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房门钥匙放在餐桌上,压在那张纸条下面。

纸条只有两行字。

“端午让你妈住主卧。爸跟我走。你不用再抱怨了。”

程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掐断的葱。她看了那张纸条很久,没说话。

我把父亲从医院接回来,已经是第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他煮粥,陪他去检查,回来洗床单,半夜听他叫水。程岚每天也起得早,却总要在我端碗的时候说一句:

“客厅那张折叠床什么时候收?”

或者:

“你爸晚上能不能别一直开电视,声音都传到卧室了。”

再或者:

“我妈端午要来,你不会让她也睡客厅吧?”

她说话的时候,总在擦东西。

擦桌子,擦灶台,擦一只根本没有灰尘的玻璃杯。她擦完,把抹布叠成四方块,放在水池边,像什么都没发生。

父亲在客厅听见过几次,低着头喝粥。

“你们别因为我吵。”他说。

我立刻接话:“没人吵,程岚就是随口一说。”

程岚抬眼看我,嘴角动了一下。

“对,随口一说。”

她这句说得很轻,听起来比抱怨还重。

父亲住院前,一个人住在望禾巷的旧房里。那套房子不大,门锁还是很多年前的铜锁。医院离我们家近,我就把他接回来照顾。程岚没有反对,只在我搬折叠床的时候问了一句:

“半个月够吗?”

我说:“差不多。”

她点头,把自己的枕头抱进卧室

那天晚上,她睡到一半出来倒水,看见我蹲在地上擦父亲洒出来的粥。她站了几秒,转身回房,没叫我。

第二天,她就开始抱怨。

我知道她累,也知道她母亲要来。岳母住在静河里,端午节前后总要过来住几天。她睡眠浅,怕吵,怕陌生地方,喜欢把衣服挂在阳台上。家里只有两间房,一间我们住,一间我父亲住,程岚母亲来了,谁都没有地方。

可我还是觉得,程岚是在赶父亲走。

我把纸条压好,去厨房洗杯子。

程岚终于走过来,拿起钥匙。那是家里的备用钥匙,银色的,钥匙圈上挂着一颗掉了漆的小木鱼。父亲住院前,程岚从旧房带回来的,说怕我忘在门里。

“你要去哪儿?”她问。

“回旧房。”

“你爸呢?”

“跟我一起。”

“他能住那儿?”

“能。”

她把钥匙放回桌面,指甲在桌边轻轻刮了一下。

“林晚,你是不是觉得,我每天都在嫌弃你爸?”

我没有回头。

“不是吗?”

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在杯底,声音很细。程岚没接话。

我关了水,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那只杯子是她母亲上个月送来的,杯沿有一道白色的小裂纹,她舍不得扔。

“你妈来了,家里总得有地方。”

“所以你把钥匙给我?”

“房子留给你们住。我带爸走。”

“你把家让出来的时候,问过家里的人愿不愿意吗?”

我手上的水停在指缝里。

她说完,把钥匙握进掌心,转身去了卧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2

那天晚上,程岚没有再抱怨。

她把父亲的药盒重新分了一遍,白色的盒子放左边,蓝色的盒子放右边。她分错了一次,父亲在旁边说:“蓝色那个晚上吃。”

她说:“知道。”

父亲没吭声,把蓝色盒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我坐在沙发上整理衣服,没插话。其实那些衣服不用整理,父亲只有三套换洗衣服,叠了又叠,还是那几件。

程岚端了一盆水出来,蹲在父亲脚边。

“爸,脚抬一下。”

父亲往后缩了缩。

“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就把裤脚弄湿了。”

“湿了就换。”

“你一天换几次,洗衣机不用歇啊。”

父亲抬头看我,像是想让我替他说句话。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水盆里漂着一只灰袜子,袜口松了,像一圈没收好的线。

程岚给他擦完脚,把水倒进卫生间。出来后,她靠在门框上,问我:

“你是不是早就想搬走?”

“没有。”

“纸条都写好了。”

“那是为了让你妈住得舒服。”

“她住不住得舒服,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抬头看她。

她一向不喜欢别人直视她太久,今天却没躲。

“你妈不是我妈吗?”

“你少来。”

“什么叫少来?”

