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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手机屏幕的光刺破腊月二十九的黄昏,苏晚盯着那条长长的微信消息,指尖微微发麻。

婆婆的菜单以一张转发的截图打头,后面跟着四十秒的长语音,苏晚没点开,已经能想象出那个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截图里的清单密密麻麻排了四列:冷盘十六道、热炒二十四道、炖菜八道、点心六道——五桌,每桌标准相同。配文只有五个字:菜单发你了。

窗外开始飘雪,写字楼底层的商铺亮起暖色的灯笼。同事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有人问苏晚什么时候回老家,她笑了笑说今年不走了。对方点点头表示理解,也没多问。苏晚的婚姻状况在部门里不是秘密——结婚三年,丈夫周砚是本地人,每年春节她都留在城里陪公婆过年。没人觉得奇怪,她自己也不觉得。

直到上个月周砚第一次提起那个提议。

"今年能不能分开过?"他坐在沙发另一头说这话时眼睛盯着电视上的财经新闻,语气像是商量订哪家外卖,"我爸妈那边亲戚多,场面大,怕你累着。你正好回自己家陪陪叔叔阿姨。"

苏晚记得自己当时停顿了两秒,然后说好。她甚至没问周砚打算去哪边。周砚似乎松了口气,当晚罕见地主动洗了碗,还问她要不要看那部新上的电影。那两秒的停顿里,苏晚其实只是在确认自己确实感到了某种东西——轻松。一种她以为自己早该习惯、却依然在确认时微微心惊的轻松。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婆婆的对话框。第二条语音。

苏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开始收拾东西。她今天的工作已经收尾了,一份品牌年度方案改了六版终于过审,甲方最后说"就这样吧"的时候她竟然没有预想中的解脱感。此刻她站在二十九楼的落地窗前看雪越下越大,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同一件事:五桌年夜饭。五十多个人。所有凉菜热菜炖菜点心都归她一个人准备。

她翻开日历算了算时间。明天是除夕,公婆家那套复式公寓的厨房她去过无数次,知道灶台火力一般,烤箱温度不准,冰箱里永远塞满婆婆囤的各色半成品,根本没地方放新鲜食材。餐具倒是充足,婆婆收藏了四套不同花色的骨瓷盘,足够五桌用,但苏晚得提前把落灰的碗碟全搬出来洗一遍。还有桌布、酒杯、转盘——往年这些事是婆婆叫家政阿姨提前两天来做的,今年清单发到了她手里,没提阿姨的事。

苏晚站起来穿大衣。围巾绕到第二圈时她停了一下,重新拿起手机。

婆婆的语音转文字显示一段话,大意是今年老周家三房人难得聚齐,大表哥从深圳带了新媳妇回来,二表姐一家五口从澳洲飞回来过年,加上本地的七七八八,总共五十二个人。往年都是去酒店吃,今年老爷子发话要在家里过,显得团圆。周砚是长子长孙,这事儿只能交给他们小两口张罗。末尾附了一句:砚砚说今年你有空,辛苦你了。

苏晚盯着"砚砚说"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退出对话框,点进和周砚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上午他发的:晚上加班,别等我吃饭。她回了个"好"字。往上翻,两个人的对话简短、规律、毫无波澜,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换坐标。三年前结婚时她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婚后第一年她觉得自己嫁给了合适的伴侣,第二年她开始觉得嫁给了一份互不打扰的体面。今年呢?今年她还没想好怎么定义。

她收起手机,拎包下楼。

晚高峰的地铁挤得人喘不过气。苏晚被人群裹着往车厢深处挪动时,右手一直攥着大衣口袋里那张折叠好的纸。那是她三天前打印的,一份离婚协议草稿,填了基本信息,财产分割和抚养权那一栏空着——他们没有孩子,财产也简单,房子是周砚婚前买的,车是她自己的,存款各管各的。她打印出来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只是习惯性地留个底。就像当年结婚前她也会把婚礼流程表打印三份分别放在不同地方一样。

地铁报站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她发现自己坐过了站。

下车换乘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砚打来的。苏晚接起来,对面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

"妈给你发菜单了?"周砚的声音很平。

"嗯。"

"五桌,人挺多的。"他顿了一下,"你要是觉得忙不过来就直说,我让妈叫个阿姨搭把手。"

苏晚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不用。我能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晚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细长均匀,像他平时开会时的节奏。然后他说:"那行。我明早回来接你,九点到楼下。"

"好。"

挂了电话苏晚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说"我能准备"。五桌年夜饭。五十二个人的年夜饭。全部凉菜热炒炖菜点心。明天就是除夕。而她答应了。

她站在换乘站台中间,两侧的列车呼啸着进站又出站,人流像潮水一样从她身边涌过。突然有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来:"苏晚?"

她转头。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男人站在三米外,手里拎着一袋超市的东西,正微微偏头看她。那人的脸在站台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陌生,苏晚花了两秒钟才认出来——许嘉树。大学同班,毕业后没见过,算起来快七年了。

"还真是你。"许嘉树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刚下班。"苏晚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按灭,"你住这边?"

