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打包
沈念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手里的行李箱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嘴。她不知道该从哪一件衣服开始收拾。这个家里所有东西都在原地,家具、窗帘、玄关那双男士拖鞋歪倒的弧度,都还维持着五年前她搬进来时的样子。可她知道,一切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很短:“离婚证在你床头柜抽屉里。我今晚住我妈那边。你走的时候把钥匙放鞋柜上就行。”
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沈念没有回。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继续面对着满柜子的衣服。其实她并不想带太多。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身份证,银行卡。她甚至觉得连箱子都不必开那么大。
窗外的天阴着,六月的梅雨季让空气里泛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楼下有小孩在哭,母亲的声音高亢地穿过雨棚:“哭什么哭!你爸死了啊!”
沈念笑了笑,笑着笑着眼睛就酸了。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和周明远结婚五年,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一天。没有孩子,没有共同财产,连离婚都干净得像两个陌生人。她甚至说不清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一点点拉开的。也许是从婆婆第一次指着她的肚子说“我养只母鸡都知道下蛋”开始的。也许是从周明远一次又一次在饭桌上沉默低头玩手机开始的。也许更早。
沈念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从衣架上取下来。她的衣服不多,大部分都旧了。衣柜里占大头的是周明远的西装和婆婆寄存在这里的一堆旧被褥。她看到自己的那件卡其色风衣挂在角落,是结婚第一年周明远送她的生日礼物。当时他还在外贸公司跑业务,工资不高,那件衣服花了小半个月工资。她收到的时候又惊又喜,骂他乱花钱,却一直舍不得穿。
如今五年过去了,风衣还是崭新的,吊牌都没摘。
沈念把风衣从衣架上取下来,看了很久,最后叠好放进了行李箱。
她不打算带走更多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她的闺蜜林璐打来的。
“念念,你没事吧?”林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事,在收拾行李。”
“你真要走?”
“嗯,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沈念想了想:“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璐说:“那你等我,我下午过来帮你收拾。”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你带孩子吧。”
“念念——”
“我真的没事,璐璐。”沈念语气平静,“离都离了,还能怎么样。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林璐叹了口气:“晚上出来吃饭吧,我请你。别一个人待着。”
沈念答应了。
挂了电话,她继续收拾。客厅里摆着一只纸箱,是她提前买好的。她把周明远的东西一样样装进去。他的充电器、他的剃须刀、他的衬衫、他的领带。还有结婚照。照片里两个人笑得都很幸福,周明远搂着她的肩膀,背景是一片假得发亮的蓝色天空。
沈念把相框扣在箱底。
她想起领离婚证那天,工作人员头也没抬地翻着材料,问了一句:“要不要调解?”
“不用。”她和周明远异口同声。
工作人员点点头,啪地盖了章。
出来的时候,周明远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在赶时间。沈念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他在门口停下,转身问她:“你怎么回去?”
“坐地铁。”
“哦,那我先走了,公司还有点事。”
沈念说好。
他拦了辆出租车走了,没有回头。
那是他们做夫妻的最后一个下午。
沈念把纸箱封好,放在门口。她想周明远回来拿东西的时候,应该能一眼看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
沈念看着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沈念啊,”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快,“我听明远说你们手续办好了?”
“嗯。”
“哎呀,办了好,办了好。你俩没孩子,离了也是好事,互不耽误。你说是不是?”
沈念没说话。
婆婆继续说:“明远还年轻,才三十二,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也不小了,抓紧吧。对了,家里还有几件明远的毛衣,你改天给我送过来,别丢了。”
“好。”
“那行,你忙吧。”婆婆挂了电话。
沈念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听见窗外雨声大了。雨点打在防盗窗的铁皮上,噼里啪啦的。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结婚第二年,她好不容易怀上过一个孩子。那时候婆婆很高兴,天天炖汤给她喝,嘴里念叨着“肚子尖尖的,肯定是个儿子”。可第三个月去产检,医生说胚胎停育。她哭得撕心裂肺,婆婆在产房外面叹了半天气,说了句:“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会保胎。”
周明远当时安慰她说,没关系,还年轻,以后再要。
可从那以后,她的肚子就再也没了动静。婆婆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差,从最初的旁敲侧击到后来的明刀明枪。有一年过年,饭桌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婆婆说:“我们家三代单传,可不能在你这儿绝了后。”
周明远低着头扒饭,一句话没说。
沈念把最后一双鞋放进行李箱,合上盖子,拉好拉链。
她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五年的房子。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还在原位,冰箱上贴着她和周明远去厦门鼓浪屿买的冰箱贴。那朵褪了色的三角梅,像一段已经干枯的记忆。
她走过去,把冰箱贴摘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拉起行李箱,拿上包,走到门口。她把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放在鞋柜上。
钥匙和鞋柜的木板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念没有回头,关上了门。
## 第二章:巷口
出了小区大门往左走,是一条老巷子。巷口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包子铺,叫“张记”。沈念以前每天早上上班路过,都会买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后来张记的老板认识她了,每次都会多给她装一个茶叶蛋,说:“小沈这么瘦,多吃点。”
今天沈念拉着行李箱走到巷口,张叔正在蒸最后一批包子。热气从蒸笼里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哟,小沈,这是出差啊?”张叔笑着问。
沈念点头:“嗯,出去一趟。”
“那你要不要吃个包子再走?刚出笼的。”
“不了张叔,我不饿。”
张叔看了看她身后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她的脸,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蒸笼里夹了两个包子塞进塑料袋,递过来:“拿着,路上吃。别老不吃早饭。”
沈念鼻子一酸,接过来:“谢谢张叔。”
她付了钱,转身往巷子外走。
身后张叔叫住她:“小沈!”
