得开了店就有生意,生意来了就能赚钱。结果呢?第一年,亏了六万。第二年,被人骗走一批货,八万多,一分没要回来。第三年,工地出了安全事故,虽然不是我的全责,但该赔的赔,该罚的罚,又搭进去五万多。”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那时候最怕的是过年。一到腊月,电话就不敢接。全是来要钱的。亲戚、供应商、工人,哪个都得罪不起。我媳妇那几年天天跟我吵,说我当初不听她的,非要做生意,现在把家底都败光了。吵到最后,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大半年没回来。我一个人守着那个破门面,白天在店里等客户,晚上在后面的小仓库里睡。夏天热得满身痱子,冬天冷得盖两床被子还发抖。”
“最难的时候,我站在天台上往下看,腿都是软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真的完了。但往后退了一步,又想起我闺女。她那时候才五岁,天天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她怎么办?她以后嫁人,别人问她爸是干嘛的,她怎么说?”
他顿了一下,把酒杯往桌上一磕。
“所以我就跟自己说了一句话:我不能这么窝窝囊囊地认输。要么就熬出个结果来,要么就接着熬。从那天起,我就再也不去想‘什么时候能回本’这件事了。我就问自己:今天能不能开张?今天能不能多认识一个人?今天能不能把上个月的账再催回来一点?就这些,别的都不想。”
“我告诉你,人最怕的不是穷,是穷的时候还天天问自己‘我什么时候能富’。你一问,你就慌。一慌,你就乱。一乱,你就做错事。做错事,你就更穷。这是个死循环。”
我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我就是那个天天问自己“什么时候能赚到钱”的人。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有没有人给我转账。看到没有,心里就沉一截。晚上睡前又看一遍,还是没有。日复一日,整个人都快被这个问题逼疯了。
方老板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继续说:“你现在啊,就是太急了。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年轻人,脑子灵,反应快,一点就透。但是坐不住,熬不住。三个月没起色就怀疑自己,半年没赚到钱就想换方向。换来换去,换到最后,什么都没抓住。”
“你知道我这些年,见过多少比你聪明的人吗?太多了。有人口才好得能对着墙壁说两小时,有人脑子快得算账不用计算器,有人资源多得一个电话就能约到甲方老总。可他们都没赚到钱。为什么?因为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总是能很快找到一个‘更好的机会’。做建材做了半年,发现餐饮赚钱,去开餐馆。餐馆开了半年,发现直播带货来钱快,又去搞直播。搞了三个月,听说跨境电商是风口,又飞去做跨境的。你算算,他三年换了四个行业,每个行业都还没摸到门,就又走了。他哪来的钱赚?”
“反而像我这种笨的,不会别的,只会卖建材。行情不好,我卖建材。行情好,我也卖建材。同行赚钱的时候,我卖建材。同行都跑了,我还卖建材。最后呢?我那些聪明的同行,现在有不少人在给别人打工。我反而越做越稳。”
“这就叫‘剩者为王’。你记住这四个字,够你用一辈子。”
他说“剩者为王”的时候,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节奏很慢。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嗡嗡地响。
这四个字,我以前也听过。但那天晚上听方老板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因为他说的是他自己的血汗,不是书上看来的道理。
后来方老板又讲了几个他身边人的故事。其中有一个,我印象特别深。
他说他有个朋友,姓陈,做涂料的。比他早入行三年,脑子也活,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最风光的时候,手下四五个业务员,一个月流水几百万。后来楼市调控,工程少了一半,陈老板就开始慌了。他觉得建材这行不行了,得转型。先是投了个火锅店,亏了四十万。后来又跟人合伙搞什么新材料,技术都没摸透就上马,结果产品不过关,全砸手里了。再后来,听说他去了越南,做木材加工。现在怎么样,不知道,反正很久没联系了。
“我替他算过一笔账。他要是那两年不瞎折腾,光靠老客户和原来的渠道,一年下来还能剩下个五六十万。熬个三五年,等行情缓过来,日子不会差。可他偏不。他总觉得,再熬下去就完了。结果呢?不是行情把他弄完的,是他自己把自己作完了的。”
“这人啊,最怕的就是在低谷的时候乱动。你本来就站在坑里,你越乱动,坑越深。你要做的,是站稳了,看看脚下有没有能踩的地方,有就踩上去,一点一点往上爬。别想着一步跨出去,跨不出去,摔得更惨。”
我听到这,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怎么判断自己是在坚持,还是在死撑呢?万一方向错了呢?”