"我搬回来半年了,就在前面那个小区。"他指了指出站口方向,然后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坐过站了?我记得你以前住城西。"

苏晚笑了笑:"现在住城东。"

"哦。"许嘉树点点头,没追问。两个人并肩往出站口走,雪已经从细碎的盐粒变成了大片大片的棉絮。许嘉树说要不要捎她一程,他开车来的。苏晚说不用,她坐回去就行。许嘉树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走到闸机口时苏晚的手机震动了第三次。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婆婆发来的第三条消息——这次是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一只整鸡的摆盘造型,鸡翅别在后面,鸡头高昂,周围码了一圈枸杞和红枣。下面附了一行字:这个造型你得学一下,你大伯母点名要的。

苏晚握着手机站在闸机前,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许嘉树已经刷了卡走出去,回头看她没动,走回来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苏晚?"他的声音带了点小心,"你是不是……"

"没事。"苏晚把手机塞回口袋,从包里翻出交通卡。她的手指有点抖,刷了两下才过闸。许嘉树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回头,快步走进返回方向的站台。

列车来了。她挤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里全是赶着回家的人,大包小包的年货堆在过道上。有人手机外放着拜年歌曲,小孩在哭,情侣在吵架。苏晚靠在门边的玻璃隔板上,感觉到大衣口袋里那张离婚协议的纸角硌着肋骨。她伸手进去把它折得更小,塞到最深处。

列车启动。窗外黑沉沉的隧道壁上闪过一排排广告灯箱,某款白酒的广告写着"团圆时刻,怎能少了我"。苏晚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周砚喝多了在沙发上睡着,她一个人收拾了四个小时残局,最后坐在厨房地板上发呆。婆婆路过厨房门口说了一句"砚砚酒量不行,你以后看着他点"。她点头说好。周砚第二天醒来完全不记得自己喝醉的事,还问她怎么黑眼圈那么重。

今年不一样。今年他说分开过。她暗自高兴。

苏晚闭上眼睛,列车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轰响。口袋里手机又震了。她没看,猜也知道还是婆婆的对话框。但就在列车进站减速的一瞬间,手机屏幕自动亮起,一条新的微信浮在锁屏上。苏晚的余光扫到发件人,不是婆婆。

是周砚。

消息只有一行字:对了,妈让你准备菜单的事,其实是我提的。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裹着雪的气息和站台上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苏晚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四周的人开始往外涌,有人撞到她的肩膀说了声抱歉,她没动。手机屏幕在她手里暗下去,又因为新的消息提示再次亮起来。还是周砚。

第二条消息:我想着你反正也没别的事。

第三条消息紧接着弹出来:你回老家的话,我爸妈这边确实缺人手。

第四条消息:不过你要是不想干就直说,我跟妈讲。

苏晚盯着那个"反正也没别的事"看了很久。列车员开始催促乘客下车,这站是终点站。车厢里人基本走空了,只剩她一个还靠在门边。她慢慢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里,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她走出车门时给周砚回了一条消息:不用。菜单我看了,没问题。

发送之后她补了第二条:你明早不用来接我。我自己过去就行。九点,我记着。

第三条她打了一半又删掉了。那句话是"以后这种事你可以先问我"。她删掉之后重新打了一行:新年快乐。

发完她把手机静音,塞进大衣内袋,裹紧围巾走进了漫天大雪里。雪落在睫毛上化开,她抬手擦了擦,指尖冰凉。

她没看见的是,在她走出站台大约三十秒后,许嘉树从隔壁车厢里快步走了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停留着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了另一条出站通道。而他手里那袋超市的东西里,有一盒进口巧克力,原本是他犹豫了半天才放进购物车的。

雪还在下。

苏晚走出地铁口的时候,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爆竹声。她抬头看天,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片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口袋里静音的手机不知道又亮了多少次。她全部没看。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九点,她要出现在公婆家门口,然后一个人面对五十二个人的年夜饭。冰箱不够大,烤箱不够热,碗碟全是灰。而她暗自高兴的那个"分开过"的提议,背后是她丈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反正你也没别的事。"

第2章

除夕早上七点,苏晚站在公婆家公寓楼下的生鲜超市门口,手里攥着一张连夜列出的采购清单。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光混着路灯的橙黄铺在雪地上,整条街只有这家店开着门,老板正往门外摆成箱的带鱼。

她昨晚几乎没睡。

凌晨两点她回到家,把离婚协议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平铺在餐桌上,用玻璃杯压住一角,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婆婆发的菜单和家里的实际情况对了一遍。冷菜里的醉蟹、酱鸭、糟鸡不可能自己做,得提前去熟食店买;热菜里有四道需要提前腌制过夜——红烧肉的肉块要切、八宝鸭的糯米要泡、糖醋黄鱼必须用现杀现炸的。她算到凌晨四点,得出两个结论:第一,她一个人不可能完成全部;第二,她必须在九点前买到足够量的原材料,因为大部分熟食店和菜市场只开到中午。