她回头。
张叔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没事没事,路上注意安全。”
沈念笑了笑,拉着箱子走进雨里。
雨不大,像细密的针脚,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她没打伞,就让雨淋在脸上,凉丝丝的,很清醒。
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青苔,旧电线在头顶交织成凌乱的网。沈念的行李箱轮子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逃兵,又像一个终于被释放的囚徒。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林璐发来消息:“晚上六点,老地方,川菜馆。我把我家那个先安排好。”
沈念回了个“好”。
她走到巷口尽头的公交站台,不知道该去哪条路。一辆公交车在面前停下,她又犹豫了。她想,先去火车站吧,不管去哪儿,先离开这个城市再说。
上了公交车,她挑了个靠窗的位子。车窗上蒙着一层雾,她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圈。透过圆圈看出去,街景缓慢地往后退去。张记包子铺、旧巷子、小区的铁门,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一棵梧桐树后面。
她在心里说,周明远,再见。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火车站。沈念在售票窗口前排队,前面有个老太太在买去义乌的票,磨磨蹭蹭地数零钱。沈念不急,就站在后面等。
轮到她了,售票员问:“去哪儿?”
沈念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还真没想好去哪儿。大脑里闪过无数个地名,大理、成都、青岛、西安,最后脱口而出:“去昆明吧。”
“今天下午三点二十有一趟,硬卧上铺,三百一十六。”
“买一张。”
拿到车票的时候,沈念看了看票面上的“昆明”两个字,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口深井里爬出来,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
离发车还有三个多小时。她在候车大厅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打游戏,男孩低头刷短视频。女孩时不时拍一下男孩的大腿:“你看你看,这个人好好笑。”男孩就凑过去看,两个人笑成一团。
沈念把目光移开。
她从包里拿出那件风衣,轻轻摩挲着。吊牌还在,质地厚实,米色里泛着一点暖黄。五年前周明远送她这件衣服的时候,她舍不得穿,想着等一个重要的场合再穿。可等来等去,什么重要的场合都没等到,最后等来了离婚证。
她忽然觉得好笑,自己这五年到底在等什么?
等周明远回家吃饭?等他升职加薪?等他妈妈给一个好脸色?等他有一天能硬气地站在她前面,替他挡一句重话?
什么都没等到。
沈念把风衣塞回包里,起身去买了瓶水。路过书店,她进去转了一圈,最后在畅销书区看到一本书,封面写着“人生苦短,去爱一个值得的人”。她笑了笑,把书放回去。
候车大厅的广播里一遍遍播报着车次信息。沈念坐在铁质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背着麻袋的农民工,有拖着名牌行李箱的白领,有抱着小孩的中年妇人,有独来独往的年轻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而她,终于也要出发了。
只是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在等着她。
## 第三章:林璐
林璐赶到川菜馆的时候,沈念已经坐下了。
“你怎么不点菜?”林璐把包往椅子上一甩,气喘吁吁地坐下,“饿死我了。”
“不知道你现在吃什么,就等你呢。”沈念把菜单推过去。
林璐翻了翻菜单,招呼服务员:“毛血旺、水煮鱼、干煸四季豆、口水鸡,再加两碗米饭。”
“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沈念问。
“吃不完打包。今天陪你,高兴。”林璐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沈念面前,“怎么样,跟我说说。”
沈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离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操。”林璐骂了一句,“周明远还真是雷厉风行。”
沈念低头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早离早好。反正也过不下去了。”
林璐看着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念念,你别憋着。想哭就哭出来,这里就我们俩。”
“我真不想哭。”沈念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眼泪早就流干了。你是不知道,这几年我在他们家,哭过多少次。后来想通了,为那样的人,不值得。”
林璐叹了口气:“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去昆明。票都买好了。”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林璐想了想:“也好。出去散散心,总比闷在屋子里强。那你多久回来?”
沈念没说话。
“你不会不回来了吧?”林璐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爸妈那边……”
“我还没跟他们说。”沈念放下筷子,“等我想好了再说吧。你也先别跟他们讲。”
林璐点点头:“我知道。”
菜上来了,红油翻滚的毛血旺冒着热气,水煮鱼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花椒和辣椒。沈念夹了一块鱼片,很辣,辣得她眼眶发红。
“这什么店,越来越辣了。”她喝了一大口水。
林璐看着她的红眼眶,没有拆穿,只是给她夹了一筷子豆角:“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林璐突然压低声音:“我听说,周明远跟你离婚,是因为外面有人了。”
沈念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了?”她问。
林璐点头:“前两天我听我老公说的。他有个朋友跟周明远一个公司,说周明远跟一个女的好了大半年了,那女的还辞职了,说是要开什么烘焙工作室。”
沈念笑了笑:“那挺好的,对别人舍得下本钱。”
“你不生气?”
“生过。后来就不气了。”沈念用勺子舀了一口汤,“我早该猜到的。他这半年总说加班,手机也老藏着掖着。有一次洗澡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个备注叫‘许’的人。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还真是应景。”
“那个女的姓许?”林璐问。
“应该是。叫许什么的。”沈念摇头,“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林璐义愤填膺,“要不是她,你们也不至于……”
“璐璐,”沈念打断她,“没有她,我和周明远也走不到头。问题早就在那儿了,她只是揭了盖子而已。”
林璐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你就是太通透了。通透得让人心疼。”
沈念笑了笑。
饭吃到最后,林璐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喏,给你的。”
“什么?”
“打开看看。”
沈念打开,是一只很小的银质手链,上面挂着一粒红色的转运珠。
“我去年本命年买的,一直没戴。你带着吧,出去玩,保平安。”林璐说。
沈念把手链拿出来,扣在手腕上。银链子凉凉的,贴着皮肤,很舒服。
“谢谢。”
“跟我还客气。”林璐站起来,“走吧,我送你。”
“不用了,我订了火车站旁边的酒店,明早好赶车。”
“那我送你到地铁站。”
两个人走出川菜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边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条条温暖的河流。林璐挽着沈念的胳膊,慢慢走到地铁站口。
“念念,”林璐停下来,“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每天都要发。不管在哪,让我知道你好好的。”
“好。”
林璐的眼睛红了:“我就是觉得不公平。你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沈念伸手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好了,别哭。我都不哭,你哭什么。”
林璐吸了吸鼻子:“那个狗男人,迟早遭报应。”
沈念笑出来:“行了,我走了。”
她走进地铁站,刷了卡,下了扶梯。走到最底下的站台,她回头看了一眼。林璐还站在入口处,朝她挥手。
沈念也挥了挥手。
地铁进站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金属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车门打开,她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车厢里人不算多,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打盹,两个中学生凑在一起看手机,一个老奶奶在数袋子里的蔬菜。
沈念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她突然觉得,这张脸好多年没有这样安静过了。
## 第四章:硬卧
沈念坐的是一趟老式K字头列车,从她所在的城市到昆明要跑将近二十个小时。她买的是上铺,爬上爬下有些不方便,但胜在清净。
上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厢里灯亮着,白炽灯管的光有些刺眼。沈念找到自己的铺位,把行李箱塞到下铺的床底,然后坐在走廊边的折叠椅上。
对面下铺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抱着一桶泡面等开水。她冲沈念笑了笑:“小姑娘,去昆明啊?”
