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半夜里被一阵窸窣声弄醒了。
八月的乡下,夜里闷热,她只盖了一层薄薄的旧床单,身子侧着,一条腿搭在被沿上。堂屋里的老挂钟刚敲过两下,她心里估摸着是两点多钟。
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踩出动静来。李秀兰迷迷糊糊地想,是柱子回来了。她男人赵德柱在镇上工地干活,有时候赶夜路回来,进门连灯都不开,摸黑上床倒头就睡。她翻了个身,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被子被人掀开一角,一股热气钻了进来。李秀兰闭着眼,下意识地往那边靠了靠,手搭过去,触到一件汗衫——不对。
赵德柱夏天回来从来不穿汗衫睡觉,嫌热,光膀子。而且这人的肩膀比柱子窄,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工地上的水泥灰和汗酸味,倒像是……花露水?
李秀兰的瞌睡"嗡"地一下全散了。
她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一张男人的脸——不是赵德柱。
她张嘴就要喊,那人反应极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说:"婶子,别喊,是我。"
声音有点耳熟,但李秀兰脑子里"轰轰"直响,根本想不起来是谁。她拼命挣扎,两只手去掰对方的手,腿也往上蹬。那人被她蹬了一脚,闷哼一声,松了点力道。
"二奎!我是二奎!"那人急了,连名带姓地报出来。
李秀兰愣住了。
王二奎。她娘家那边一个远房侄子,前两年出去打工,好久没见着了。可他大半夜的跑自己床上干什么?
"你松手,我听不清你说话。"李秀兰从牙缝里挤出来。
二奎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退,整个人缩在被子边上,像只受惊的野狗。
"婶子,对不住,我——我是走错屋了。"他声音抖得厉害。
"走错屋?"李秀兰坐起来,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手电筒,按亮,光打在二奎脸上。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胡扯什么?这是我家,你走错个屁!你给我说清楚——"
"婶子,婶子你小点声,"二奎慌忙摆手,"我……我在外面躲了两天,没地方去,想着你跟柱子叔心善,就翻后墙进来,想在你家柴房凑合一宿。谁知道摸黑走错了,摸到你这屋来了。我刚躺下你就醒了,我真没别的意思——"
李秀兰的手电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二奎穿的还是出门时的那身衣服,牛仔裤膝盖磨破了,T恤领口都松了。人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下巴上胡茬青黑。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不对劲。
"你惹什么事了?"她关了手电,屋里重新暗下来。
二奎不说话,把头埋下去。
"说话!"李秀兰压着嗓子吼了一句,怕吵醒隔壁屋里的婆婆。
"……没惹事。"二奎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跟人合伙跑运输,赔了。欠了十几万,债主找上门了。我不敢回家,我爹有高血压,我怕他气出个好歹来。"
李秀兰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二奎他爹王老四,年轻时候跟她爹一块在砖窑干活,关系不赖。后来王老四得了脑梗,半边身子不灵便,家里全靠二奎他娘种那几亩地撑着。二奎是独苗,这两年出去打工说是挣了点钱,没想到——
"你翻我家的墙?"她问。
"后墙矮,我……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李秀兰叹了口气。她下床,摸到鞋穿上,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回来,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件赵德柱的旧汗衫和一条长裤扔给二奎。
"去灶房后面的杂物间睡,那有个旧竹床。别出声,别点灯,明早再说。"
二奎接过衣服,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谢谢婶子。"
他猫着腰出了屋。李秀兰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又等了一会儿,才重新躺下。
这一夜她再没睡着。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二奎的事,而是另一件事——赵德柱已经五天没回来了。
五天前他打电话回来说,工地赶工期,老板包了食宿不让请假,让她别惦记。李秀兰当时还笑他:"你个泥瓦匠有什么好惦记的。"挂了电话就去菜园子里摘黄瓜了。
可五天没回来,连个信儿都没有,这不正常。赵德柱再忙,隔一天也得打个电话。他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
李秀兰翻了个身,手摸了摸旁边那半边床——凉的。
她忽然想起二奎身上的那股花露水味。
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她狠狠按下去。
不可能。赵德柱不是那种人。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糊了一阵。等她再醒过来,鸡已经叫过两轮了,婆婆在堂屋里咳嗽,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李秀兰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先去杂物间看了一眼。竹床上空着,旧汗衫和长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人已经不见了。她心里说不上来是松了口气还是空落落的,去灶房帮婆婆烧火。
婆婆赵刘氏今年七十三了,耳背,但眼睛还利索。她往灶里添了一把柴,抬头看了儿媳妇一眼:"你脸色不好,昨晚上没睡好?"
