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点疼
表姐说背有点酸的时候,我们都没当回事。
她一辈子身体好,连感冒都少,五十八岁的人了,爬山比我快,跳广场舞站头排,家里里里外外一把手。那天家庭聚餐她给我盛汤,右手抬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说“肩胛骨那块有点不得劲”。我说是不是打麻将打久了,她笑着骂我胡说,她已经三年没摸过牌了。谁都没往心里去。酸嘛,五十八岁了,哪儿不酸?
她自己也没往心里去。该干嘛干嘛,早上六点起来给外孙女做早饭,送完孩子去菜市场,提一兜子菜回来。背还是酸,她贴了两天膏药,好像好了一点,又好像没好。膏药味在她身上挂了半个月,她说是风湿,天要下雨了。
后来是单位体检。每年一次的例行公事,她本来不想去,说去年才查过,好好的。女儿硬催着去了。拍胸片的时候她还在想中午吃什么,医生说“再拍个CT吧”,她才觉得有点不对劲。片子出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去的,医生办公室里坐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她拿着那张报告单,一路走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下来。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上还涂着上周外孙女给画的粉色小花,歪歪扭扭的。
她没哭。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旁边的面馆要了碗小面,加了煎蛋。吃完给女儿打了个电话:“你过来一趟,医院。”
晚上我赶到她家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皮连着一整条没断。女儿在旁边眼睛肿着,女婿站在阳台上抽烟。她看了我一眼,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吃吗?”
我接过苹果。她穿那件碎花睡衣,头发刚洗过,湿漉漉地披着,脸色没什么异常,甚至嘴角还有点笑意。她说下午去逛了超市,买了新的床单和枕套,粉色的,她一直喜欢粉色,以前总说老女人不该用太嫩的颜色。
“医生怎么说的?”我咬了一口苹果,嗓子发紧。
她把手里的果皮一圈一圈卷起来,卷成一个小小的圆球。“说有个东西,长在右肺上叶。”她声音很平,“位置不太好,挨着大血管,手术够呛。让做穿刺定性。”
“那——”
“还没穿。”她把果皮球放在茶几上,“后天去。”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睡的。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她卧室门口,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轻轻推开门,她背对着门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个相册,台灯开着最暗那档。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肩膀在微微地抖,没有声音的那种抖。我悄悄把门带上了。
穿刺结果出来那天,她女儿在家庭群里发了四个字:非小细胞。后面没再说什么。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后来我单独问医生,医生说位置太深,没法做根治性切除,放化疗加上靶向药的话……他停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又收回去。
“十个月左右吧。”他说,“这个位置的腺癌,发现的时候基本都偏晚了。病人没有任何症状,因为没有压迫到神经和胸膜,所以才——”他摆摆手没说完。
我走到走廊尽头站了很久。表姐身上没有一点疼,这是最残忍的事。她的身体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体内的东西却已经安安静静地长大了,长到了一个没法收拾的地步。它不痛不痒,它不声不响,它让她好好过了五十八年,然后忽然说,可以了,就到这儿吧。
表姐比所有人想象中镇定。她把房子收拾了一遍,把冬天的衣服都晒了,给外孙女买了三套新的内衣裤,尺码买到了十二岁。她跟女儿去拍了套写真,换了三套衣服,笑得跟以前一样。她还去了一趟理发店,把头发染成了深栗色,以前她总嫌浪费钱不肯染。
第二个月她开始做放疗了。她瘦得很快,脸上的肉垮下来,但精神还行。每次我们去医院看她,她都靠在床头吃水果,说今天谁来看她了,带了她爱吃的桃酥。她从来没说过害怕,也没问过“为什么是我”。只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忽然说:“我其实知道疼,就是那个背。”
“那不是酸吗?”
“后来我就知道了,”她看着天花板,“那个酸就是疼,只是不厉害。它在里面,我摸不着。”
我攥着她的手说不出话。她反过来拍了拍我:“别哭,你不是来给我送桃酥的吗?”
现在六个月过去了。她还撑着,能下床走几步,上周还过了五十九岁生日,吃了小半块蛋糕。医生说比她预期的好。我前两天去看她,她又削了一个苹果,手有点抖,皮断了两回。她把苹果递给我的时候笑着说:“这次削得不好,你将就吃。”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她靠着枕头闭了一会儿眼,忽然说:“我跟外孙女说了,以后每年春天给她买一双新凉鞋,钱我放在那个铁盒子里,每年让我女儿带她去挑。到十八岁。”她睁开眼看我,“你说十八岁够不够?”
我说够。她笑了笑,又闭上眼了。窗外三月的阳光正好,照在她新染的栗色头发上,亮晶晶的。她身上没有一点疼,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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