沈念点头:“嗯。”
“旅游还是探亲?”
“旅游。”
“一个人啊?”
“一个人。”
女人竖起大拇指:“胆子大。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出个门都要我陪着。”
沈念笑了笑,没说话。
泡面的水开了,女人撕开调料包倒进去,香味很快弥漫开来。沈念突然觉得有点饿了。她从包里翻出张叔给的那两个包子。已经凉了,包子皮有些硬,但咬下去还是有肉的鲜味。
她慢慢吃着,眼睛望向窗外。火车穿过城市的边缘,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稀疏,最后完全被黑暗吞没。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和车厢内的灯光,像一面镜子。
吃完包子,沈念洗了手,爬上上铺躺下。车厢里的空调开得有些冷,她用被子裹紧身体。火车在轨道上行进着,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咔嗒声。她以为自己会失眠,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晚上她睡得很沉。
她梦见了周明远。
梦里他们刚认识不久。周明远还在一家外贸公司跑业务,她在设计公司做文案。两个人在朋友的饭局上认识,周明远主动加了她的微信。后来他追了她三个月,每天早上一句“早安”,晚上一句“晚安”,中间夹着各种鸡毛蒜皮的分享。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客户,路上看到一只猫。
沈念觉得自己是被他的耐心打动的。那时候她刚结束上一段感情,对恋爱这件事有些倦怠。是周明远的热忱让她慢慢打开了心门。
交往半年后,周明远带她回家见父母。婆婆一开始对她还算客气,做了一大桌子菜。饭桌上问她的工作、收入、家庭情况,沈念一一回答。婆婆听后点点头,说:“挺好,就是太瘦了,以后生了孩子不好带。”
沈念当时只当是长辈的关心,没往心里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句话才是婆婆最关心的。
婚礼办得简简单单。周明远家的亲戚来了不少人,沈念父母从老家赶来。她爸在婚礼上喝多了酒,拉着周明远的手说:“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周明远也喝多了,红着眼睛发誓:“爸,您放心,我这辈子一定对念念好。”
那个画面历历在目。
可誓言这东西,破了就是破了,连补都补不上。
沈念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火车还在跑,窗外是一片片灰绿色的田野。有农民在田里弯腰劳作,远处有牛在吃草。雾气低低地浮着,把一切都笼罩得柔和朦胧。
她坐起身,额头差点撞到车顶。下铺的中年女人已经在吃早餐了,面包加牛奶。看到沈念醒了,冲她笑:“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
“你还真是心大,一个人出门还能睡这么香。”
沈念笑了笑,从上铺爬下来,去洗漱。
站在车厢连接处刷牙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到了日出。太阳从田垄尽头升起来,把半个天空染成橘红色,光线穿过薄雾,斑斑驳驳地洒在铁轨上。
沈念满嘴泡沫,看着那轮太阳,突然想起一句很老的话——太阳每天都会升起。
是的,不管这个世界如何对待她,太阳每天都会升起。
她回到铺位,从包里拿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没有微信消息。和周明远离婚后,她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她给林璐发了条消息:“在火车上,快到昆明了。”
林璐秒回:“好。注意安全。到了拍照片给我看。”
沈念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包里。
上午十点,火车到站。沈念拉着行李箱走出昆明站,迎面扑来的是高原有些灼热的阳光。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种陌生的味道,混合着花草、汽油和某种说不清的城市气息。
她在站前广场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搜了搜附近的经济型酒店。订好之后,打车过去。
出租车司机是个本地人,很健谈,一路上给她介绍昆明的景点和美食。石林、滇池、翠湖公园、官渡古镇,还有小锅米线、烧饵块、汽锅鸡。沈念听着,偶尔回应两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一个人来玩啊?”
“嗯。”
“一个人好。自由。”司机笑起来,“我姑娘也老一个人出去玩,他妈老不放心,我就说,想去就去嘛,开心就好。”
沈念笑了。
到了酒店,她办好入住,把行李放进房间。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小贩推着车卖水果。阳光从窗户外涌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金黄色的长方形。
沈念拉开行李箱,把那件风衣拿出来,挂在衣柜里。
她决定,明天就穿上它。
不管去到哪里,从现在开始,她要把所有舍不得用的东西,都用起来。所有舍不得过的生活,都过起来。
## 第五章:昆明
沈念在昆明待了四天。
第一天,她去了翠湖公园,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了一下午的荷花。七月的荷花还没开到最盛,但已经有不少花苞露出粉色,亭亭地立在水面。有老人在湖边拉二胡,曲调悠悠的,拉的是一首《二泉映月》。
沈念坐在长椅上,听完了整首曲子。老人的同伴在一边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在跟时间推手。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说不清是什么,就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了一下。
她给林璐发了一张荷花的照片。
林璐回:“好看。你穿风衣了吗?”