"嗯,天热,翻来覆去的。"
"德柱还没回来?"
"说是赶工期呢。"
赵刘氏"哦"了一声,没再问。但她往锅里贴玉米饼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秀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想问,又觉得婆婆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她端着一盆和好的面去案板上擀面条,手上的动作比平时重。
吃早饭的时候,小姑子赵美玲骑着电动车从镇上回来了。美玲在镇上超市做收银,每周休一天,雷打不动回娘家蹭饭。她一进门就把包往桌上一扔,嚷嚷着:"热死了热死了,妈你这屋里跟蒸笼似的。"
赵刘氏给她盛了碗绿豆汤:"你哥还没回来?"
"谁知道呢。"美玲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我前天在街上还看见他来着。"
李秀兰擀面的手停了。
"你看见他了?在哪儿?"
"就镇东头那个新开的建材市场边上,他跟几个工友蹲路边吃盒饭。我按了喇叭他没听见,我就没停车——反正晚上就回来了,我说啥。"
李秀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擀面。但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擀面杖在面板上发出不均匀的"咚咚"声。
前天。前天美玲看见赵德柱在镇上吃盒饭。可赵德柱打电话说工地在县城边上,离镇上有二十多里地。
她没声张。
上午她借口去镇上买盐,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先去了建材市场。
她没看见赵德柱。问了路边修鞋的老头,老头说没注意。她又去了工地——不是县城那个,是镇上唯一一个还在施工的楼盘。门口的保安认识她,说:"德柱啊,好几天没来了。他不是说去县城那边干活了吗?"
"哦,对,我去县城找他,顺路问问。"李秀兰笑着应付过去。
她骑着车往县城方向走,骑了七八里地,忽然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她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赵德柱的工友老孙出车祸,她去医院送饭,在住院部走廊里听见老孙媳妇跟人打电话,说老孙在工地上跟一个女会计走得近。当时她没往心里去——老孙那人她知道,嘴碎,爱吹牛,跟谁都搭得上话,不代表真有什么。
但老孙当时还说了句:"你以为就我一个?德柱——"话没说完,被老孙媳妇一巴掌拍在背上,岔过去了。
李秀兰当时只当没听见。
可现在——
她掉转车头,没往县城去,而是骑回了镇上,在建材市场附近转悠。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得弄明白。
中午她在一个小饭馆门口看见了赵德柱的电动车。
那辆车她太熟悉了——后座绑着个蓝色防水布包,车把上挂着一个掉了漆的黄色头盔。赵德柱的宝贝,说这车陪他跑了三个省。
李秀兰把车停在路边,隔着玻璃窗往里看。
赵德柱坐在靠墙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女人背对着她,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两个人吃的是炒面,桌上还放着两瓶冰镇可乐。
赵德柱在笑。
李秀兰见过他笑——对着她笑,对着他妈笑,对着美玲笑。但这个笑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是松的,眼睛里有光,像是整个人都轻了。
她站在窗外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进去。她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站在那里看了半分钟——也许是想确认,也许是想等一个解释从天而降,也许是单纯地,不敢相信。
回到家,婆婆在午睡,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剥毛豆。手上的动作机械地重复着,豆子从壳里剥出来,滚到案板上,一颗一颗,像数心跳。
下午美玲又来了,说忘了拿充电器。她看见李秀兰在剥毛豆,凑过来:"嫂子,你手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指甲都掐进豆荚里了,豆子都碎了。"
李秀兰低头一看,果然,手心里攥着一把碎了的毛豆,绿色的汁液黏在指缝里。她松开手,甩了甩。
"没事,走神了。"
美玲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傍晚的时候,赵德柱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肩上挎着那个旧帆布包,一进门就喊:"妈,我回来了!渴死了,有水没?"
赵刘氏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嘴上埋怨着"怎么瘦了",手上已经递过去一杯凉白开。
赵德柱一饮而尽,抹了把嘴,才看向李秀兰。她正端着一盆毛豆从灶房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吃饭没?"