“你每次说我妈,语气都像在说一个临时住客。”

我想解释,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程岚的母亲确实不是我的母亲。她喜欢管窗帘,管碗筷摆放,管我穿什么衣服去上班。我每次见她,都要把鞋尖对齐门口,坐得笔直,生怕哪里做得不够。

程岚知道。

她还知道我最怕的不是岳母挑剔,是岳母有一天突然不挑剔了。

“我只是想让大家都方便一点。”我说。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先把自己挪出去,再问别人是不是高兴。”

父亲从客厅喊我:“林晚,电视遥控器没电了。”

我起身去找电池。

程岚在后面说:“抽屉里没有,前天你拿去给你爸的收音机用了。”

我停了停。

“你怎么知道?”

“我收拾的。”

“那你找一个新的。”

“家里没有新的。”

“我去买。”

“端午前还要买粽叶,你别又忘了。”

她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我站在玄关,突然不知道该先拿钥匙,还是先回答她。

父亲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问:“你们说什么呢?”

程岚转身:“说粽子。”

父亲点点头:“别买太多,我吃不了。”

“你不吃也得买。”程岚说,“我妈爱吃甜的。”

父亲低下头,把遥控器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爸,端午我带你回旧房。”

父亲没看我。

“那房子空了这么久,床板受潮。”

“晒一晒就行。”

“你们家不是有地方吗?”

我没说话。

父亲拿手指抠遥控器电池盖,抠了半天没抠开。他以前不这样,年轻时修钟表,手很稳。现在他抠不开,却不肯让我帮忙。

程岚在厨房里洗碗,水声一阵一阵。

过了很久,父亲才说:“程岚说话不好听,心不坏。”

我说:“她天天抱怨。”

“她不抱怨,才是真的不高兴。”

我看着他。

他把遥控器放下,像说完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话题。

“一个人把委屈说出来,不一定是在赶你走,也可能是在等你回头看她。”

我没有回答。

厨房里,程岚把同一个碗洗了两遍。

后来她出来,问我:“你爸的旧房钥匙呢?”

“在我这里。”

“给我看看。”

“你要钥匙干什么?”

“配一把。”

她说完就去收衣服,没等我问第二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端午前两天,程岚的母亲来了。

她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了两床薄被和一只搪瓷盆。进门先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父亲的折叠床。

“这床睡人腰疼。”她说。

父亲坐在床边,立刻站起来。

“我回旧房睡。”

我把袋子接过来:“妈,您先坐。”

她没有坐,伸手摸了摸沙发靠垫。

“我坐哪儿都一样,你爸睡哪儿?”

程岚从厨房出来:“睡书房。”

书房那张床不是堆着东西吗?”

“我已经收了。”

“收哪儿了?”

“柜子里。”

柜子里还能放人吗?”

程岚把手里的筷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妈,您坐会儿。”

岳母看她一眼,没再说话。她有个习惯,一紧张就会不停掰衣服上的线头。今天她把一根线头掰断,又捻成一小团,放在掌心。

父亲站在旁边,显得多余。

我把他的水杯递过去。

“爸,您坐。”

“我去阳台晒晒太阳。”

“今天没太阳。”我说。

父亲顿了顿:“那我去阳台看看。”

他说着往阳台走,拖鞋在地板上擦出细碎的声响。

岳母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你爸脾气挺大。”

程岚说:“他一直这样。”

“你们住一起,谁照顾谁?”

我正要开口,程岚抢了过去。

“林晚照顾他。”

岳母看我:“那你呢?”

“我做饭洗衣服。”

“哦。”

这个“哦”拖得很长。我把布袋放在柜子旁边,里面的薄被露出一个角,上面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鸳鸯。针脚很粗,不像岳母的手艺。

我问:“这被子哪来的?”

岳母说:“程岚小时候盖的。”

程岚立刻说:“旧了,别拿出来。”

“旧了怎么不能盖,洗过了。”

“我说别拿出来。”

母女俩同时沉默。

父亲从阳台回来,手里拿着一盆快枯掉的薄荷。那是他从旧房搬来的,放在窗台半个月,没人浇水,叶子耷拉着。

“这个也带走。”他说。

我接过来:“带哪儿?”