所以她六点就出了门。

超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看她站在门口盯着手机下单,主动搭了句腔:"姑娘,今天除夕,我们中午十二点关门啊。"

"我知道。"苏晚把购物车推出来,开始往里搬东西。

她的速度很快。冻品区拿完五花肉、排骨、整鸡、带鱼和鲈鱼,干货区抓了香菇木耳黄花菜,调味料补了十几瓶酱油黄酒老抽蚝油,又绕去果蔬区挑了两大袋青菜。购物车装到第三层时她推得有些吃力,但还是按着清单划掉一项又一项。旁边有个买菜的大妈看了她好几眼,最后忍不住问:"姑娘,你这是开饭店的吧?"

"家里请客。"

"几个人啊?"

"五十多个。"

大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摇头走开了。苏晚没在意,继续往车里码东西。她不觉得累,只是觉得手冷得厉害,每次抓冷冻柜里的排骨都要缓两秒才能松开。

结账时收银机响了一声,老板报了数字。苏晚刷卡的时候看了眼里面的余额,没多大反应。她这几年工资不低,年终奖也刚发,这点花费算不上伤筋动骨。她心疼的不是钱,是时间。

东西太多,她叫了辆货拉拉。等车的五分钟里她接到周砚的电话,问她在哪。

"楼下超市。买完了。"

"我不是说了我来接你?"

"不用。东西多,我叫了车。"

周砚那边安静了两秒。"那行,我帮你搬上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挂电话的时候苏晚注意到自己语气太硬了,但她懒得调整。货拉拉的司机到了,是个年轻小伙,看见那堆东西也愣了下,主动搭手给她搬上车。路上苏晚靠在后座闭眼休息了十分钟,脑子里还在过菜谱的顺序。凉菜里皮蛋豆腐好做先放着,糟鸡得去南京路那家老字号买,距离不远但排队得留出四十分钟。热炒里的响油鳝糊和清炒虾仁必须现做,其他可以先备好半成品。她睁眼看了眼手机,已经快八点半了。婆婆发来的消息累积了十几条,最新一条是语音转文字的:砚砚说你出门了,路上小心,不着急。

苏晚把那条消息划掉了。

车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周砚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双手插兜,表情平淡。看见货拉拉的车停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但没伸手帮忙搬东西。苏晚和司机把所有袋子卸下来,堆在楼道口的台阶上,然后她扫码付款,说谢谢。司机走了之后周砚才走过去,弯腰拎起两袋最轻的青菜。

"这么多?"他说。

"菜单上有六十多道菜。"

"五桌分下来每桌也就十二三道吧。"

苏晚正要回话,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婆婆。她接起来,婆婆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那种松软:"小晚啊,你到了?砚砚说你买东西去了?"

"到了。在楼下。"

"那正好,你先上来一趟,有几件事我跟你说一下。"婆婆的语气轻快,"你大伯母他们十一点半到,你先把茶点摆好,水果我昨天买了放冰箱了。还有你爸他要喝的那个白茶我忘买了,砚砚你知道白茶在哪儿买吗?哎算了你们先上来吧。"

苏晚挂了电话。周砚拎着那两袋青菜已经走进了楼道,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吧。妈催了。"

她没动。楼道口的灯坏了,灰暗的光线下那堆袋子像一座小山。她算了一下时间,搬完这些到九楼至少需要两趟,每趟来回加等电梯十二分钟。再把所有东西按冷热荤素分门别类塞进那个容量有限的冰箱和厨房台面上,又得半小时。然后她要去南京路买熟食,排队、来回交通,最少一小时。等真正开始备菜,最快也十一点了。而十一点半大伯母一家就会到,她得同时应付寒暄问候和厨房里的烹饪。苏晚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弯腰把最重的那袋五花肉提起来,跟着周砚走进了电梯。

公婆家是一套两百多平米的复式公寓,装修繁复,客厅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婆婆从拍卖会拍来的字画。苏晚把东西搬进厨房时婆婆正坐在餐桌边喝燕窝,看见她手里的购物袋点了点头:"放在料理台上就行,别挡路。"

苏晚放好东西开始拆包装。厨房确实不够大,她打开双开门冰箱发现冷冻层已经塞了半层婆婆存的鲍鱼和海参,冷藏层塞满了水果和饮料。她把饮料挪到阳台上腾出空间,把五花肉和排骨一块块码进去。周砚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了句"我给你倒杯水",然后去了客厅。苏晚听见他和婆婆在聊大伯母家新媳妇的事,笑声隔着半堵墙传过来。

九点四十。她把生鲜全部收纳完毕,开始处理第一道菜。凉菜里的酱牛肉要先煮后卤,时间最长,得尽早下锅。她找出家里最大的汤锅,把牛腱子肉放进去焯水,同时切葱姜。灶火一开,厨房里渐渐起了热气。切葱的时候她手滑了一下,刀锋划过指甲边缘,留下一道浅白的印痕,没流血。她甩了甩手继续切。

十点二十。汤锅里开始咕嘟的时候,婆婆走进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酱牛肉你放了多少酱油?颜色太深了。你大伯母喜欢清淡的。"

苏晚看了眼汤色,没说什么,加了一勺白糖进去。

"对了小晚,"婆婆靠在料理台边上,"下午你那些凉菜摆盘的时候注意一下,你二表姐家的小孩有坚果过敏,所有带花生的东西单独放一边。我跟你说了没?"