"在镇上吃过了。"他说,然后顿了顿,"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天热,没睡好。"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有一瞬间是凝住的。赵德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神飘了一下,又落回来。
"那个……工地赶工期,累的。"他挠了挠后脑勺,"过两天就好了。"
李秀兰没接话。她把毛豆倒进盆里,端去井边洗。
赵德柱跟出来,蹲在井台边上帮她洗。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井水哗哗的声音。
"秀兰。"他忽然开口。
"嗯?"
"我……"
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李秀兰等着,但他最终只是说:"没什么,晚上早点睡。"
那天晚上,赵德柱洗完澡就上床了。李秀兰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躺下了。她背对着他,听见他翻了好几次身,最后叹了口气,把手搭在她腰上。
她没躲,也没转身。
这一夜,又是各怀心事,各自失眠。
第二天一早,赵德柱走得很急,说工地催得紧。李秀兰没留他,也没送。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电动车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站了很久才回去。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赵德柱每天回来,每天都说累。李秀兰照常做饭、洗衣、下地、伺候婆婆。两个人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谁都没捅破,但也谁都没法忽视。
第七天晚上,事情还是爆发了。
那天赵德柱回来得比平时晚,身上有酒味。李秀兰正在灶房洗碗,听见他进院门的声音,没出去迎。
他进灶房的时候,李秀兰正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挂到架子上。
"秀兰,"他声音有点哑,"咱俩谈谈。"
"谈什么?"
"你……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李秀兰转过身,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她看着他——这个跟她过了十二年日子的男人,脸上多了几条皱纹,鬓角有了白头发,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心虚。
"我什么都没听见。"她说,"我眼睛看见的。"
赵德柱的脸"刷"地白了。
"你看见了?"
"镇上那个小饭馆。碎花裙子,马尾辫,冰镇可乐。赵德柱,你跟我说实话,她是谁?"
赵德柱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最后他一屁股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双手捂住脸。
"她是我工地上新来的材料员。"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叫周晓芸,离了婚的,从市里下来的。我们……就是吃饭聊过几次天。没别的。"
"吃饭聊什么能聊到笑成那样?"
赵德柱不说话了。
"赵德柱,你记不记得咱俩刚结婚那会儿,你也带我去镇上吃过炒面,也给我买过冰镇可乐。那时候你笑得跟那天一模一样。"
"秀兰——"
"你别叫我。"李秀兰的声音忽然就稳了,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跟我说,你们到底有没有什么?"
"没有。"赵德柱放下手,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我发誓,真没有。就是……聊得来。她懂我在工地上的那些事,我给她讲怎么看砖的质量、怎么算混凝土的配比,她听得津津有味。我跟你讲这些你从来不听——"
"我不听?"李秀兰的声音提起来了,"赵德柱你摸着良心说,哪次你回来跟我讲工地上的事我不是'嗯嗯啊啊'地应着?你哪次不是讲两句就嫌我烦,转头去跟美玲扯闲篇?"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土,觉得我跟你说不到一块儿去,觉得那个城里来的离婚女人比你老婆有意思,是不是?"
赵德柱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憋出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他忽然站起来,声音也高了,"我就是觉得累!在工地上扛一天砖,回来还得伺候老的、应付家里的鸡毛蒜皮,我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你每天就是吃饭干活睡觉,问你什么你都说'随便''都行''你看着办',我——我憋得慌!"
灶房里安静了。
李秀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变得很陌生。不是因为那个碎花裙子女人,而是因为他说的话——她从来不知道他心里憋着这些。
"你觉得我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赵德柱的火气忽然就泄了。他颓然坐回去,双手垂在膝盖中间。
"不是你闷。是我自己没用。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盖不起来,连给孩子攒学费都费劲。我跟你发愁你也帮不上,跟你说了你只会说'慢慢来'。我知道你是安慰我,可我——"
他没说完,但李秀兰听懂了。
他不是觉得她闷。他是觉得自己没出息,需要一个地方安放他的挫败感,而周晓芸恰好出现了——一个愿意听他说话、对他笑、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男人"的女人。
李秀兰忽然想起二奎那天晚上的样子。走投无路的人,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她把抹布搭在架子上,在赵德柱对面蹲下来,跟他平视。
"赵德柱,你听我说。你在外面累,我知道。你挣的钱每一分我都记着——你去年冬天买的那个电暖器,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攒了三个月的烟钱买的?你今年春天给我买的那个银镯子,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跟工友借了二百块?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嘴上不说'谢谢',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
她顿了顿。
"是因为我也憋着呢。我每天天不亮起来做饭,伺候你妈,喂鸡喂猪,下地干活,晚上累得沾枕头就着。我也不是没有烦心事。二奎那天晚上来,你以为他只是走错屋?他欠了十几万,不敢回家,翻墙到我这儿躲债。我看着他那样子,我想的是——咱家要是有个儿子,以后是不是也这样?咱家那点存款,够不够他翻身的?我不敢想,想了就睡不着。可我跟谁说?跟你说了你比我还愁,那不是添乱吗?"