方老板笑了,说:“问得好。这个问题,十年前也有人问过我。我当时回答不了,后来想明白了。你要是干一件事,干了三年,除了钱没赚到,其他啥都长了——你的能力涨了,客户多了,圈子大了,路子宽了——那你就是在‘坚持’,只是还没到收获的时候。反过来,你要是干了三年,钱没赚到,能力也没长,客户还是那几个,圈子越来越窄,那你就不是在坚持,你是在‘死撑’。该撤就撤,别跟自己较劲。”
“但问题是,大多数人,根本干不到三年。他们干三个月、五个月,就觉得没有希望了,就开始动了。你连根都没扎下去,谈什么方向对不对?方向是走出来的,不是坐在家里想出来的。你走都不走,能知道个啥?”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方老板又喝了一口酒,这次是真喝了。他嗓子好像更沙了,但说话还是慢悠悠的,一字一句,都往心里落。
“我告诉你,我前十五年,天天都有理由放弃。行情不好、政策变了、客户跑了、钱回不来、家里人不理解、朋友看不起。哪一条拿出来,都够我停下来的。可我没停。为什么?不是因为我多有远见,是我没给自己留后路。我就认一个死理:我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干成了,我认。干不成,我也认。但不干到最后一刻,我不走。”
他说完,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我也跟着干了。辣得嗓子冒火,心里却特别痛快。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方老板的话像一根钉子,把我钉在那儿,动不了。
我回想自己这几年,到底在干什么。
我刚毕业那年,学的是市场营销,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干了八个月,觉得广告太虚,整天想创意想得头疼,就跳去了一家做电商的公司,学运营。运营干了不到半年,听人说做销售赚钱,又去卖保险。保险做了三个月,天天被客户挂电话,心态崩了,又回到文案老本行。再后来,看别人做自媒体火了,我也开了个号,写了两周文章,发现阅读量只有两位数,就扔那儿不管了。转头又去研究短视频,剪了两个片子,播放量没过五百,又没劲了。
就这么来来回回,我已经二十七八了。手里没一项真正过硬的本事,简历上写得满满当当,可哪一行都没干透。表面上看,我挺能折腾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可回过头来,我什么都没落下。
方老板说得对。我太想“马上”了。做什么都想着短期见效,一旦没看到结果,就怀疑自己不行,就想去试试别的。结果什么都试了,什么都没成。
我有个亲戚,在老家开小吃店。卖的就是馄饨、面条、包子这些平常东西。开了十几年了,也没见发什么大财,但房子买了,孩子上大学了,日子过得挺滋润。有一年我回老家,跟他聊天。他说,我这辈子没干别的,就会和面、调馅、包馄饨。刚开始那几年,生意也不怎么好,一天卖不了几碗。但我寻思着,我也不会干别的啊,就熬着吧。熬了三年,回头客多了,都是街坊邻居,吃惯了。后来人家一传十十传百,别的街的人也来吃。再后来,有年轻人拍视频发到网上,火了。那几天把我累得,手都快包抽筋了。
他说的时候,笑呵呵的。我听着,心里特别感慨。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馄饨店老板,可他比很多在大城市里折腾的年轻人,活得更明白。
他明白一个道理:手上有粮,心里不慌。这粮,不是钱,是手艺。是你在一个领域里,熬了足够久,练出来的那点真东西。
我后来把方老板说的那些话,反复想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自己以前太蠢了。总想找捷径,总想走快车道。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捷径?所谓捷径,多半是坑。真正靠谱的路,都是笨路。都是那种,你明知道要走很久才能看到光,还得硬着头皮往下走的路。
我有个朋友,叫阿江。他跟我完全相反。他是那种特别“轴”的人。大学学的是机械设计,毕业就进了一家做零部件的公司,画图纸。工资不高,活还多。我们那帮同学,毕业头两年聚会,他总说,没意思,想走。可说了几次,也没走。第三年,他开始带项目了。第四年,升了主管。第五年,他被一家外企挖走,年薪翻了快四倍。又过了两年,他成了那个细分领域里小有名气的工程师。有猎头天天给他打电话,开价比他现在的还高一截。他跟我说,兄弟,我前三年工资才四千多,还天天加班。我当时也犹豫过,要不要去卖房子、卖保险。可后来想想,我除了画图,别的也不会。就继续画吧。结果画着画着,就成了。
阿江的话,跟方老板说的是同一个意思。你只要不离开牌桌,你就有机会。等你把那些坐不住的人都熬走了,剩下的好牌,自然就发到你手里了。
可如果阿江当年因为四千块的工资,就跑去做别的了呢?他现在可能还在哪个格子间里,做着跟专业完全无关的事,拿着不高不低的工资,继续迷茫。
我写这些,不是要劝你跟我一样,非要去干哪个行业。我是想说,如果你现在也在低谷里,也在怀疑自己,也在问“我到底行不行”,你先别急着下结论。
你可能只是太着急了。
你想想,一棵树从种下到开花结果,要多少年?一个孩子从出生到能跑能跳,要多少年?一门手艺从入门到精通,要多少年?为什么到了赚钱这件事上,我们就要求自己几个月就出结果呢?