"说了。菜单上有标注。"

"那就好。"婆婆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五桌的桌布在储物间第三格柜子里,你记得提前铺好。酒杯也是,红酒杯不够的用白酒杯凑,反正他们也不讲究。"

苏晚说好。

十一点。大伯母一家提前到了。客厅里传来互相拜年的热闹声,大伯母嗓门大,笑着说"哎呀砚砚又长帅了",然后是婆婆招呼喝茶的声音。苏晚在厨房里把酱牛肉翻了个面,盖好锅盖,用围裙擦了擦手,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去寒暄。大伯母看见她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说小晚辛苦了,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苏晚说还好,都有准备。大伯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发红的手指上,想问什么,但被婆婆拉去看新买的字画了。

苏晚退回厨房。她把冻带鱼拿出来解冻,开始切姜丝的时候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周砚的声音,很轻,但厨房隔音不好,她听见他说:"她乐意弄的。我说请个阿姨她不让。"

苏晚手里的姜丝切断了。她看了刀锋一眼,把它放下,拿起旁边的青椒继续切。刀落下去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些。

十二点。午饭后客人们去阳台上抽烟闲聊,婆婆带着几个女眷打麻将。苏晚一个人站在厨房里,面前摆着几十只碗碟,分门别类地盛着处理到一半的食材:腌制中的排骨、泡发的木耳、切好的肉丝、拌好料的虾仁。案板上的空间越来越少,灶台上已经同时开着三个火眼,一个炖汤,一个蒸鱼,一个炒肉丝。油烟机开到最大档,轰隆隆的声音盖住了客厅传来的麻将碰撞声和笑声。

苏晚的手指上沾满了油和盐。她的额角有汗滑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留下一道白印。

下午两点半。婆婆突然走进厨房,手里举着手机:"小晚,老爷子刚才打电话说晚上他不吃辣,你炒菜的时候辣椒都分开放,别混到他的菜里。"

"知道。菜单上的辣菜我已经单独列了。"

婆婆点点头,看了眼料理台上等待处理的食材,又看了眼苏晚的脸。"你脸色不太好,"她说,"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就是有点忙。"

"那你喝口水。别把自己累着了。"婆婆拍了拍她的肩,"砚砚也是的,也不知道搭把手。"

苏晚没接话。她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婆婆出去之后她继续切菜,切到第四颗洋葱的时候眼泪流了出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把洋葱丝倒进油锅,滋啦一声爆出香气。

四点半。天已经有些暗了。客厅里麻将声渐歇,客人们开始陆续到达。苏晚隔着墙壁能听见越来越多的说话声,笑声,小孩子的尖叫,碗碟被摆上餐桌的轻微碰撞。她站在灶台前炒第五道热菜,手腕已经酸到快要握不住锅铲。她的手机压在围裙口袋里,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眼没看。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手机屏幕在二十分钟前亮过一次,显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短信只有八个字:你的事我查清楚了。

发信人备注名显示:许嘉树。

苏晚不知道。她只是把炒好的菜盛出来,用盖子保温,然后擦擦锅继续下一道。在她身后储物间的门缝里,隐约能看见那摞桌布还没铺。而她脚下散落的几片菜叶间,那张皱巴巴的采购清单从口袋里滑了出来,安静地落在厨房地砖上,沾了一角酱油渍。

客厅里时钟指向五点。苏晚看了一眼,锅里的油又热了。

第3章

鞭炮声在窗外密集地炸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厨房里热浪翻涌,蒸汽糊住了玻璃窗,把外面除夕的烟火气笼成一片模糊的红。苏晚的围裙上沾了三种颜色的酱汁,左手虎口处有一道被热油溅到留下的浅红,她没停下来处理,只是在水龙头下冲了两秒就继续翻锅。

第五桌的热菜刚出完一半,客厅里已经喧闹得掀翻屋顶。大伯母在张罗座次,二表姐家的两个孩子在追跑,公公坐在主位上和大表哥新媳妇聊深圳房价,婆婆端着一碗银耳羹递给老爷子。周砚穿梭在人群里倒酒,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偶尔经过厨房门口会往里扫一眼,目光和苏晚对上时只是点了点头。

