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栓子,在周家坳活了六十五年。

我们村在半山腰上,几十户人家,土墙灰瓦,石磨水井,跟方圆几十里那些个村子没什么两样。可我们村有个跟别处都不一样的人,他叫郑文远,是个老知青。打从我有记忆起,他就住在村东头那间破窑洞里。后来不兴叫知青了,村里人还是这么叫他,郑知青,郑老师,一叫就是几十年。

关于郑老师的事,我零零碎碎听大人们念叨过。他原是上海人,六八年下的乡,背着个黄书包,戴了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近视镜,来的时候刚满二十。跟他同批来的有七八个知青,分到我们村的就他一个。那时候村里的条件比现在差远了,吃糠咽菜,点煤油灯,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那些个知青来了以后,有的受不了苦,熬上一两年就托关系走了,有的熬了三五年也陆续回了城。唯独郑文远,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后来还是一个人,再没提过回城的事。

要说他为啥不回城,村里传过好几种说法。有人说他成分不好,家里受了牵连,回去也没活路。有人说他跟村里一个姑娘好上了,那姑娘后来得病死了,他就把魂儿丢在了这儿。还有人说,他单纯就是喜欢这地方,住惯了,不想折腾了。这些说法,我小时候听,长大了也听,可郑老师自己从来不多说。他像村东头那棵老槐树,风里雨里站着,把根越扎越深,深到你再想拔,已经拔不动了。

我记忆里的郑老师,总是那身灰蓝色的旧中山装,冬天加一件军绿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领子洗得发白。他个儿不高,精瘦精瘦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习惯背着手,步子迈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他鼻梁上那副眼镜,从我认识他起就是破的,用胶布缠了一道又一道,跟他的衣裳一样,旧得不成样子,可他从来不换。

郑老师在村里教了半辈子书。村小办起来以后,缺老师,他就去了。一个知青,上海口音,教我们这些山里娃认字、算术、画画。他念课文的时候,总爱把普通话念得字正腔圆,嘴角带着点城里人的腔调,我们那时候小,背后偷偷学他说话,笑得前仰后合。可正经学东西的时候,谁都不敢笑。他打人手板,也罚站,可从不下狠手。有回我因为逃课去河滩摸鱼,被他抓回来,在教室门口站了一节课,下课以后,他把我叫到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半黑的巧克力,说吃吧,吃了以后好好念书。我站在那儿,把巧克力嚼得满嘴都是苦味,心里头却热烘烘的。

我们那一批孩子,但凡认识几个字的,都是郑老师教的。他教语文、数学、音乐,还会拉二胡。每年“六一”,他带着学生们在打谷场上开联欢会,二胡一响,全场安静。他拉《二泉映月》,也拉《让我们荡起双桨》,两种曲调从他手里出来,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我娘说,郑老师拉二胡的时候,眼睛里总像有泪,可仔细一看,又是干的。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我长大了,也成家了,郑老师却越来越老。他早年间住在村集体那间土窑里,后来那窑洞塌了一角,没法住了,他就搬到了村里废弃的饲养室。那屋子又低又潮,夏天漏雨,冬天透风,墙上糊的报纸黄得发脆,一碰就碎。村干部给他送过几次被褥和粮食,他每次都要推辞,说不用,够用。最后都是村干部硬塞下才作罢。

郑老师的日子过得极省。他吃素,很少吃肉,自己在地头开了片荒,种了些白菜萝卜。他养了只花猫,那猫跟他一样瘦,整天跟在他脚边,他去哪儿它跟哪儿。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不随礼,也不去坐席,只在门口站一站,说两句吉利话就走。大家知道他脾气,也不强求。

后来我当了村主任,心里头惦记着郑老师的事。他那住处实在不像样子了,万一生个病,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跟村支书老韩商量,说咱们给郑老师盖三间瓦房吧。老韩抽着烟,半晌没说话,最后把烟头一踩,说盖就盖,这钱村里出,不够我们想办法凑。乡亲们听说要给郑老师盖房,也都愿意出力。有的人家捐了椽子,有的人家出了门窗,青壮劳力轮流来帮工。那一个月里,村东头叮叮当当的,比过年还热闹。

郑老师起初死活不同意。他站在工地上,一个劲地摆手,说我一个孤老头子,住哪儿都一样,别花这冤枉钱。我把他扶到旁边坐下,说郑老师,您教了村里两代人,这房子不是给您的,是给咱村的面子。您要是再推,就是打我们全村人的脸。他听我这么说,不吭声了,坐在那块石头上,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说那就盖小一点,别铺张。