这不现实。
我见过一个做自媒体的女生,写公众号。前三年,阅读量一直在一千左右徘徊,根本没什么收入。她一边上班一边写,断断续续。第四年,她写了一篇关于职场女性的文章,突然爆了,阅读量冲到三十多万。之后陆陆续续有广告找上门,她的粉丝也涨了好几万。后来她出了一本书,又做了一个付费专栏。现在收入已经超过她上班的工资了。
她快吗?不快。她写了四年才看到结果。可这四年里,她每写一篇,文笔就练得更好一点,对读者的理解就更深一点。那些积累,都在她身上,跑不掉。
如果她写到第三年的时候放弃了,那第四年的爆发,就永远跟她没关系。
这就是方老板说的“剩者”。不是说你一定要多厉害,而是你要在那个位置上,别走。等你的人都走了,机会就是你的。
当然,我也不是让你盲目死磕。方老板那天还说了句话,我觉得特别重要。
他说:“你可以不走,但你不能原地不动。你得让自己变强。哪怕每天只强一点点。你今年谈不下来的客户,你明年能谈下来,你就强了。你今年写的文章没人看,你明年写的有人看了,你就强了。你今年不会管人,你明年能带三个人了,你就强了。这个‘强’不是跟别人比,是跟昨天的自己比。你只要有变化,你就是在进步。你只要在进步,你就不亏。”
这段话,我后来写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每次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翻出来看一遍。
我现在越来越相信一个道理:人生大部分的问题,不是解决不了,是你解决的时间还没到。你非要在冬天种西瓜,种不出来,就骂地不好,怪天气不好。可西瓜是夏天的东西。你得等。
这个“等”,不是让你干等着,什么都不做。是让你在等的过程中,把自己该做的都做了。把土翻好,把种子备好,把水浇足。等季节到了,自然有结果。
我们这代人,太缺这种“等”的耐心了。什么都想快,快递要隔日达,外卖要半小时送到,视频要十五秒看完。连学习都巴不得“五分钟带你读懂一本书”。可你想想,真正值钱的东西,哪样是五分钟能讲完的?一门手艺,一项本事,一段关系,一场事业,哪样不是靠时间泡出来的?