苏晚点点头回应,然后转身把剩菜继续下锅。

第二十道菜出锅的时候她发现油瓶空了。她弯腰去储物柜底层找备用油,膝盖蹲下去时听到咯噔一声——那是她口袋里手机掉出来的动静。她没急着捡,先把油瓶找到了,站起来拧开盖子倒进锅里,滋啦声响起来之后她才低头去看地上。

手机屏幕朝上躺着。亮着。

那条来自许嘉树的短信清晰地浮在锁屏上:你的事我查清楚了。

苏晚的手悬在锅铲上方停了两秒。她弯腰捡起手机,指纹解锁的瞬间她看到了短信全文。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解释,只有这八个字。她盯着那个备注名看了很久。许嘉树。昨晚在地铁站偶遇的那个许嘉树。七年没见,昨晚只说了不到十句话的许嘉树。他说的"你的事"是什么事?他又查清楚了什么?

油烟机的轰鸣把她拽回来。锅里的菜快要焦了。她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翻动锅铲把菜盛出来,动作和之前一样快,但手指尖在微微发麻。

她没时间想。下一道菜要下锅了。

六点二十。凉菜已经全部摆上桌,热菜出了三十道,还剩最后五道。苏晚正在处理那道八宝鸭,往鸭肚子里填糯米和莲子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看,手上继续填料,用牙签封口,放进蒸锅。直到盖上锅盖定了定时,她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手机。

还是许嘉树。第二条短信:你之前拜托我查的那件事。医院的记录我拿到了,但我觉得你应该当面看。

苏晚盯着屏幕。之前拜托?她什么时候拜托过他?他们昨晚才重新联系上。她根本记不起来自己有什么"拜托他查"的事。但短信语气笃定,像是她已经知情。苏晚翻回上一条短信的发送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三分。那是两个小时前。而她直到现在才看到。

她正要把手机收起来,新消息又弹进来。这次是微信提示。一个陌生头像的对话框出现在通知栏里,消息内容只显示了一行:苏晚姐,我是周砚的表妹周荞,有个事想问你,方便么?

苏晚没有点开。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料理台上,转身去处理下一道菜。但她能感觉到那部手机的重量压在大理石台面上,像一枚不稳定的砝码,平衡着什么随时可能倾斜的东西。

七点十分。最后一道糖醋鱼浇汁装盘,苏晚端着它走出厨房。热菜的香气裹着她穿过走廊进入客厅,满屋子的人头攒动中,她看见周砚站在主桌旁和一个穿红毛衣的年轻女人说话。那女人苏晚不认识,但看座次应该是大伯母儿子的新媳妇。周砚笑得比刚才对她点头时舒展多了,手里举着杯红酒,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苏晚把鱼放在指定位置,退回厨房的时候正好路过洗手间门口。镜子里映出自己的样子——头发有些散了,脸颊被蒸汽熏得发红,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葱丝,眼底发青。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涂了层护手霜,把散落的碎发重新拢到耳后,解下围裙挂好。

她走出去加入饭局。

年夜饭开始之后苏晚坐的是个靠边的位置,正好在周砚对面,离主位有两椅的距离。整张桌子转盘缓缓转动,苏晚只夹了两筷子菜,喝了一小碗银耳羹。周围的亲戚轮流敬酒,有人在问她工作忙不忙,她说还行;有人夸她手艺好,她说都是照着菜单做的;大伯母特意站起来端了杯红酒过来敬她,说"小晚今天辛苦了",苏晚起身接酒,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像一小团火。

周砚在对面碰杯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看她,嘴唇动了动,苏晚从他的口型判断他说的好像是"多吃点"。她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喝汤。

八点半,鞭炮声到达高潮。亲戚们开始分批下楼放烟花,客厅空了一大半。苏晚趁这个间隙站起来收拾桌面上的空盘,婆婆走过来说"先别收了,让他们吃完再说"。苏晚说没事我顺手收一下。她端着摞高的餐盘走进厨房,水声哗哗响起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反而慢了下来。安静,终于有片刻安静了。

她一边冲洗餐具一边回想许嘉树那两条短信。在地铁站碰见之前,她最后一次见许嘉树是大四毕业聚餐。那天她喝了点酒,许嘉树送她回宿舍,路上好像确实聊过什么。但七年了,她怎么也想不起任何"拜托查事"的细节。难道是昨晚?昨晚他们在站台说了几句话,她脸色不好,许嘉树问了她一句"你没事吧",她摇了摇头就走了。前后不到三分钟。他是在那三分钟里接了什么委托?