赵德柱愣住了。他从来没听李秀兰说过这些。
"你……你怎么不早说?"
"你让我说了吗?"李秀兰反问,"你每次回来往床上一躺,手机刷到半夜,我跟你说话你'嗯嗯'两声就完了。我跟你说了,你听进去了吗?"
赵德柱哑了。
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一个看着地,一个看着天。月亮从东边的树梢升起来,白花花的,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那个周晓芸,"李秀兰先开的口,"你以后还见不见?"
赵德柱沉默了很久。
"不见。"他说,"我跟她就是普通同事。那天你看见之后,我回去想了很久。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承认。但我也不是畜生。我赵德柱这辈子娶了你,是我祖上积德。我犯浑,我错了。"
"光说没用。"
"那你要我怎么办?"
李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天你去买两斤五花肉回来。咱妈爱吃红烧肉,好久没做了。"
赵德柱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好。"他说。
事情如果到这儿就结束了,那这个故事就太简单了。
生活从来不会这么痛快。
第二天赵德柱买了肉回来,李秀兰做了红烧肉,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赵刘氏多吃了两块,说"德柱回来了就是好"。美玲在旁边偷笑,被她妈瞪了一眼。
看起来一切恢复了正常。
但李秀兰知道没有。
她能感觉到赵德柱在刻意回避——回避那个话题,回避那个女人,甚至回避她的眼神。他变得更"乖"了,每天按时回家,主动帮着干家务,连手机都不怎么刷了。
可这种"乖"让她心里发毛。
她太了解赵德柱了。他不是那种能憋住事的人。他现在这样,不是真的放下了,是压着。压着的东西不会消失,只会发酵。
果然,半个月后,周晓芸找上门来了。
那天李秀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一个女人骑着电动车停在院门口。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棉布裙子,皮肤很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请问,赵德柱在家吗?"她问。
李秀兰手上的夹子停在半空。她上下打量了这个女人一眼——就是那天饭馆里那个背影。比想象中年轻,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比她小个四五岁。
"你是?"
"我姓周,跟他一个工地的。"周晓芸笑了笑,笑容得体,不卑不亢,"有点工地上的事,想找他确认一下。"
"他下地去了,不在家。"
"哦。"周晓芸点点头,"那我晚点再来。"
她没走。她站在院门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说什么。李秀兰也没动,就站在晾衣绳旁边看着她。
两个女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
"那个……"周晓芸先开口了,"你就是赵嫂子吧?"
"嗯。"
"我听德柱提过你。说你人特别好,能干,持家。"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李秀兰心里"咯噔"一下。他跟她提过自己。提过什么?怎么提的?
"是吗。"李秀兰的语气淡淡的,"他跟我提过你。说你是市里下来的,有文化。"
周晓芸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我哪有什么文化,就是个打工的。"
她没再停留,骑上车走了。
李秀兰站在院子里,手里的夹子攥得手心出汗。
她不是生气——她是害怕。怕的不是这个女人本身,而是赵德柱跟她之间的那种"连接"。他能跟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女人聊家常、提老婆,说明他真的在她面前打开了。而她李秀兰,跟他过了十二年,反而成了最远的那个人。
晚上赵德柱回来,李秀兰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她来找你了?"赵德柱脸色变了。
"说是工地上的事。"
"我明天去跟她说清楚。"
"你跟她有什么好说清楚的?"李秀兰冷笑,"你怕什么?怕她把你们的事抖出来?"
"秀兰!"赵德柱急了,"我真没跟她有什么!她来就是问一个材料单子的事,我之前微信上跟她说过,她可能忘了。我明天把单子给她拍个照发过去,以后就不联系了。行了吧?"
"李秀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你俩还加微信了?"
赵德柱不说话了。
"赵德柱,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李秀兰摇摇头,"你删了没有?"
