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小听历史,最向往的可能就是上古的尧舜时代。
那时候的君主不把天下当自己家的私产,老了干不动了,不传给儿子,而是选一个最贤德的人接位,你推我让,客客气气,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父子相残,简直是理想中的大同社会。
但是你要是真的翻开《史记》的《五帝本纪》,仔细读读那些文字,就会发现,这个被我们吹了四千年的禅让制,背后其实藏着特别有意思的两面:一面是中国人最朴素的政治理想,另一面是后世野心家最爱用的遮羞布。
咱们今天就顺着《史记》的记载,好好聊聊这个事。
黄帝谱系与禅让的开场
要说五帝,得先从黄帝说起。我们现在都自称炎黄子孙,黄帝是华夏民族的人文始祖,但是司马迁在写《史记》的时候,做了一件特别厉害的事:他把当时能知道的所有帝王,不管是中原的诸侯,还是周边的匈奴、东越、南越这些少数民族,全都写成了黄帝的子孙,给每个人都列了清清楚楚的谱系。
你可别小看这个操作,这相当于给整个东亚大陆上的所有族群,找了一个共同的老祖宗。不管你是哪个部落的,说什么语言,住在什么地方,往上数几代,大家都是一家人,都是同胞兄弟。这个观念传了几千年,成了我们这个多民族国家能一直凝聚在一起的文化根基,黄帝早就不只是一个部落首领了,他是一个文化符号,是所有中国人共同的根。
黄帝之后是颛顼,再之后是帝喾,这两位大家可能不太熟,他们是承上启下的过渡人物,到了帝喾的儿子尧继位的时候,我们熟悉的禅让故事,就正式开场了。
帝尧选贤: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
按《史记》的说法,尧这个人的仁德像天一样广大,智慧像神一样渊深,老百姓跟着他,就像植物跟着太阳转,盼着他就像旱天盼着下雨的云。他富但是不骄横,贵但是不傲慢,戴着黄帽子,穿黑衣服,坐着白马拉的红车子,看起来就特别有威仪。
他治理天下的逻辑也特别简单,先把自己的德行修好,把自己家的宗族团结起来,宗族团结了,再明确各个官员的职责,官员们都干出成绩了,天下的各个部落自然就和睦了。这其实就是后来儒家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最早版本,从自己做起,一层一层往外推,不用搞什么复杂的制度,榜样的力量就是最好的治理。
尧在位七十年,年纪大了,该选继承人了。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丹朱不成器,脾气暴躁,好勇斗狠,要是把天下交给他,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要跟着受苦,只有丹朱一个人能得利。要是把天下交给贤德的舜呢,全天下人都能得到好处,只有丹朱一个人不高兴。
尧当时说了一句特别有名的话:“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我总不能让全天下人都受苦,就为了便宜我儿子一个人吧。
就这么一句话,把后世多少帝王的脸都打肿了,后来多少皇帝,哪怕儿子是个傻子,是个疯子,也要把皇位攥在自己家手里,哪管天下洪水滔天,跟尧一比,格局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舜的德行与受禅
舜这个人,出身特别苦。他爸爸是个瞎子,脑子还不太好使,后妈特别泼辣,弟弟象更是骄纵不讲理,这一家三口凑在一起,天天就想着怎么把舜弄死,好霸占他的财产。
但是舜特别厉害,不管家里人怎么对他,他始终保持着孝顺和友爱,他们想杀他的时候,总能找不到他,真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的时候,他又总能及时出现在身边。就这么着,他二十岁就以孝顺闻名天下,三十岁的时候,四方诸侯一起向尧推荐他,说这个人可以接天下。
尧为了考察舜,也是下了血本,直接把自己的两个女儿都嫁给了舜,还派了九个儿子跟他一起生活,看他怎么治家,怎么待人接物。结果舜住的地方,一年就成了小村子,两年就成了镇子,三年就成了热闹的都城。他在历山种地,历山的农民受他影响,都学会了互相谦让田界;他在雷泽打鱼,雷泽的渔民都学会了互相让好的住处;他在黄河边烧陶器,那里的陶器从此再也没有粗制滥造。
这就是人格的感染力,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不用你说什么,身边的人自然会被你影响,跟着你变好。尧考察了他二十年,觉得这个人确实靠谱,才把天子的位置正式传给了他。
