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那所小学空了快两年了。
铁栅栏门用链子锁着,链子锈成褐色的了,操场上草长得齐腰高,教室窗玻璃灰蒙蒙的,黑板还挂在里头。以前每天早上七点半那条街堵得死死的,家长送孩子,电动车往路边一横,汽车喇叭按得震天响,旁边包子铺的蒸笼呼呼冒着白气。现在包子铺早倒了,旁边小卖部改成快递代收点,老板娘说他家一天进不了几个人。
学校是楼盘集团盖的,租给一个民办教育机构办学,签了十五年合同。去年合同到期,集团要涨租,具体涨多少我没打听,反正学校不干了。集团那边大概盘算过,你几百个学生往哪儿搬,设备投资砸进去那么多,家长都在附近住,你能走到哪去。
结果是学校真搬了。跟隔壁区另一所小学合并,几百个孩子每天校车接送。家长群里吵过一阵,有骂的有忍的,反正学还得上。而那栋楼就这么空了下来,招租广告贴在大门上,大红色打印纸,贴了半年多,太阳晒得发白,雨淋得卷了边,还是没人撕。
说到这事我就想起胖东来。于东来上个月直播说要关许昌生活广场店,今年12月底正式关。那家店2002年开的,干了快二十四年,两万三千平方米,一年卖20亿,利润过亿。导火索根源也是在于租金问题。网传2015年签订的合同埋下隐患,传出部分铺面租金大幅上调的消息。于东来的处事大家也多少了解,新乡大胖那次,租金从八百多万涨到两千四百万,他二话没说直接走人。年利润六七千万的店,说不要就不要了。
有些产权方的算盘实在让人难以理解。认定你生意红火就跑不掉,觉得商户离不开这块地皮。却没想过,店门口排长队的顾客,冲的是品牌本身,不是你这块地皮。换个招牌挂上去,未必还会有这么多人光顾。
我认识一个开餐馆的,生意刚有起色房东就笑眯眯上门了,拿份新合同房租加两成。你跟他商量,他跟你算你的每日流水,觉得涨这点房租不算什么。最后算下来呢,累死累活干一年,刨掉房租人工水电,到手的收入还不如去打工。业内人都知道,租金占营收超过两成就经营压力很大,过三成基本等于白忙活。不少小商户就是这样艰难撑不下去选择闭店。
胖东来并不是普通小商户。于东来手里攥着几十亿现金,零负债,去年营收235亿。许昌那家店,他经济上承担得起上涨的租金,但不愿意接受不合理的涨价。他坚守自己的底线:商业合作要讲究公平。今天可以随意抬高租金,明天就可以突破别的约定,这条底线一旦打破,无论涉及多少产权份额,都没有商量余地。
新乡大胖撤店之后那条街什么样,我专门找人问过。客流如同退潮一般下滑,周边依附商场生存的小店营业额直接砍半,不少店铺挂出转租告示。产权方手握高额租金的预期,面对的却是整栋空置的楼宇。
我家楼下那所小学也是类似的情况。学校搬走之后,原来租给培训班的那几间门面也跟着空了,整条街的人气仿佛被抽走。很难说地产集团后不后悔。大门口那张招租广告贴了大半年无人问津,或许他们慢慢也想明白了:小学可以搬迁,超市可以撤店,商场也可以换地方。商户一走,手里就只剩一栋空荡荡的建筑外壳。
根据中指研究院公开行业数据,2026上半年商铺租金依旧处于下行区间;2025年全国关闭339万家餐饮店,闭店率45%。城市里空置的商铺随处可见,“一铺养三代”早已是过去的说法。当下市场环境,能有一家稳定缴租、还能带动整条街区人气的租户,本是很难得的事。可有些产权方,偏偏选择用涨租把对方逼走。
看上去打得十分精明,实则目光短浅。胖东来许昌店年底就要关停,两万三千平方米、曾经年利润过亿的门店,房东还能收到最后一段时间租金。之后呢,面对的只会是一个空空的场所。再看看我家楼下,铁栅栏门上那张招租广告,大红纸张晒得泛白,边角卷翘,风一吹哗啦哗啦作响。
鸡飞走了,窝还空在原地。他们或许还没想透——到底是谁,养活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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