沈念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卡其色风衣。昆明的夏天不热,早晚甚至有些凉,穿风衣正合适。这件五年来一直挂在衣柜里的衣服,终于见了阳光。
“穿了。”她回。
“好。人就该这样,喜欢什么就用什么,别等。”
沈念笑了。
第二天,她去了官渡古镇。石板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小店,卖鲜花饼的、卖银器的、卖民族服饰的。沈念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她在一家卖鲜花饼的店门口停下来,排队买了两块现烤的。咬下去酥酥脆脆,玫瑰花的香气填满了口腔。
她在古镇的一家茶馆坐了一下午。茶馆的木楼梯咯吱响,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咚咚。老板娘给她上了一壶普洱,送了一碟瓜子。她一个人慢慢喝着,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这样的日子,她以前想都不敢想。周明远不喜欢旅游,休息日就爱宅在家里打游戏。婆婆更不用说了,逢年过节走个亲戚都嫌远。结婚五年,她和周明远最远就回过两次老家,一次是结婚,一次是她妈生病。
恋爱的时候她也幻想过婚后一起去旅行,去大理看苍山洱海,去丽江住客栈,去西双版纳看大象。后来这些幻想,都被淹没在柴米油盐和婆媳矛盾里了。
第三天,她报了一个一日游的团去了石林。导游举着小旗子,带着一车人穿梭在那些黑褐色的石峰之间。沈念走在队伍最后,时不时停下来看那些石头上的纹路。亿万年的风雨在石头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导游说,这些石头在海底沉睡了几亿年,后来地壳运动把它们抬出了水面。沈念摸着那些粗糙的岩壁,心想,人有时候也像石头,被生活一次次打磨,最后长出自己的形状来。
队伍里有一对老夫妻,六十多岁的样子。大爷牵着大妈的手,走得很慢。大妈腿脚不太好,大爷就每走几步停下来等她。有时候导游催,大爷就笑笑说:“莫催莫催,我们这把年纪了,多看看。”
沈念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大爷的手黝黑粗糙,大妈的手同样布满了皱纹。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截老树根紧紧纠缠。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没有自己的脸,只有那两只手。她想,这大概才是爱情最后的样子吧。
第四天,哪里都没去。
她在酒店附近的小巷子里走了一圈,买了几斤水果,提回房间。芒果、山竹、枇杷,都是她喜欢的。她坐在窗边慢慢剥着吃,看巷子里的人来人往。
卖花的小姑娘推着自行车走过,后座上绑着一大桶玫瑰花,红红粉粉的,很扎眼。小姑娘一边走一边叫卖:“玫瑰玫瑰,五块钱一把。”声音脆生生的。
沈念从窗户探出头:“给我一把。”
小姑娘停下来,抬头冲她笑:“姐姐你要什么颜色的?”
“随便,你挑吧。”
小姑娘挑了把粉色的递上来。沈念从包里翻出五块钱零钱,用一根细绳把钱吊下去。小姑娘接了钱,把花举高,沈念探出身去接。
花到手的时候,有几片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念把花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窗台上。
傍晚的时候她退了房,坐上去大理的大巴。大巴在高速上跑了四个多小时。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过渡到山地,一座座山丘连绵起伏,山间有白云缭绕,像山水画里的留白。
沈念靠窗坐着,戴上耳机听歌。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陈奕迅的《好久不见》。她听着听着,突然就哭了。
眼泪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往下流,打湿了胸前的一小块衣襟。她没有去擦,就让它流着。邻座的大哥从后视镜里看到,也没说话,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
沈念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一首歌,也许是因为车窗外的云,也许是因为终于离开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又也许,只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允许自己脆弱过了。
大巴到大理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古城灯火通明,人民路上人声鼎沸。沈念拖着行李箱,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找到了提前订好的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留着长头发,戴一副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一只猫。他看了看沈念的身份证,又看了看她发红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只说:“房间在二楼,热水二十四小时都有。好好休息。”
沈念点头道谢,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很温馨。床头挂着一串捕梦网,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钻进来,吹动白色的纱帘。沈念躺在床上,能听见远处酒吧传来的歌声,有人在唱赵雷的《成都》。
她翻了个身,在那种若隐若现的歌声里睡着了。
## 第六章:洱海
大理的第一天,沈念睡到了自然醒。
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天花板上晃动着水的光影,是从窗户反射进来的。她赖了一会儿床,然后慢悠悠地起床洗漱。
客栈的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三角梅,花开得正旺,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老板坐在花架下喝茶,那只猫蜷在他脚边打盹。
“早。”老板冲她打招呼,“睡得好吗?”
“挺好的。”
“喝不喝茶?刚泡的普洱。”
“好啊。”
沈念在老板对面坐下。他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红浓透亮,冒着热气。
“第一次来大理?”老板问。
“嗯。”
“是散心吧?”
沈念抬头看他。
老板笑了笑:“别紧张,我开客栈六七年了,见过很多一个人来的客人。有失恋的,有离婚的,有辞职的。你这样的,一看就是刚经历什么大事。”
沈念没说话,低头喝茶。
老板也不追问,只是说:“来了就好好玩。大理这个地方,不管你带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它都能装得下。”
沈念道了谢,喝完茶就出门了。
她租了一辆电动车,沿着环海西路往喜洲方向骑。洱海就在左手边,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阳光洒在水面上,闪着细碎的光。对岸是苍山,山顶有积雪,山腰以下绿油油的,山脚下是白族村寨,白墙青瓦,像画一样。
沈念骑得很慢。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湖水和青草的味道。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出了笼的鸟,自由得有些不真实。
路边有一片花田,种着一大片向日葵。沈念停下车,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照片里,向日葵仰着脸,朝着太阳的方向,金黄得耀眼。
她给林璐发了照片。
林璐回了一句:“好看。你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沈念笑了笑。这才几天的功夫,哪能看得出来什么气色。但她的确是觉得好多了。心里没那么堵了,呼吸也顺畅了些。
中午她在喜洲古镇吃了碗米线。小店在一条巷子深处,老板是一对白族老夫妻。老爷爷煮米线,老奶奶收钱。店铺不大,只有四张桌子,但干净整洁。米线端上来,汤底浓郁,米线爽滑,里面还加了火腿片、鹌鹑蛋和豌豆尖。
沈念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她在古镇里逛了一下午。喜洲的街道比大理古城安静,游客也少一些。巷子里有扎染的工坊,蓝色的布料挂在竹竿上晾晒,像一片一片的天空。沈念在工坊里买了一条扎染丝巾,蓝白相间,很素雅。