“旧房。”

程岚看了那盆薄荷一眼,嘴唇抿住。

岳母忽然说:“端午我不住这儿。”

我们都看她。

她把手里的线团塞进布袋,慢吞吞地说:“我来给程岚搭把手,不是来占房间的。她说你们家乱,我以为只是乱一点。”

程岚皱眉:“妈。”

“你别怕我说。”岳母看着她,“我又不是来查房的。”

“没人怕你。”

“你从小就怕。”

“我没有。”

“你小时候打碎碗,先把碎片藏到床底下。你爸问是谁弄的,你说是猫。我们家那时候连猫都没有。”

岳母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她把脸转开,假装去看阳台上的衣服。

程岚没有笑。

我忽然看见书房门把手上缠着一圈红毛线。那是我住院回来时缠上的,怕父亲夜里找不到门。程岚嫌它难看,抱怨了两次,说像谁家门口挂的旧围巾。

可它一直在那里。

“妈住书房,我爸回旧房。”我说。

程岚马上看我:“你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

“你已经把安排写好了,还问什么。”

岳母把布袋往旁边挪了挪:“你们商量,我去楼下买粽叶。”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程岚,别把那床蓝格子的被子收起来。”

程岚说:“知道了。”

岳母走后,屋里一下安静。

我看着程岚。

“你妈不是说不住吗?”

“她说不住就不住?”

“那你为什么让我爸走?”

“我什么时候让他走了?”

“你每天都在说。”

“我说的是客厅冷,折叠床响,电视声音大,书房门不好关。我没说让他走。”

“意思不一样吗?”

程岚把桌上的筷子一根根摆齐,摆到第三根时停下。

“林晚,你是不是只听得见别人拒绝你?”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的筷子没有一根动。

我想说不是。

没说出来。

她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盯着里面那盒剩饭。

“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随便是什么?”

“都行。”

“你看,你又这样。”

她拿出剩饭,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敲了敲盒盖。

“你不是在照顾我爸,你是在用照顾他,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我站在原地,像被她把身上那件合身的外套突然扯开。

她没看我,继续切葱。

切得很细,细到不像给人吃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4

父亲是在半夜收拾东西的。

我听见柜门开合的声音,出来时,他已经把衣服叠好,放进那只旧帆布袋里。帆布袋底部磨白了一块,拉链总是卡住,他每次都要用指甲抠。

“爸,你干什么?”

“回去。”

“端午还没到。”

“住够了。”

他把一双拖鞋塞进去,塞不下,又拿出来,放在门边。

“你在这儿,程岚不方便。”

“她没说让你走。”

“她说没说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父亲拉上帆布袋,拉链卡在一半。他使劲拽了两下,手指被夹住,立刻松开,装作没事。

我伸手接过来。

“我来。”

“不用。”

“爸。”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小时候也这样。”

“哪样?”

“明明怕黑,非要说不怕。你妈去世那年,你半夜发烧,醒了也不叫人,自己坐在床上哭。第二天还跟我说,是眼睛进灰了。”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他把帆布袋从我手里抽回去,拎在身侧。

“人不能总让别人看见自己怕什么。”

我说:“所以你要回旧房?”

“旧房门口有我种的葱。”

“葱都干了。”

“浇点水就活。”

“那盆薄荷都快死了。”

“也能活。”

他绕过我,去拿门边的鞋。那双鞋是程岚给他买的,鞋面上有一小块浅色污渍。他嫌新鞋硬,穿了半个月,还是总说旧布鞋舒服。

“你别走。”我说。

父亲停下来。

“我不是舍不得你照顾。”他说,“我是怕你把自己过成一个随时可以被赶出去的人。”

我没有听懂,或者不想听懂。

“谁赶我了?”

“没人赶你。”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父亲低头看鞋尖:“你每次一听见程岚说累,就开始收拾东西。小时候你妈说厨房乱,你就把所有碗都洗一遍。你以为这样别人就不会生气。”

“我没有。”

“你有。”

书房门忽然开了。

程岚站在门里,怀里抱着那床蓝格子被子。她没睡,头发散着,脸色很淡。

“爸,您回去也行。”她说。

我看向她。

她把被子放在沙发上,抚平上面的折痕。

“旧房那边我已经让人把窗帘拆下来洗了,床垫也晒过。钥匙我配了一把,在鞋柜第二层。”

我没说话。

父亲问:“你什么时候弄的?”

“前几天。”

“你不是说那房子没人住,灰大吗?”

“所以才收拾。”

“你天天在家抱怨,哪来的时间?”

程岚顿了一下。

“抱怨不耽误收拾。”

我看着鞋柜第二层。那里确实多了一把钥匙,钥匙圈上也挂着一颗掉漆的小木鱼。

和桌上那把一模一样。

父亲伸手去拿,被程岚挡住。

“明天我送您过去。”

“你不去陪你妈?”