"……没删。"
"现在删。"
赵德柱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点开微信,找到周晓芸的头像,删了。
李秀兰看着他操作,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而空落落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逼一个孩子交出手里的糖——糖交出来了,但孩子心里记恨你。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接下来的日子,赵德柱确实没再跟周晓芸联系。但家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赵德柱话更少了,回家就干活,干完活就吃饭,吃完饭就上床躺着。李秀兰也沉默着,两个人像是在比谁先撑不住。
婆婆赵刘氏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一天晚饭后,她把李秀兰叫到里屋,关上门。
"你跟德柱吵架了?"
"没吵。"李秀兰说。
"没吵能这个样?"赵刘氏坐在床沿上,看着儿媳妇,"我活了七十三年了,两口子的事我看得多了。你们现在这个状态,比吵架还吓人。吵架是往外冒火,你们这是往里憋毒。"
李秀兰鼻子一酸。她忍住了。
"妈,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过两天你跟德柱就过不下去了。"赵刘氏一针见血,"我跟你爸当年也这样。他那时候在公社干活,回来不说话,我也憋着。后来差点离了。你知道最后怎么好的?"
"怎么好的?"
"我病了一场,高烧三天。他急了,守了我三天三夜,端屎端尿的。病好了之后,他跟我说:'老赵家的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心里有你。你要是觉得我哪儿不好,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
赵刘氏拍了拍李秀兰的手。
"秀兰啊,德柱这孩子随他爸,嘴笨,心不坏。你们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摊开了说。别憋着。"
李秀兰点点头,没说话。
她不是不想摊开说。她是怕——怕说开了,那些被压在下面的东西浮上来,她接不住。
可生活不给你太多时间犹豫。
九月中旬,二奎的事又冒出来了。
那天李秀兰去镇上赶集,在信用社门口碰见了王老四。王老四拄着拐杖,脸色灰败,看见她就拉住她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秀兰啊,婶子对不住你——"
"四叔你别这样,有话慢慢说。"
"二奎那孩子……他欠的钱,债主找到家里来了。放话说再不还钱就——就——"王老四说不下去了,捂着胸口直喘。
李秀兰赶紧扶他到路边坐下,从兜里掏出速效救心丸给他含上。
等王老四缓过来,她才问清楚。二奎欠的不是十几万,是二十三万。跑运输的合伙人卷款跑了,车是贷款买的,押在银行。债主是放高利贷的,不是正经人,已经上门威胁过两次了。二奎不敢回家,王老四他娘急得血压飙升,住了三天院。
"他之前来过我家,你知道吗?"李秀兰问。
王老四一愣:"来过?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前。半夜翻墙进来的,在我家杂物间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他没回家?"
王老四摇头,眼泪又下来了:"这孩子……这是躲起来了啊。"
李秀兰心里五味杂陈。二奎那天晚上没说实话。不是十几万,是二十三万。不是"不敢回家怕爹气出好歹",是真的回不去了——回去就是被债主堵门。
她想起那天晚上二奎缩在被子边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给他的那件旧汗衫和长裤,大概是他这几个月来穿过最干净的东西了。
"四叔,你别急。我回去跟德柱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王老四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秀兰,叔知道你们也不宽裕。叔不求你们掏钱,就是——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二奎?那孩子在外面,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试试。"
李秀兰回到家,把这事跟赵德柱说了。
赵德柱听完,沉默了很久。
"二十三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被砸了一下。
"嗯。"
"咱家存款多少?"
"三万八。都在那张卡里。"
赵德柱"啧"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老槐树底下抽烟。一根接一根。
李秀兰跟出去,站在他旁边。
"我不是说要给钱。"她先开口了,"我是想,能不能找到二奎。他在外面漂着不是办法。"
"怎么找?"赵德柱吐出一口烟,"一个大活人故意躲着,你上哪儿找去?"
"他那天穿的那件T恤,你记不记得什么牌子?"
"黑灯瞎火的我上哪儿看去。"
"不是黑灯瞎火,是月光底下。你仔细想想——他穿的那件,胸口有个小logo,绿色的,像棵树。"
赵德柱皱眉想了想:"好像是有个标。怎么了?"
"那种T恤是县城东边那个工业园区的厂子里发的工服。我去年在集市上看见有人卖,说是厂里多出来的尾货。如果二奎在那儿干过——"
"你是说去工业园问问?"