老板说,扎染用的染料是板蓝根,每一块布都是独一无二的。
沈念把丝巾系在脖子上,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她骑电动车回古城。经过一片稻田的时候,她停下来休息。稻子正在灌浆,绿油油的。有白鹭在稻田里走动,时不时低头啄食。夕阳从苍山后面斜照过来,给整片田野镀上了一层金色。
沈念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一幕,忽然想起了老家。
她出生在一个北方的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的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不算拮据。她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在厂子里上班,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养鸽子。她妈性格泼辣,在市场摆摊卖菜,整天跟人讨价还价。
小时候沈念最烦她妈的唠叨。衣服穿少了要唠叨,学习退步了要唠叨,跟谁家孩子玩得多了也要唠叨。那时候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快点长大,离她妈远一点。
后来上了大学,离开家去了省城,毕业后又留在这座城市工作。跟周明远结婚后,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妈有时候打电话来,她总是说忙。她妈就说:“那你忙吧,有空了回来,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可是“有空”这两个字,一年拖一年。
沈念坐在田埂上,拿出手机,翻出她妈的电话号码,看了很久。
最终没有拨出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离婚了,还是说我出来旅游了?她妈听了会怎么样?可能会很着急,可能会骂她,也可能会哭。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些。
沈念把手机放回包里,站起身来。风从洱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她裹了裹风衣,骑上电动车,往古城的方向去。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回到了客栈。院子里挂着一串串暖黄色的小灯泡,像满天的星星。老板还在喝茶,这次多了一个人,是个女生,留着短发,穿着冲锋衣,风尘仆仆的样子。
老板给沈念介绍:“这是今天刚住进来的,跟你一样,一个人。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女生冲沈念笑了笑:“你好,我叫陈晨,从成都来的。”
“我叫沈念。”
陈晨拍了拍旁边的竹椅:“坐啊,一起喝茶。”
沈念坐下来。老板给她添了杯茶。
陈晨很能聊。她说自己是个自由摄影师,到处跑,拍风景拍人。这次来大理是拍一组洱海日出的片子。她问沈念来大理干什么。
沈念想了想:“没干什么,就是来玩。”
“一个人?”
“一个人。”
陈晨笑了:“一个人旅行多好啊。我经常一个人跑。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还没想好。可能去丽江,也可能再待几天。”
陈晨突然说:“你要是没想好,明天跟我一起去拍日出吧?我租了车,四点半出发去龙龛码头。那个地方的日出特别美。”
沈念犹豫了一下。
“去呗,”老板在旁边插话,“来了大理,不去洱海看一次日出,等于白来。”
沈念答应了。
晚上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给林璐发了条消息:“今天认识了个人,约了明天去看日出。”
林璐回:“男的女的?”
“女的。自由摄影师,挺有意思。”
“可以啊。玩得开心。”
沈念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有蛐蛐在叫,声音轻而细。远处传来说话声和笑声,是院子里的人在聊天。
她想象着明天的日出,想象着太阳从洱海边上跳出来的那一瞬间。
一定很美。
## 第七章:日出
手机闹钟响的时候,沈念正在做一个梦。梦里她在一个很黑的地方走,没有方向,也没有尽头。闹钟把她拽了出来,她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晃动着窗帘的影子。
凌晨四点半。
她翻身坐起来,揉了揉脸。隔壁床位的陈晨已经醒了,正在穿衣服。
“你醒啦?快起来,我们得早点去占位置。”陈晨说。
沈念动作麻利地洗漱完。两个人在楼下集合,陈晨的车是一辆很破的面包车,后座堆满了摄影器材。她熟练地发动车子,往龙龛码头开去。
凌晨的大理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街道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车灯照在路上,有薄薄的雾气飘过。沈念坐在副驾驶,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钻进来,带着寒凉。
“你经常拍日出?”沈念问。
“只要有条件就拍。”陈晨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日出是最美的。不管看过多少次,每次看还是会被震撼到。那种黑暗被撕开的感觉,特别有力量。”
沈念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到了龙龛码头,已经有一些人在等着了。有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也有跟他们一样早起看日出的人。天空从深蓝渐渐变成浅蓝,再变成鱼肚白。洱海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天光和云影都收纳其中。
陈晨找了个好位置,架起三脚架。沈念裹紧风衣站在她身边,看着天际线。
等待的这段时间很安静。所有人都压低声音说话,像怕惊扰了即将到来的太阳。
沈念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风衣的料子很厚实,挡住了清晨的寒气。她忽然想起,自己终于穿了它。在一个重要的时刻。这件等了五年的衣服,终于等到了它的意义。
天际越来越亮。
先是山的那边透出一丝金黄,然后那金黄渐渐扩大,像有人在天空里泼了一团颜料。云层的边缘被染成了橘红色,然后是粉色、紫色、金色,层层叠叠,像一幅绚烂的油画。
终于,太阳从山后面露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一条金色的弧线,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当整轮太阳跃出山尖的时候,万道金光铺洒而下,洱海的水面瞬间被点亮了。粼粼波光像无数面小镜子,反射着太阳的光辉。
沈念站在那里,忘记了呼吸。
她听见身边有人在轻声惊叹,有人在按快门。陈晨也在拍,快门声清脆而有节奏。可沈念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轮太阳一点一点升高。
光线打在她脸上,温暖而柔和。她的眼眶湿了。
第一次,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兴奋,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沉甸甸的确定感。确定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还能看见太阳升起。
陈晨拍完一组照片,转头看她。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念吸了吸鼻子,笑了:“真好看。”
陈晨点头:“我说的没错吧。”
两个人在码头上又待了一个小时。陈晨拍够了,开始收拾器材。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游客渐渐多了起来,有卖早点的推着车过来,蒸笼冒着热气。
“走,我请你吃早饭。”陈晨说。
两个人坐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小店里,一人一碗饵丝。饵丝是云南的特色,口感弹糯,汤头鲜美。陈晨往碗里加了很多辣椒油,吃得满头大汗。
“你什么时候走?”沈念问。
“明天。去丽江。然后从丽江回成都。”陈晨抬头看她,“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丽江?你也没事做吧?”