“她自己能待。”

“她说她不住。”

“她说不住就不住。”

“你们母女俩说话,怎么都一个样。”

父亲低声嘟囔,拎着帆布袋回了客厅。

我站在鞋柜前,手指碰到那把钥匙。钥匙上的木鱼已经磨得发亮,边角还有一小段红毛线。

我问程岚:“你什么时候去的旧房?”

“你睡着的时候。”

“去了几次?”

“没数。”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有回答,弯腰把父亲的拖鞋摆正。左边那只总是歪着,她摆了三次,最后还是歪了一点。

“告诉你,你会说谢谢。”

“说谢谢不好吗?”

“你说完谢谢,就会问我是不是很辛苦。问完就开始道歉。道完歉就把钥匙放桌上。”

我喉咙发紧,转身去拿水杯。

“我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我不想要你给的轻松。”

“那你想要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我想要你别一有风吹草动,就把自己从这个家里摘出去。”

父亲在客厅咳了一声。

我们都没动。

程岚蹲下去,把蓝格子被子重新叠好,叠到一半,忽然停住。她的手压在被角上,指尖发白。

“我每天说那些话,是因为我累。”她说,“我也确实烦。烦你爸夜里叫水,烦你什么都自己扛,烦家里每个人都等着你安排。可我说烦,不等于我让你走。”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你什么时候给过我直接说的机会?”

“我一直在听。”

“你听见了吗?”

我没有回答。

她把被子抱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端午我妈睡书房。爸回旧房。你跟我一起去送他。晚上回来,家里还是这个家。”

我问:“那钥匙呢?”

“给你。”

“桌上那张纸呢?”

“留着。”

“为什么?”

“提醒你以后别替别人决定谁该留下。”

她说完,抱着被子进了书房。

我在玄关站了很久,忽然想起那只裂了口的玻璃杯。程岚母亲送的,她一直没扔。她说杯子还能用,别什么都换新的。

父亲在客厅问:“林晚,明天几点走?”

我说:“八点。”

书房里传来程岚的声音。

“七点半。”

我说:“听你的。”

“你每次说听我的,都是在准备下一次离开。”

她的声音不高。

我把那把备用钥匙放回鞋柜,关上柜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二天一早,岳母把粽叶泡进水盆里,父亲坐在餐桌边剥蒜。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

岳母剥一瓣,父亲剥一瓣。父亲动作慢,剥破了几瓣,蒜皮粘在指甲缝里。岳母看见了,递给他一块湿毛巾。

“擦手。”

父亲说:“不用。”

“你不用,我看着难受。”

父亲接过去,擦了擦,又把毛巾折成了原来的样子。

我在厨房煮粽子,水开得太大,锅盖不停跳。程岚进来,把火拧小。

“你又忘了。”

“我没忘。”

“没忘还开那么大。”

“锅里有水。”

“有水也会溢。”

她说完,拿起抹布擦灶台。擦到一半,她忽然问:“糖放哪儿了?”

“第二个柜子。”

“没有。”

“你昨天不是放在——”

“找到了。”

她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个小玻璃罐。玻璃罐里装着几颗薄荷糖,罐盖上贴着歪斜的标签:给爸。

那是我住院第三天买的。父亲咳嗽时嘴里发苦,我随手买了糖,放在桌边。后来他一颗都没吃,说太甜。

我以为程岚早就扔了。

她把罐子放到父亲的碗旁。

父亲看见,问:“谁买的?”

“林晚。”

“我不吃甜的。”

“那你放着。”

“放着干什么?”

“看着。”

父亲没再问。

八点半,我们带他回旧房。程岚说一起去,岳母也跟着,说她想看看女儿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旧房在静禾街后面,楼道里堆着几个空花盆,还有一辆坏掉的儿童车。父亲走得很慢,我扶着他的胳膊,程岚在后面拎袋子。岳母走到二楼就喘,停下来抱怨:

“你们这楼梯怎么这么高。”

父亲回头:“你年轻时爬得比我快。”

“我现在也没老。”

“那你别停。”

岳母瞪他一眼,扶着墙继续走。

门打开时,一股旧木头味扑出来。屋里很干净,窗帘被换成了浅灰色,床单晒得蓬松。阳台上的花盆摆成一排,父亲那盆薄荷放在最里面,旁边多了一只小水壶。

“谁收拾的?”父亲问。

程岚把袋子放下:“我。”

“你不是嫌这里灰大?”

“灰大就擦。”

“你不是嫌我东西多?”