"嗯。至少能知道他最近在哪儿待过。"
赵德柱看着她,眼神复杂。
"秀兰,"他忽然说,"你心真细。"
李秀兰没接话。她转身进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去了县城东边的工业园区。挨家挨户地问,问了一上午,最后在一家物流仓库找到了线索——二奎确实在那儿干过半个月装卸工,十来天前走的,走的时候留了个地址,说是有快递寄到那儿就行。地址是市里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
"市里。"赵德柱皱眉,"离这儿七八十里地。"
"去一趟吧。"
当天下午,两个人坐中巴去了市里。在城中村找到那间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敲门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二奎的脸出现在门后,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看见他们俩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婶子……柱子叔……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你爹快急死了。"李秀兰直接推门进去。
屋子很小,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电饭煲。地上堆着方便面盒子。二奎在这儿过得比狗都不如。
赵德柱环顾了一圈,什么都没说,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密码是你婶子生日。里面有三万八,你先拿去应急。不够的,我回头再想办法。"
二奎看着那张卡,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他猛地跪下去,被赵德柱一把拽起来。
"你跪什么跪!男儿膝下有黄金!"
"柱子叔,这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赵德柱的声音不大,但很硬,"这不是白给你的。你记着这笔账,以后挣了钱还。你爹供你读书不容易,你别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二奎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他没再推辞,只是把卡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从市里回来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中巴车在山路上颠簸,李秀兰靠着赵德柱的肩膀睡着了。赵德柱没动,怕惊醒她,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车到镇上,两个人走路回村。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田里的稻子开始泛黄,空气里有一股成熟的、沉甸甸的味道。
走到村口,赵德柱忽然停下脚步。
"秀兰。"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放弃我。"
李秀兰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赵德柱的手很粗糙,指关节上有老茧,掌心有裂口。李秀兰的手也是粗糙的,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却比什么都踏实。
但故事还没完。
十月份,赵德柱出事了。
那天他在工地上搬砖,脚手架突然松动,一块砖砸下来,砸在他左脚上。工友们七手八脚把他送到医院,拍片显示——左脚第二、第三跖骨骨折,需要打石膏,至少养两个月。
包工头来了,甩了两千块钱,说"医药费先垫着,后面再说"。赵德柱躺在病床上,气得脸发青,可又能怎么样?农民工的工伤赔偿,走程序能拖半年,他等不起。
李秀兰赶到医院的时候,赵德柱正靠在床头抽烟。看见她来,赶紧把烟掐了。
"怎么搞的?"她问。
"没事,小伤。"
"小伤能打石膏?"李秀兰看着那只被裹成粽子的脚,鼻子发酸。她没哭,转头去办住院手续。
交钱的时候,卡里只剩三万多一点——给二奎的三万八是她从另一个存折上取的,那张卡里是卖粮食攒下的钱。她没告诉赵德柱。
住院一周,赵德柱躺不住了,非要出院回家养。医生说可以,但得定期复查,不能下地负重。
回到家,赵德柱彻底闲下来了。一个闲不住的人突然闲下来,比坐牢还难受。头两天他还乐呵呵的,第三天就开始烦躁,第四天跟美玲拌了两句嘴,第五天对着天花板发了一整天呆。
李秀兰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她每天照常忙活,只是多了一项——给赵德柱端茶倒水、擦身换药。
第十天的时候,赵德柱爆发了。
那天李秀兰给他换完药,他忽然说:"秀兰,你跟我说实话,咱家到底还有多少钱?"
"够花。"
"够什么花?我这两个月不能干活,一分钱挣不着,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我说了够花就够花。"
"你别敷衍我!"赵德柱猛地坐起来,石膏脚一歪,疼得他"嘶"了一声,又摔回床上。
李秀兰放下药瓶,看着他。
"赵德柱,你听好了。咱家还有三万两千块存款,地里还有一季稻子没收,猪圈里有两头猪年底能卖,鸡下了二十多个蛋。你妈的降压药够吃到年底。你那个工伤,包工头给的两千块还没动。这些够不够?不够我明天去镇上找个零工干。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养伤,别天天给我添堵。"
赵德柱愣住了。他没想到李秀兰把这些记得这么清楚。
"你……你什么时候算的?"
"你出事那天晚上。你以为我光顾着哭?"