禅让的变味:从让贤到篡位的遮羞布
舜五十岁的时候开始代行天子的职权,五十八岁那年尧去世了,他给尧守了三年孝,之后还特意把位置让给丹朱,自己躲到了南河以南,想看看天下人的选择。结果呢,诸侯朝见天子,不去找丹朱,都去找舜;老百姓打官司,不去找丹朱,都去找舜;民间唱歌的,不歌颂丹朱,都歌颂舜。
舜叹了口气说,看来这是天意啊,这才回到都城,正式登上帝位。他在位三十九年,最后到南方巡视的时候,死在了苍梧的郊野,葬在了长江以南的九疑山,到死都没有把位置传给自己的儿子,而是传给了治水有功的大禹。
这就是我们熟悉的禅让故事,听起来特别美好,是儒家理想中圣人政治的样子,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没有私心,只有公义。
但是司马迁把这个故事写进《史记》之后,事情就慢慢变味了。
中国历史上有文字记载的第一次完整禅让,不是尧舜,而是东汉末年,汉献帝禅让给魏文帝曹丕。从这一次开始,禅让就彻底变了味,成了篡位的标准流程,表面上是你谦我让,仁义道德,骨子里全是刀光剑影,兵权在谁手里,天下就是谁的,禅让只是走个过场,给大家都留个面子而已。
千年禅让循环:一出不变的戏码
你看后来的历史,简直就是禅让的循环播放。曹丕逼汉献帝禅让,过了四十五年,他的侄孙曹奂就禅让给了晋武帝司马炎,因果循环,报应来得特别快。司马家的晋朝传到东晋,晋恭帝司马德文在位才两年,就禅让给了宋武帝刘裕,刘裕这个人比较狠,开了一个特别坏的头:他在司马德文禅位的第二年,就派人把他杀了,之前汉献帝、曹奂都能善终,从刘裕开始,禅位的君主基本上都活不长。
之后南朝宋齐梁陈,一个接一个禅让,宋顺帝禅让给齐高帝,齐和帝禅让给梁武帝,梁敬帝禅让给陈武帝,每一次都是新的权臣掌握了兵权,逼着小皇帝下禅位诏书,还要演一出三辞三让的戏,皇帝说我要让给你,权臣说我不行我德行不够,底下的大臣集体劝进,说你要是不当皇帝,天下人都不答应,最后权臣“不得已”才登基,演得跟真的一样。
北朝也一样,北魏分裂成东西魏,东魏孝静帝禅让给北齐文宣帝高洋,西魏恭帝禅让给北周闵帝宇文觉,北周灭了北齐统一北方之后,北周静帝又禅让给了隋文帝杨坚。杨坚统一了南北,建立了隋朝,结果隋朝二世而亡,隋恭帝又禅让给了唐高祖李渊。
唐朝三百年天下,最后唐哀帝禅让给了后梁太祖朱温,五代里后唐、后晋、后汉三个是靠武力直接夺的位,到了后汉隐帝的时候,又禅让给了后周太祖郭威,后周恭帝柴宗训,就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小皇帝,又禅让给了宋太祖赵匡胤,也就是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故事。
禅让背后的文化力量
你算算,从东汉末年到北宋建立,这七八百年里,多少次改朝换代,都披着禅让的外衣,大家都不想担篡位的骂名,都想学着尧舜的样子,体面地接过天下,但是尧舜的禅让是真的让贤,这些人的禅让是真的抢权,只是不好意思明抢,就演了一出谦让的戏给天下人看。
其实我们今天回头看,尧舜的禅让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还是后世人编出来的理想故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故事里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政治理想: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应该交给有德有才的人来管,谁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就配坐这个位置。
而后来那些篡位者,哪怕手里握着刀,明明就是抢天下,也非得披着禅让的外衣,演一出仁义谦让的戏,恰恰说明这个理想已经深入人心了,连野心家都不敢公开反对,都得打着这个旗号行事。
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它不一定能阻止坏人做坏事,但是它能给所有的权力套上一个道德的枷锁,让你哪怕坏,也得装成好人的样子,也得承认“天下为公”这个道理是对的。就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不起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