方老板那天晚上还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他有个习惯,每个月最后一天,他会给自己写一段话,就写这个月做了什么,下个月要做什么。不多,一两百字。写了一本又一本。我问他,这有什么用?他说,没什么大用。但能让我知道,我还在往前走。哪怕这个月只往前挪了一小步,我也知道,我没白过。
他说,人最怕的就是忙了一年,回头一看,自己还在原地。你以为你努力了,其实你只是在原地打转。所以你要给自己留点痕迹。写下来,拍下来,记下来。不用给谁看,给自己看。等哪一天你怀疑人生了,翻出来看看,哦,原来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我听完,觉得这个方法真好。后来我也开始写。写到今天,已经写了一年多。中间有过断更,有过写不出来的时候,有过写完觉得像垃圾的时候。但我没停。因为我记得方老板那句话:你只要别离开牌桌,你就有机会。
这一年多,我写了大概二十万字。粉丝不多,收入也没多少。但我觉得自己变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每隔几天就怀疑一次自己。我变得踏实了。因为我知道,我在积累。我在往深里挖。哪怕每天只挖一小铲,挖个三年五年,总能挖出水来。
这个过程,很慢,很枯燥,有时候还很痛苦。可一旦你接受了“慢”,你反而不焦虑了。因为你不再跟别人比速度,你只跟自己比有没有往前走。你走得慢,不要紧。只要方向对,总能到。
我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朋友。他说他第一次跑全程,跑到三十五公里的时候,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像要死。但他没停。他说,我不管别人超了我多少,我就盯着自己脚下,一步一步颠。到了最后一公里,他反而跑起来了。他说那种感觉,像自己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了。
我觉得干事业,也是这个道理。最难的,就是中间那段,看不到终点,也看不到起点,前后都黑着。可你只要还在走,就说明你还没输。
方老板说,他当年就是被“熬”出来的。不是熬日子,是熬自己。把自己的急脾气熬没了,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妄念熬没了,把对别人的羡慕嫉妒也熬没了。熬到最后,就剩下一个念头:干就完了。
我问他,你中途就没想过,万一真干不成怎么办?
他笑了笑,说:“干不成,那就干不成呗。我尽了力,认了命。可我不会因为怕干不成,就连干都不敢干。你看那些在赌场里输得最惨的,不是一直押大的人,也不是一直押小的人,是那种来回换的人。他每把都想押对,结果每把都没赶上。最后钱输光了,还骂自己运气差。”
“所以,别来回换。选一条路,踏踏实实走下去。哪怕前面是条死胡同,你撞了南墙,也比站在十字路口不敢动强。至少你知道那条路不通。可你要是连走都不敢走,那你就永远不知道哪条路能通。”
说到这,夜已经深了。饭馆里的客人差不多走光了,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方老板起身,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他说:
“记住,钱不是追来的,是修来的。你把自己修好了,钱就是附带着来的。你整天追着钱跑,跑得越快,它离你越远。你停下来,把自己这块料打实了,钱自己会找上门。”
我点点头,说好。
他又说:“还有,别跟别人诉苦。没几个人真心疼你,大部分是看热闹的。有那个诉苦的工夫,不如去干点实事。干出来的成绩,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说完,他摆摆手,走了。老周结完账,也拉着我往外走。我站在马路边,看着那辆脏兮兮的陆巡消失在车流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那晚上,我没有直接回家。沿着马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脑子里一遍一遍过他的话。越琢磨,越觉得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老板,活得比谁都通透。
后来我到家,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打开一个空文档,开始写。写的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不为了发到哪,也不为了谁看。就是想写下来,怕自己忘了。
写着写着,天亮了。
那篇文章,我写得很长,改了很多遍。每次都觉得没写出方老板话里那个味道。可写到最后一版,我忽然明白,我写不出来的那部分,才是我真正需要消化掉的东西。它不在文字里,在时间里。
再后来,我把之前那些让我焦虑的东西,一样一样清了出去。不再天天刷那些“三个月赚翻”的帖子,也不再关心别人晒的收入截图。我开始踏踏实实做我手头的活。该上班上班,该接活接活,晚上回来写东西。不贪多,不求快。每天写一点,写得好就留着,写得不好就删了重写。
变化不是突然来的。是慢慢来的。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明显的标志。
只是有一天,我发现我写的东西,开始有人认真看了。有人给我留言,说你写的话,跟我最近的处境太像了。有人私信我,说看完觉得心里安定了很多。那一刻,我才真的感觉到,原来我熬出来的这点东西,是有用的。它至少让我自己,在深夜里,不再慌。
所以,我现在可以把这件事讲给你听。不是为了告诉你我有多惨,也不是为了吹方老板有多神。我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现在也觉得自己在原地打转,如果你也觉得自己快熬不下去了,别急着放弃。
你可能只是还没到时候。
你赚不到钱,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是因为你太想“马上”了。
这句话,我记了整整一年。今天写下来,送给你。
希望它能像一颗小小的锚,在你觉得自己快要漂走的时候,沉下去,帮你停一停。停稳了,看清楚自己脚下的路,然后接着走。
不要停太久。但也别跑太急。
慢慢来,比较快。
这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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