沈念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还想在大理再待几天。这里挺好的。”
陈晨也不勉强:“行。那留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来成都找我玩。”
两人互加了微信。
吃完早饭,陈晨开车把沈念送回客栈,然后自己开车走了。走之前,陈晨说了一句话:“沈念,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不过你不说,我也不问。只有一句——不管什么事,天不会塌下来的。你看,太阳每天不都照常升起来吗?”
沈念点点头:“谢谢。”
陈晨笑着挥了挥手,开着她的破面包车离开了。
沈念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神。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屋子,暖洋洋的。
她打开手机,看到林璐的消息:“看到日出了吗?”
“看到了。很美。”她回。
然后她又翻到陈晨的朋友圈。陈晨发了一张日出的照片,配了一句话:“每一天都是新的。”
沈念点了个赞。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沈念,你也要像这句话一样。
每一天都是新的。
## 第八章:电话
在大理的第三天下午,沈念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她妈打来的。
手机响起的时候,她正在古城里闲逛。一家老银器店门口的叮叮当当声吸引了她,她站在那里看老银匠打造银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是“妈”。
她犹豫了几秒钟,接了。
“妈。”
“念念啊,你在哪儿呢?”她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在外面,出差呢。”
“出什么差?我打你家里座机都没人接。周明远的电话也打不通。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妈的声音里带着怀疑和不安。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说话啊,别瞒着妈。”她妈的语气越来越急。
沈念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妈,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妈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礼拜。”
“你——”她妈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说离就离了?跟谁商量了?啊?”
沈念没说话。
“是不是周明远那个没良心的?是不是他外面有人了?我早就看那家人不是东西!”她妈开始骂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你等着,妈这就买车票去你那儿。我倒要问问他周明远,我闺女哪点对不起他了!”
“妈——”沈念打断她,“别去了。我现在不在家,我在云南。”
“你去云南干什么?”她妈愣了。
“出来走走,散散心。”
她妈又沉默了。
沈念听见电话里传来她爸的声音,在问是谁打的。她妈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她爸就没再出声。
“妈,我没事。真的。”沈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离了就离了。你不用担心我。”
“你这孩子……”她妈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哭腔,“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妈说啊?你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你让妈怎么放心啊?”
沈念的鼻子酸了:“妈,我不想让你们操心。”
“你不说我们就不操心了吗?你是不是傻啊?”她妈哭了出来,“这五年你在他们家受的委屈,你以为妈看不出来?你每次回来都瘦,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你什么都不说,妈也没法问。现在好了,离了,那家人再也不能欺负你了。”
沈念靠在墙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不想让她妈听到自己哭的声音。
“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真的挺好的。你们别担心。等我玩够了就回去看你们。”
她妈抽噎着:“那你钱够不够用?妈让你爸给你打点钱过去。”
“不用,够的。”
“你在那边吃饭了没有?云南菜吃得惯吗?你别老吃那些辣的东西,对胃不好。还有,晚上别一个人乱跑,注意安全……”
她妈又开始唠叨了。那些她小时候最烦的唠叨,此刻听起来却无比亲切。沈念站在异乡的街头,第一次觉得她妈的唠叨比什么都好听。
“知道了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她妈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最后说:“你爸要跟你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苍老而低沉:“念念。”
“爸。”
“别委屈自己。钱不够,我给你转。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她爸不常说长句子,这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砸在沈念心上。
“谢谢爸。”沈念咬着嘴唇。
“挂了吧。你要好好的。”她爸先挂了电话。
沈念靠在墙边站了很久。眼泪把她的脸颊打湿了,又风干了,留下紧绷绷的感觉。
她在心里说,原来世界没有抛弃我。
至少还有爸妈,还有林璐,还有那些不期而遇的善意。
她抬头看了看天。大理的天很高,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去。
沈念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包里。然后她转身往回走,穿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穿过卖花饼的店和扎染的铺子。她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从今天开始,她要为了那些真正在乎她的人,好好地活着。
## 第九章:丽江
沈念在大理待了五天,然后坐车去了丽江。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绕来绕去。她在车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车子正在下山。远远地,她看到了丽江古城的轮廓。一大片灰黑色的屋顶,密密麻麻地铺在山谷里,像一幅旧画卷。
丽江比大理热一些。沈念找到订好的客栈,放下行李就出门了。
古城的青石板路被无数人的脚印磨得发亮。路很窄,两边是木制的房子,檐角翘起来,挂着一串串红灯笼。有水从石板路旁边流过,水渠里的水清澈见底,有锦鲤在游动。
沈念走得很慢。游客很多,有的穿着民族服饰拍照,有的在商店里讨价还价。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只喜欢看那些古老的建筑和那些被岁月打磨过的细节。
她走到四方街的时候,看到一群纳西族的老人在跳舞。他们穿着传统的民族服饰,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跳着一种节奏舒缓的舞。有游客加入进去,老人们很热情地欢迎。沈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个老奶奶朝她招手:“姑娘,来嘛,一起跳。”
沈念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老奶奶牵着她的手,教她舞步。其实很简单,左脚前一步,右脚跟上,再退一步,转个圈。沈念跟着跳了几轮,居然跟上了节奏。
老奶奶笑着夸她:“好聪明,学得真快。”
沈念笑了。跳完舞,她坐在街边休息。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她突然觉得,生活其实可以很简单。晒太阳,喝茶,跳舞,跟陌生人说话。
她给林璐发了个视频。视频里纳西族老人还在跳舞,歌声和鼓声响彻四方街。
林璐回:“哇,看起来好好玩。我也想去。”
“来啊。”
“等我把家里那个甩了就去。哈哈。”
沈念笑了,收起手机。
傍晚的时候,她爬上了狮子山。山上有个观景台,可以看到整个丽江古城的全貌。夕阳给那些灰色的屋顶镀了一层金边,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近处有鸽群掠过天空。
沈念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这一幕。她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电影里有一句台词:“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的下一颗会是什么味道。也许很苦,也许很甜。但至少她已经开始品尝了。
从狮子山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古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酒吧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来,音乐声从各个方向涌来。沈念没有进去,只是在街上走着。她走累了,就在一座桥边停下来。桥下有水声潺潺,有歌手在远处唱歌,唱的是一首丽江小调。
沈念靠着桥栏,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她又想起了周明远。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时不时地冒出来。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跟那个姓许的女人在一起。她也不想知道。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林璐说,周明远跟那个女的好了大半年了。那个女的还辞职去开烘焙工作室。沈念想,周明远大概是真心喜欢她的。不然不会让她辞职,不会让她去追梦。
而她沈念,结婚五年,连一件风衣都舍不得穿。
多可笑。
沈念睁开眼,看着桥下流水的光。她告诉自己,别想了。从离婚那天起,那个人就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 第十章:夜话
回到客栈已经快十点了。沈念在院子里遇到老板娘,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抱着孩子喂奶。她看到沈念,笑着问:“回来了?今天去哪儿玩了?”