除非——

水声停了。苏晚握着一只盘子站在水池前,手指冰凉。除非许嘉树说的根本不是最近的事。除非他一直在查什么,而昨晚的地铁站"偶遇"也不是偶遇。

她放下盘子,擦干手,回到料理台边拿起手机。周荞那条未读微信还躺着,她点开了。

对话框里只有一条消息,发自两个小时前:苏晚姐,我是周砚的表妹周荞,有件事想问你。你和我哥是不是今年准备分开过了?我听我妈说的,说你们今年各回各家。苏晚姐你别多想,我就是确认一下,因为我这边有点事可能和我哥有关系。

苏晚读完,轻轻把手机放下。她感觉到自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某种接近荒诞的笑意差点涌上来。年夜饭宴席上,五桌人推杯换盏,她一个人在厨房忙了十几个小时,而现在她丈夫的表妹正发消息来求证这对夫妻是否"分开过"。这个消息在周家内部流通的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也许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太累了。

她正准备退出微信,通知栏又弹出一条消息。这次发件人是周砚。

消息很短:你在厨房?出来一下,有东西给你。

苏晚看了一眼灶台上还剩半锅的银耳羹,又看了一眼手机。她擦干手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公婆和两位年长的亲戚还在沙发上聊天,周砚站在阳台推拉门旁边,手里捏着一个红包。见她走过来,他把红包递过去,表情有点不自然:"妈让我给你的。压岁钱。她说你辛苦了。"

苏晚接过来,捏了捏厚度。里面是现金。

"替我谢谢妈。"

周砚点了点头,又停顿了一下。"你今天……挺忙的。"他说。

"嗯。"

"明年我们还是去酒店吧。"周砚的视线落在阳台外正在升空的烟花上,"这样你太累了。我当时没想到会这么多菜。"

苏晚捏着那个红包,忽然很想问他一件事。她看着周砚的侧脸,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平淡而专注,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表演。她想问的那件事是:你说"反正你也没别的事"的时候,你想的到底是什么?你是真的觉得我没有别的事可做,还是你知道我有、但你觉得那不重要?

但她没问。她只是把红包收进口袋,说了句"没关系",然后转身走回厨房。

推门进去的瞬间她闻到一股焦味。灶台上的银耳羹因为长时间没搅拌粘了底,边缘泛起一层焦黑。她走过去关火,把锅端下来,对着焦糊的锅底站了很久。

厨房窗外,又一波烟花炸开,赤红和金黄交错的亮光映在玻璃上。她看着那团混乱的光影,忽然低头把口袋里那张离婚协议抽了出来。纸张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了,折痕处泛出细微的白线。她把协议展开平铺在干净的料理台上,用手掌抹平边角的卷翘,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笔尖悬在"财产分割"那一栏上方。

她听见客厅里传来周砚和亲戚们的谈笑声,听见电视机里春晚主持人在倒数。窗外的烟花一蓬接着一蓬,把整扇玻璃窗照得像一块流动的调色板。她的手握着笔,笔尖离纸面只有一毫米。厨房里焦糊的银耳羹在冷却,锅底的黑色正在慢慢变硬,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手机在料理台上亮了。周荞的消息后面跟了第二条:苏晚姐,你方便的时候回我一下。这事挺重要的。谢谢你。

紧接着第三条:我刚才听说你们其实没有分开过?那我哥那边的情况……算了,见面说吧。

苏晚放下笔,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好。

她没问那边的情况是什么。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把离婚协议重新折好塞回另一侧口袋,然后端起那锅烧焦的银耳羹倒进水槽,开水冲洗焦黑的锅底。蒸汽重新升起来的时候,她听见有人敲了敲厨房门。

回头。是周砚。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看着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像是犹豫,又像是确认。

"小晚,"他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但厨房里水声和油烟机声都停了,所以每个字都清晰得过分,"你手机是不是丢了?我刚才在外面一直打你电话,都是关机。"

苏晚下意识摸向口袋。她的手机——刚才明明还在料理台上。她转头看过去,料理台上空了。她快速翻了围裙口袋、裤袋、大衣口袋,什么都没有。

周砚举起手里的手机晃了晃,他的屏幕上正显示着拨号界面。"你关机了。但我有个事要跟你说。"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翻口袋的动作上,然后又移开了,"我明天可能去一趟深圳。大表哥那边有个合作项目,他催得急,明天晚上的飞机。"

苏晚停下翻找的动作,直起腰看着他。

"所以明天初一的团圆饭,"周砚说,声音平稳,"你一个人在家行吗?还是我帮你买机票,你回自己家?"

苏晚看着他。烟花最后一波炸响在窗外,红光漫进厨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地砖上。她口袋里的离婚协议纸角硌着她的指尖,而周砚还在等她的回答。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松动了。她说:"好。我回自己家。"

周砚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他预期之内。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句:"你手机要是找不着了,先用我的给你妈打个电话吧。新年快乐。"

他走了。苏晚站在原地,看见窗外最后一朵烟花暗下去,夜空重新变成一片深沉的墨蓝。她摸了摸那个空了的口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料理台下面——在橱柜的缝隙里,她终于看见了自己那部手机。机身卡在地砖和柜脚之间,屏幕是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台面上滑落的,也不知道关机之前,有多少消息永远沉在那片黑暗里。

她弯腰去捡。手机冰凉,屏幕没有一丝光亮。她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苹果标志浮在中间。