赵德柱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又有点暖。
"秀兰,我有时候真觉得,你比我强一百倍。"
"知道就好。"
从那天起,赵德柱变了。不是变回从前那个"乖"的样子,而是真正地安静了下来。他开始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择菜、喂鸡。婆婆赵刘氏坐在旁边看着他,偶尔说两句,他也不烦了,老老实实听着。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跟李秀兰说话了。不是汇报式的"我饿了""今天天不错",而是真正的聊天。他会说:"秀兰,你说咱家那块地明年种麦子还是种油菜?"李秀兰说种麦子,他就说"行,听你的"。然后过一会儿又问:"那麦种是不是该买了?"李秀兰说"早着呢",他就"哦"一声,不再追问。
这种对话在外人看来平淡无奇,但李秀兰知道,这是赵德柱在学着"打开"。他以前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一个在工地上跟砖头水泥打交道二十年的男人,让他表达感情,比让他搬一百块砖还难。
他现在在学。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学。
十一月中旬,二奎来了。
他瘦了些,但精神好了很多。穿着一件干净的夹克,手里提着两盒点心、两瓶酒。进门先给赵刘氏磕了个头,又给赵德柱鞠了一躬,最后站在李秀兰面前,眼圈红了。
"婶子,钱我记着呢。我已经找了个新活儿,在市里一个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四千五。等攒够了先还你一半。"
"不急。"李秀兰接过东西,"你爹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我回去看了他一趟,他看见我活着回来,哭了一场,之后反倒精神了。"
二奎走的时候,赵德柱撑着拐杖送他到村口。两个男人在寒风里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二奎走远了,赵德柱才一瘸一拐地回来。
"跟他说什么了?"李秀兰问。
"没说什么。就说……好好干,别再犯浑。"
十二月,赵德柱的石膏拆了。脚还没完全好,走路有点跛,但能下地了。复查的时候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养一个月就能正常干活。
年底的时候,周晓芸又出现了——不过这次不是来找赵德柱的。
她在镇上碰见了美玲。美玲回来跟李秀兰说:"那个姓周的女的,听说调到市里去了。走之前还问起我哥,说'替我跟他道个别'。我回她说'好',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她笑了笑,说'他老婆挺好的,他很有福气'。"
李秀兰正在纳鞋底,针停了一下,又继续扎下去。
"她怎么知道我挺好的?"
"我哪知道,估计是我哥说的呗。"
李秀兰没再问。她低头纳鞋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腊月二十八,赵德柱的脚彻底好了。他去镇上买了两斤牛肉、一条鱼、一副春联。回来时路过集市上那个卖银饰的摊子,停下来看了好久。
摊主是个老太太,认得他:"德柱,又要给你媳妇买镯子?"
赵德柱有点不好意思:"嗯。今年挣了点钱,买个好点的。"
他挑了一个最粗的银镯子,花了三百八十块。
回到家,他把镯子递给李秀兰。
"今年不是借的钱了。"他说。
李秀兰接过镯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去年那个呢?"
"收起来了。留着以后给儿媳妇。"
李秀兰白了他一眼:"谁说要给你生儿子了?"
"不生也行。"赵德柱嘿嘿笑着,"闺女也行。都行。"
除夕夜,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赵刘氏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多。美玲在旁边拍视频发朋友圈。赵德柱和李秀兰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正唱着歌,听不清歌词,但旋律是喜庆的。
赵德柱夹了一个饺子放到李秀兰碗里。
"秀兰。"
"嗯?"
"明年咱家那块地,种麦子吧。"
"好。"
"麦种我挑最好的。"
"行。"
"开春了,我带你去县城转转?好久没一起出门了。"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鬓角的白头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几道。可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天在小饭馆里对着周晓芸的那种飘忽的光,而是踏实的、落了地的光。
"好。"她说。
窗外,新年的钟声隐约传来。远处的天空中,有人放了一串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炸碎了旧年的所有不甘和委屈,把一片红红火火的碎屑撒向黑沉沉的夜空。
李秀兰端起酒杯,跟赵德柱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远处,赵刘氏在跟美玲说着什么,笑声传过来,暖烘烘的。
日子就是这样。不完美,有裂缝,有委屈,有误会。但裂缝里能照进光,委屈能被看见,误会能被说开。两个普通人在一起过日子,靠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是你在最难的时候没走,我在最混蛋的时候你没放弃。是那只粗糙的手握住另一只粗糙的手,是在黑夜里,你知道旁边这个人,跟你是一样的温度。
这就是婚姻。这就是活着。这就是他们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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