“去狮子山看了日落。”沈念坐下,逗了逗她怀里的孩子。孩子很小,白白嫩嫩的,正闭着眼吃奶。
“我女儿,刚五个月。”老板娘一脸幸福。
“很可爱。”沈念说。
“你一个人来的?”老板娘问。
“嗯。”
“离婚了?”
沈念愣住了。
老板娘笑了:“你别介意,我看人很准的。你那一脸的释然,又带着点茫然。跟我三年前一个样。”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想听我的故事吗?”老板娘问。
“想。”
老板娘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慢慢说起来。她叫阿朵,是丽江本地人。前夫是做生意的,两个人恋爱三年结婚四年,没有孩子。前夫后来去外地做生意,跟一个客户好上了,回来要离婚。阿朵当时觉得天塌了,整天哭,不想活。后来离了婚,她回到丽江,用积蓄开了这间客栈。
“刚开始可难了。没人住,水电费都交不起。”阿朵说,“后来慢慢好起来了。认识了现在的老公,有了孩子。日子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心里踏实。”
沈念听着,没说话。
阿朵看看她:“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或者觉得励志。我只是想说,离婚这事儿吧,在当时看着像个天大的坎儿。但你要是咬咬牙迈过去了,回头再看,也就那么回事儿。”
沈念点点头:“谢谢。”
“谢什么。”阿朵笑起来,“你能一个人出来旅行,已经比很多人强了。有的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沈念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夜凉了,阿朵抱孩子回屋了。她一个人坐在花架下,看天上的星星。丽江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给林璐发消息:“在丽江了。今天跟客栈老板娘聊了会儿天,她也是离过婚的,现在过得很好。”
林璐回:“那太好了。我就说你一定会遇到很多有趣的人。”
“璐璐,你说,一个人能不能一开始就选对人呢?”
林璐回:“不知道。但我觉得,选错一次不代表永远错。你还年轻呢,以后有的是机会。”
沈念笑了。
“对了,我有个事想问你,”林璐的消息又来了,“你走以后,周明远有没有联系过你?”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林璐发了一连串愤怒的表情:“他还是不是人?五年夫妻,离了连问一声都没有?”
沈念不知道该怎么回。也许对周明远来说,那五年根本不值一提。离了就是离了,就像换了一双旧鞋,连回头看一眼都多余。
她回:“不重要了。”
“也对。这种人早看清早好。”林璐发了个抱抱的表情,“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出去玩呢。晚安。”
“晚安。”
沈念放下手机,回了房间。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客栈的房梁是木头的,有虫蛀过的小洞。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挂在窗边的风铃吹响了,叮叮当当的。
她在风铃声中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梦见周明远。
## 第十一章:烘焙
离婚后的第十二天,沈念在丽江的客栈里收到了林璐的一条语音。
“念念,你猜我听到什么了?”林璐的声音有些激动,又压低了一些,像怕谁听见,“我老公回来跟我说,那个女的——就是周明远那个——好像怀孕了。”
沈念正在梳头,手停了一下。
“然后呢?”她回文字。
“听说周明远他妈妈高兴坏了,逢人就讲自己要抱孙子了。还说什么‘还是小许的肚子争气’,啧啧啧,你可不知道,那老太太这几天在小区里那个得意劲,见谁跟谁说。”
沈念放下梳子。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
“还有啊,我听人说周明远已经在看婚房了。好像打算等孩子生下来就结婚。”林璐继续发来语音,“这才几天啊,就迫不及待了。念念,你没事吧?”
沈念回:“没事。他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了。”
“你真是……”林璐发来一段文字,“算了,你没事就行。我就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你妈那边如果听说什么,你别太意外。”
沈念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放下。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丽江的阳光很好,照在石板路上明晃晃的。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她以为自己会很难受。可奇怪的是,心里反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周明远有了新的人,那个人还怀了他的孩子。这不正印证了她和他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吗?也许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已经奔向了别人的生活。
她只是觉得可笑。那个让她背负了五年“生不出孩子”骂名的男人,转身就让别人怀上了。那她这五年受的委屈到底算什么?她在婆婆面前忍气吞声,在周明远面前强颜欢笑,在每一个独处的夜晚里默默流泪。到头来,全是她的独角戏。
沈念站起来,换好衣服,出门去吃早饭。
她在一家纳西族的早点摊子前坐下,要了一碗鸡豆凉粉。凉粉筋道,调料酸辣开胃。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像在吃一碗久别重逢的寻常日子。
吃完早饭,她去逛了木府。木府的建筑很恢弘,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她跟着讲解员走了一圈,知道了木氏土司的历史。那些曾经的荣光,如今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建筑供人参观。
沈念想,连土司都留不住他的王朝,自己又有什么好放不下的呢。
从木府出来,她走到古城外围的一家咖啡馆坐了下来。咖啡馆不大,有一面很大的窗户对着巷子。沈念点了杯拿铁,靠窗坐下。她从包里翻出那本在火车上买的书,翻了几页。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封面那句话。
“人生苦短,去爱一个值得的人。”
她把书合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女孩骑自行车经过,后座载着一束向日葵。那向日葵的颜色很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妈。
“念念,你还在丽江?”她妈的声音比前几天平稳了一些。
“嗯。”
“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啊。晚上别出去太晚。还有,你吃的怎么样?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钱不够妈给你转。”
“妈,我够用。”
“够用就好。”她妈顿了顿,“那个……我听说周明远那边……”
“你也听说了?”沈念打断她。