“多就分地方放。”

父亲看我:“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

程岚在柜子里找衣架,头也不抬:“我一直这样。”

岳母忽然笑了。

“她小时候也这样。嘴上说不管,晚上偷偷把我的鞋擦干净。擦完还要把鞋头朝外摆,说不是她做的。”

程岚立刻说:“妈,你别说了。”

“我又没说什么。”

“你说得够多了。”

父亲坐到床边,摸了摸床单。

“这是你妈留下的?”

我看过去。床单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是母亲以前做的。它被收在柜子里很多年,边缘已经洗得发白。

程岚说:“我从最下面找出来的。”

我问:“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

“你小时候说过,东西放在最下面,不容易被人拿走。”

我站在门边,忽然不知道该看谁。

程岚把一只白色塑料袋放进柜子,里面是父亲常用的茶杯、收音机、薄荷糖。她把茶杯放进去时,父亲忽然伸手拦住。

“这个带回去。”

“带去哪儿?”

“你们家。”

“那边有新的。”

“新的不好用。”

“这个杯沿裂了。”

“裂了也能喝。”

程岚把杯子拿起来,朝我看了一眼。

“带回去。”

我说:“爸想带就带。”

“你不是说裂了不能用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能用?”

她没回话,把杯子包进毛巾里。

岳母在旁边整理被子,忽然说:“程岚,你把那张纸拿出来。”

程岚动作停住。

“什么纸?”

“你写给林晚的那张。”

房间里一下静了。

我看着她。

她把柜门关上,手还搭在门把上。

“妈。”

“都到这儿了,还藏什么。”

“你先出去。”

岳母抱着被子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不是来拆你们家的。我就是怕你们两个都硬撑,谁也不肯先说软话。”

她出去后,父亲也慢慢起身。

“我去阳台看看葱。”

阳台很小,他出去时还顺手关了门。

程岚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递给我。

纸边已经软了,上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林晚把钥匙放桌上,就把她叫回来,别让她走。”

字是程岚的。

落款没有名字。

我抬头看她。

“什么时候写的?”

“你爸住院第三天。”

“为什么给我爸?”

“因为你不听我的。”

“你让他看着我?”

“我让他别跟着你一起演体面。”

她说得很平,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张纸。

“我那天在医院送饭,看见你在走廊里跟护士说,家里有人照顾,什么都不用担心。你转身就去厕所哭。出来还问你爸想吃什么。”

她顿了顿。

“我很讨厌你这样。”

“我知道。”

“我也讨厌我自己。”她说,“明明心里害怕,嘴上还要说你爸快点回旧房。你爸问我是不是不喜欢他,我说不是。可他走了以后,我又在厨房里骂了半天。”

她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回去,折好。

“我妈不是来抢房间的。她知道我一个人扛不住,才说端午过来。她也不想住你们家,怕你不自在。她带那床被子,是因为她想把书房铺好,让你爸偶尔过来住。”

我看向门外。

岳母正弯腰给阳台上的葱浇水,水壶太重,她每浇一下都要停一停。父亲站在旁边嫌她水倒多了,她说:

“葱不喝水,难道喝茶?”

父亲低声说:“别把根泡烂。”

两个人就这么争了起来。

程岚把纸条重新塞回包里。

“你哭什么?”我问。

“我没哭。”

“眼睛红了。”

“葱辣。”

厨房里根本没有葱。

她不再说话,拿起那只包着毛巾的裂口茶杯,慢慢放到窗台上。

“你把钥匙放下的那一刻,我怕的不是你走,我怕你根本没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我伸手去碰她的手背。

她没有躲。

也没有握住。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翻过来,指尖在我的掌心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门有没有锁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6

父亲没有搬走。

他在旧房住了三天,又自己拎着帆布袋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薄荷换了个更大的盆,葱也被岳母分成两排,放在阳台角落。

父亲进门先问:“我的房间呢?”

程岚说:“书房给你留着。”

“我住客厅。”

“折叠床收起来了。”

“那我住客厅地上。”

“你试试。”

父亲看了她一眼,把帆布袋放到书房门口。

端午那天,岳母没有住下来。她包了粽子,包得大小不一,煮开后有两个散了。父亲说她手艺退步,她把一只散开的粽子夹进他碗里。

“退步的你也吃。”

父亲低头吃了。

程岚坐在旁边挑粽叶,挑出一片破的,放到我碗里。

“这个给你。”

“为什么?”

“你喜欢吃漏馅的。”

“我什么时候喜欢?”