系统启动的几秒里,苏晚听见远处又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她把手机握在手心,等着它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刻。

第4章

手机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信号格跳了十几秒才稳定。

未读消息像涨潮一样涌进通知栏。苏晚站在厨房里,手指划过屏幕,把静音状态下堆积的提醒一条条处理掉:家族群里二十几条拜年消息,周砚的未接来电提示,婆婆在傍晚时发的一串语音,一条银行年终奖到账通知,三条广告推送,和一个陌生号码的重复呼叫记录——那个号码她没见过,但归属地是本地,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打了五次。

她先点开那个陌生号码。通话记录里清一色的"未接",没有留言。她犹豫了一下,没回拨。如果是急事自然会再打。然后她看到微信里周荞的头像又亮了一格,新消息是一条语音。苏晚把手机举到耳边,周荞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隐约有麻将牌碰撞的声响:"苏晚姐,你现在有空接电话吗?我这边不太方便讲太多,明天能见一面不?"

消息时间是一小时前。苏晚打了两个字:明天几点?发出去之后她退出对话框,发现还有一条来自许嘉树的微信好友申请,申请栏里只写了三个字:苏晚,是我。

她通过了好友申请。几乎是同一秒,许嘉树的消息就弹进来了:你终于开机了。今天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没接。

苏晚打字:手机掉厨房了。你说的事是什么事?

许嘉树的回复停顿了大概十秒。然后是一条很长的文字,苏晚一屏没看完就忍不住皱起了眉。他说的是"三年前那件事"。他说他一直在查这个,但因为涉及医院系统里的内部记录,手续走了很久。他说那件事苏晚拜托过他,不过她可能不记得了,因为她当时的状态很不好。他说他拿到了一份关键材料,但内容他没法在短信里说清楚,而且他需要确认苏晚确实想看到它。

苏晚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三年前。她状态不好。医院记录。她拜托了他——可她完全不记得。三年前她确实有段时间状态很差,那是她婚后第一年,有大概三个月她睡眠障碍严重,去医院看过心理科,开了些药。但"医院记录"指的就是这个吗?如果是,许嘉树为什么要说"关键"?为什么要说"当面看"?

她正准备回复,手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和刚才通话记录里的五次呼叫是同一个号。她接了起来。

"苏晚?"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急促而小心,"我是周荞。你看到我微信了?"

"嗯。你说要见面。"

"对,明天,明天可以吗?"周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人说话,"我知道今天除夕不该打扰你,但我这边的事拖不了了。我哥……周砚哥他是不是明天要去深圳?"

苏晚沉默了一秒。"他刚跟我提了。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拍,只剩下隐约的呼吸声。然后周荞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是压着,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苏晚姐,我哥他让我帮他订的机票,订的不是深圳。"

厨房的窗缝里漏进来一阵风,吹得苏晚后颈发凉。她握紧手机,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他让我订的是飞成都的票。"周荞说完顿了一下,像是知道这句话会炸开什么,"他说是临时出差,让我别跟别人说。我本来没多想,但今天下午我听见他跟我妈打电话,说'那边的事处理完就回来,你帮我瞒一下小晚'。"

那边。成都。瞒一下小晚。几个词连在一起像冰锥一样扎进苏晚的耳朵里。她喉咙发紧,但声音出奇地平静:"他那边是什么事?"

"我不知道。"周荞的声音里带了点惶然,"但他订的那个航班是明天晚上八点的,我查了一下,深圳那个点也有航班,他让我订成都的。苏晚姐,我跟我哥关系一直挺好的,但我感觉这事不太对。你们今年还要分开过年,我就想着……你是不是得知道一下。"

苏晚的后背抵上厨房的储物柜柜门,金属的凉意透过毛衣渗进来。她听见客厅方向传来周砚的笑声,他在接一个电话,语调轻松而日常,像是正在跟朋友拜年。可就在不到十米外,他的表妹正在电话里告诉她,她丈夫撒了一个拙劣的谎。

"机票的事,"苏晚听见自己说,"你还有记录吗?"

"有。订单截图我都存了。你要的话我发你。"

"发吧。"

挂了电话,微信立刻弹出周荞发来的三张截图。航班号、时间、乘机人姓名、目的地——成都双流,明晚八点出发,返程未定。苏晚盯着"周砚"两个字出现在乘机人栏里,右下角的"已出票"状态刺目而确定。她回想起晚饭时周砚说过的话,他说"大表哥那边有个合作项目",她说"好,我回自己家"。

她走回客厅。周砚正站在沙发边上跟一个叔叔辈的亲戚聊天,见她出来,目光扫了她一眼就自然地移开了。苏晚端着杯子去饮水机接了杯热水,经过周砚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几点走?"她问。

"明晚七点去机场。"周砚回答得很快,语气没有破绽,"大表哥说在那边等我吃饭。"

"哦。"苏晚点了点头,端着水杯走回厨房。

她关上门,靠在水池边上,把周荞发来的截图又看了一遍。成都。没有大表哥。没有深圳合作项目。只有一个方向明确的目的地,和一个被临时编排的谎言。

手机又震了。许嘉树的消息追过来:明天能见面吗?那东西我带给你。还有一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和第三个人有关系。

第三个人。苏晚看着这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那个夏天,她睡眠最差的那阵子,确实去医院做过一次全面体检。体检报告里有一项异常标注,当时医生跟她说没什么大问题,定期复查就行,她后来忙着婚礼和搬家,复查的事就搁置了。那项异常她几乎已经忘干净了,但此刻它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慢慢露出轮廓。

和第三个人有关系。是谁?