三间瓦房盖好的那天,天气很好。青砖灰瓦,红漆木门,窗户宽敞明亮。郑老师站在房子前头,仰头看了好半天。他大概是想看清楚些,可那副破眼镜已经花得跟磨砂玻璃似的。我找人给他配了副新眼镜,他戴上以后,又到处看,把屋里屋外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他说了句:“比我家在上海的阁楼都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在跟什么很久远的东西说话。

搬进新瓦房的那天晚上,郑老师破天荒地没有早睡。他坐在门槛上,抱着他那把旧二胡,吱吱呀呀地拉了起来。月光从屋檐上泻下来,把他整个人泡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影子。围过来的邻居们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那晚他拉的是《二泉映月》,调子又低又缓,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一漾一漾地漫过每个人的脚脖子。我媳妇站在我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我拍拍她的肩,自己也别过了脸去。

后来我出去打了几年工,回来的时候,郑老师更老了。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走路要拄一根竹竿。可他还是每天起得很早,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坐在门口那块石头上晒太阳。那只老花猫死了以后,他又养了只小土狗,黄白相间,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我给那狗起了个名,叫“小黄”。郑老师听了,咧嘴笑,说你这名字起得,跟你人一样实在。

前年冬天,郑老师病了一场,发烧咳嗽,好些天吃不下东西。我跟几个村干部轮流去照看,给他熬药送饭。我劝他去县医院住几天,他摆摆手,说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可他嘴上这么说,人却一天比一天没精神。有一天晚上,我给他送小米粥过去,他靠在床头,忽然拉住我的手,说栓子,你说我这辈子,算不算白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了一丝清明。他说他刚来周家坳那年,天天夜里躲在被子里哭,想家,想上海,想弄堂口那家生煎的味道。后来不哭了,因为哭也没用。再后来,他真的不想了。他在这儿教了一辈子书,送走了不知道多少学生。他说他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走在上海的外滩上,江风吹得人很舒服,可醒来一看,还是这间土坯房。他说他这辈子就这么交代在这儿了,说不上后悔,也说不上不后悔,就是习惯了。

我握着他的手,那手又干又凉,轻得没一点分量。我说郑老师,您没白活。咱村这一辈人,哪个不是您教出来的。他说那就好。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那个冬天,郑老师没有熬过去。他走的那天,外面下着小雪,细碎碎的,像撒盐。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那只小黄狗趴在他床脚,呜呜地叫。我站在门口,脑子空白了好一阵,然后走到床边,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他的身体已经凉了,可脸上很安详。

村里为郑老师办了一场很简单的葬礼。村民们自发地来了,黑压压地挤满了半个打谷场。花圈摆了一长排,上面写着“郑文远老师千古”。没有哀乐,没有繁文缛节,大家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送他最后一程。我站在最前头,看着那个冷冰冰的灵牌,想起了他教我认的第一个字。那是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的“山”字。他说,山,就是家乡。

郑老师下葬在村后的山坡上,坟头朝着东南方向。那是老韩选的址,说郑老师想家,让他能望着上海的方向。下葬那天,小黄狗跟着队伍一路跑上山,到了坟前,它蹲下来,怎么也不肯走。后来我们就把它留在了那儿,第二天去看,它还蹲着,眼睛湿漉漉的。

去年,村里整理郑老师的遗物。那三间瓦房里,除了他用了半辈子的被褥,最值钱的就是一个旧木箱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他的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条毛巾,半支没有用完的铅笔,还有一本泛黄的上海户口簿。户口簿上贴着他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一寸照,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里全是光。下面压着一封信,收件地址是上海闸北区一个早就拆迁不存在的门牌号。信没有寄出去,也没有封口。我小心翼翼地把信抽出来,只看了开头一句。

“父亲,母亲:儿在乡下一切都好,请勿挂念。”

我站在那三间瓦房的门口,手里捏着那封几十年前写下的信,风从坡上吹下来,把信纸吹得哗哗响。我突然想起郑老师离开那天下的那场小雪,那么轻,那么薄,落在地上就化了。他这一辈子,就像那场雪,下过了,化尽了,可你总觉得,土地记住了它。

村干部后来决定,把那三间瓦房改成一个小图书室,里面摆上郑老师用过的书和教具。门楣上挂一块木牌,写着“文远书屋”。村里的大人小孩都能去看书,不收钱。前几天我路过那儿,看见几个孩子蹲在门口翻一本旧画册,阳光从门缝里斜斜地照进去,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地上那一方小桌上。那桌子是郑老师用旧讲桌改的,桌面上还有孩子们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再听他拉一次二胡。可耳边只有山风穿过树叶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断了又续上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