“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什么都吃。”

“所以才长成这样。”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低下头去系棉线。她系得很慢,每个结都要绕两圈,像怕粽子在锅里散开。

岳母收拾完厨房,站在门口穿鞋。她的鞋带松了,弯了两次腰都没系好。程岚蹲下来替她系。

岳母把脚往后缩。

“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就又踩住。”

“踩住也不摔。”

“您别动。”

岳母没再说话。鞋带系好后,她拍了拍程岚的肩。

“晚上别跟林晚拌嘴。”

程岚说:“谁跟她拌嘴。”

岳母看向我:“她嘴硬,你别跟着硬。”

我说:“知道了。”

岳母满意了,拎起空布袋下楼。

父亲在客厅喊:“林晚,薄荷该浇水了。”

我说:“程岚浇过了。”

“她浇多了。”

程岚在厨房回:“你们父女俩一个嫌我水多,一个嫌我话多。”

父亲小声说:“水多会烂根。”

“那我下次只浇半壶。”

“半壶也多。”

我走到阳台,拿起小水壶。薄荷的叶子已经立起来了,边缘还有一点干。父亲指着其中一盆,说那盆不能浇,刚浇过。另一盆可以,泥土发白。

我蹲在那里,用手指碰了碰土。

程岚把晒好的毛巾收进来,经过我身边时,脚尖碰了一下我的脚跟。

“别蹲太久。”

“我没事。”

“你说没事的时候,通常就有事。”

“你现在也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她把毛巾放进柜子,忽然问:“那张纸呢?”

“哪张?”

“别装。”

“在你包里。”

“我放抽屉了。”

“你还留着?”

“嗯。”

“留着干什么?”

她把最后一条毛巾叠好,放在最上面。

“等你再放一次钥匙。”

我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耳朵却红了。

“你敢放,我就把你赶回来。”

“你不是天天抱怨吗?”

“我可以抱怨,你不能走。”

“凭什么?”

“凭这是我们家。”

父亲在客厅咳了一声,像故意提醒我们他还在。程岚立刻转身,把抽屉关上。

晚上九点多,父亲睡了。程岚坐在餐桌边剪指甲,剪一会儿,停一会儿。她不喜欢把指甲屑掉在地上,总要摊一张旧报纸接着。剪完后,她把报纸折成小方块,扔进垃圾桶。

我把备用钥匙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

“干什么?”

“给你。”

“我有。”

“这把给你妈。”

“她不要。”

“那给你。”

“我也有。”

“那就放着。”

她没拿,继续剪另一只手。剪到小拇指时,剪刀卡住,她皱了皱眉,换了个角度。

我把钥匙推近一点。

“程岚。”

“嗯。”

“书房门以后别锁。”

“爸睡觉会开电视。”

“让他开。”

“声音很大。”

“我去说。”

“你说了他也不听。”

“那就不听。”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那把钥匙。

屋里很静,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落进水池。父亲的收音机在书房里发出沙沙声,偶尔混进一句听不清的话。

程岚伸手拿起钥匙,放在自己手边。

“我妈下次来,睡书房。”

“好。”

“你爸也可以住。”

“好。”

“你别又把自己搬出去。”

“知道了。”

她低头,把钥匙圈上的小木鱼转了一圈。那块掉漆的地方朝上,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头。

她忽然问:“你还记得这钥匙是谁给你的吗?”

“你啊。”

“不是。”

“我爸?”

“也不是。”

她把钥匙翻到背面。

“结婚那天,我妈给的。她说家里多一个人,就多一把钥匙。后来你一直叫它备用钥匙。”

我没说话。

她把钥匙放进抽屉,却没关上。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书房,把门推开一条缝。父亲在里面睡着,手还搭在那只裂口茶杯旁边。她站了几秒,拿起茶杯,轻手轻脚地换成了没有裂纹的那只。

父亲没醒。

她把裂口的茶杯洗了,倒扣在水池边。

我去关阳台的灯,回来时,程岚正蹲在门口,把父亲歪掉的拖鞋重新摆正。左边一只,右边一只,鞋尖朝着屋里。

她摆完,站起来,顺手把门留了一条缝。

“钥匙放哪儿都行,别把自己放在门外。”

她说完去厨房洗杯子。

我站在餐桌旁,看见那张纸条从抽屉缝里露出一个角。上面“别让她走”四个字,被她折出了深深的痕迹。

我没有拿出来。

父亲在书房里翻了个身,程岚关小了水流。她洗完最后一只碗,把它扣在架子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门。

门没有关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来那把钥匙一直放在餐桌右边的抽屉里,谁要出门,谁就顺手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