苏晚把许嘉树的对话框拉到最上面,他刚才说过"三年前那件事"。她输入:你拿到的是什么记录?体检报告?

许嘉树的回复来得很快:比那更具体。是手术记录。

苏晚的手指僵住了。手术。她从来没有做过手术。三年前她没有进过手术室,她记忆里唯一和医疗有关的就是那次体检和心理科就诊。但许嘉树说手术记录,还说他"查了很久",说手续复杂,说她拜托过他。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缺了一块最重要的中间件。

她正要追问,厨房门被推开了。周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果盘,表情有点意外的平和:"你躲这儿干嘛呢?出来吃水果。妈买的车厘子。"

苏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料理台上。她看着周砚的脸——她结婚三年的丈夫,此刻正端着果盘站在她面前,嘴角挂着笑,仿佛刚才那个在电话里说要"瞒一下小晚"的人和他毫无关系。他眼角有一点因为饮酒泛出的红,和平常开会到深夜回来的样子差不多,疲惫而柔软,像任何一个除夕夜在厨房门口找妻子的普通男人。

"马上来。"苏晚说。

周砚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果盘里的车厘子在玻璃碗里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苏晚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然后重新拿起手机。她给许嘉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几点。哪里见。

许嘉树秒回了一个地址。是市中心一家初三才开门的咖啡馆,他说他认识老板,可以单独留一间包厢给她们。时间定在上午十点。

苏晚说好。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推门走出了厨房。客厅里亲戚们正围在一起看春晚小品,笑声此起彼伏,周砚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那颗车厘子正要送进嘴里。她走过去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顺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车厘子。

"甜吗?"她问。

周砚嚼完咽下去,偏头看了她一眼。"还行。你尝尝。"

苏晚把车厘子放进嘴里。很甜。汁水饱满,果肉紧实,是那种超市里贵到让人犹豫的品相。她嚼得很慢,嚼完把核吐在纸巾上包好,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里的小品演员在挤眉弄眼地拜年。身边的周砚又伸手拿了第二颗,她注意到他拿的时候指尖在果盘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找什么特定的位置。

也许他想找最大最红的那颗。也许他在找一个藏了什么纸条的角落。苏晚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看电视。

十一点。亲戚们开始陆续告辞。送客的流程苏晚没参与,她坐在沙发上帮忙叠茶几上的果皮纸屑,听见婆婆在门口跟大伯母说话:"小晚今天累坏了,明天让她好好休息,我们出去吃。"大伯母连声说好。周砚站在门口穿外套准备送人下楼,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低头说了句:"桌布不用收了,明天阿姨来洗。你早点睡。"

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温和,平静,带一点微醺之后的迟钝。他说完就套上大衣走出了门,门关上的瞬间带进来一阵冷风。

苏晚叠完最后一张纸巾站起身。她走进厨房把用过的锅具碗碟简单归拢了一下,关了灯。走出厨房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储物间,门缝里那摞桌布还在老位置,明天阿姨会来收。她穿过漆黑的客厅走回自己房间,路过穿衣镜时她的影子模糊地掠过镜面。

她没看镜子。她只是直接走进了房间,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周荞的订单截图还在对话框里,许嘉树的咖啡馆地址也在。她看着这两个名字在屏幕上并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明天她离开家去见许嘉树的时候,周砚也会离开家去往那个叫成都的地方。他们会在同一个夜晚各自奔赴两个不同的方向,而两个方向之间隔着的,可能不只是半个中国的距离。

她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黑暗中窗外又有零星的烟花声炸响,今年的除夕夜快结束了。苏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感觉口袋里那张离婚协议的纸角隔着大衣布料硌在床垫上,像一枚小小的铆钉,把今晚所有的碎片临时钉在一起。明天她要去拆那颗钉子。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想起许嘉树三年前长什么样子。大学时候他总是坐在教室左边第三排,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跟他说过什么。在一个她不记得的、很久以前的下午,在一个她更不记得的、关于医院和什么记录的话题里。她说过。她拜托过他。可她忘了。

忘了。这个念头让苏晚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她盯着天花板,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周砚进门的声音,他在打电话,声音模糊而轻,似乎刻意压着。她听不清内容。她也不想听清。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在烟花彻底熄灭之前,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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