“你刘姨昨天在菜市场碰见周明远他妈了。那老太太拉着刘姨说,她家要添孙子了。你刘姨还纳闷,说你家念念不是……”她妈没说完,语气里带着火气,“我听了差点就去找那老太太撕她。”
沈念平静地说:“妈,别为这种人不值得。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我就当这五年是被狗啃了。”
她妈叹了口气:“你嘴上这么说,妈知道你心里苦。你别憋着,想哭就哭,想骂就骂。妈在这儿听着。”
沈念笑了一下:“妈,我真的不苦。以前在那个家里,天天看人脸色,那才叫苦。现在出来了,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我一点都不苦。”
她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念念,这次出去玩够了就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嗯。”
挂了电话,沈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有些凉了,但味道还不错。
她看着窗外,心里默默地说,沈念,你要过得比他们好。
不是好给别人看,而是好给自己。
## 第十二章:古镇
沈念在丽江待了三天后,决定去束河古镇走走。
束河离丽江古城不远,打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这里比丽江安静许多,游客少,商业气息也没那么浓。石板路两旁的房子更老旧,有些墙上还有斑驳的泥坯。河水从镇子里穿过,水比丽江古城的更清更凉。
沈念背着一个布包,沿着河边慢慢走。河边有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有人在河边洗菜,有人在石板上捣衣。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她走累了,在河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对面有一家咖啡馆,门口坐着一个外国人在看书。再远处,有纳西族的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转经筒。
沈念坐了很久。她什么都没想,就只是坐着。让阳光烤热她的脸,让风吹过她的头发。
这样的日子,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结婚五年,她所有的假期都被消磨在周明远家的各种应酬里。婆婆过生日要回去,公公过生日要回去,七大姑八大姨家有事也要回去。每次回去,她都要强颜欢笑地扮演一个“好媳妇”的角色。做饭、洗碗、端茶倒水,脸都要笑僵了。
有一年十一长假,她本来想跟林璐去青海湖。机票都看好了。可婆婆一个电话打来,说家里要祭祖,必须回去。周明远没有替她说一句话,只是说:“回去吧,反正你也没什么事。”
“反正你也没什么事。”
这句话沈念记了很多年。在婆婆眼里,她的工作不重要,她的休息不重要,她的意愿也不重要。她只是一个工具,用来延续周家的香火。
现在好了,那个工具终于逃出来了。
沈念站起身,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染布坊时,她看到里面的院子里挂满了染好的布。蓝布在风中飘动,像一面面旗帜。她走进院子,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忙碌。看到沈念,冲她笑了笑:“看布啊?随便看。”
沈念在一块蓝布前站住了。布上染着一种很特别的花纹,像雪花,又像星星。她说不出这是什么图案,但觉得很好看。
“这是蜡染,我们纳西族的老手艺。”妇女走过来说,“你喜欢的话可以买一块,做衣裳做桌布都行。”
沈念问:“多少钱?”
“一米五十。”
沈念买了两米。她想好了,等回家的时候带给她妈。她妈喜欢在桌子上铺一块布,家里的那块已经旧得看不出颜色了。
提着染布从染坊出来,沈念的心情轻快了几分。
她在束河待到傍晚。太阳偏西的时候,她坐在一座石桥上,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有马队从桥下经过,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赶马人叼着烟,悠哉悠哉地走着。
沈念想起小时候她爸养的那些鸽子。每天傍晚,她爸都会打开鸽笼,让鸽子飞出去。鸽子在天空盘旋,翅膀在夕阳下闪着光。她妈总说养鸽子又脏又费粮食,可她爸就是喜欢。沈念小时候也喜欢,喜欢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些鸽子飞。
后来她上了大学,家里的院子拆了,鸽子也没了。她爸老了,背有些驼。上次回家的时候,她看到他在阳台上放了一把旧椅子,每天下午坐在那里晒太阳。她问他怎么不养鸽子了,他说:“养不动了,看看天也挺好。”
沈念的眼眶有些湿。
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这次是她爸接的。
“爸,你吃饭了没?”
“吃了。你妈做了面条。”她爸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
“爸,我买了块布,回去给你做件衣裳吧。”
“给我做啥,给你妈吧。”她爸顿了顿,“你啥时候回来?”
沈念说:“再过一阵子吧。”
“行,你注意身体。”她爸又顿了顿,“你妈给你留了半只鸡在冰箱里,说等你回来炖汤。”
沈念笑了,笑着笑着就鼻子发酸:“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桥头,听着流水声。
她想,也许她该回家了。
不是回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城市,而是回有爸妈的家。
## 第十三章:婆婆的炫耀
沈念在束河住了一晚,第二天返回丽江。
在回程的车上,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接起来,对方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调子。
“是沈念吧?我是周明远他妈。”
沈念握着手机,没说话。
“哎,你那边信号不好吗?我是明远他妈。”婆婆重复了一句。
“听到了,您有事吗?”沈念的语气不冷不热。
“也没什么大事儿。”婆婆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就是跟你说一声,明远有对象了,姑娘人不错。最重要的是,人家怀上了。所以我们家想提前办个酒,想把日子定下来。我想着吧,虽然你跟明远离婚了,但毕竟在一起过了几年,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免得你从别人嘴里听说,心里不舒服。”
沈念无声地笑了一下:“那恭喜您了。”
“恭喜我就先收下了。”婆婆的语气带着一种炫耀的快意,“沈念啊,你也别怪我说话直。这女人呐,生不出孩子是硬伤。你跟明远没缘分,早点分开对大家都好。现在明远找到合适的人了,我也就安心了。你以后呢,也抓紧找吧,不过你这个年纪——都三十出头了,再不生就晚了。”
沈念抓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有些发白。
“您说完了吗?”她平静地问。
“差不多说完了。”婆婆笑了笑,“就是让你知道一下。好了,不耽误你忙了。”
电话挂了。
沈念坐在车座上,很久没有动。车窗外的风景在后退,阳光忽明忽暗地照进来。她的胸脯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平复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包里。
不值得。她在心里说。为了那样的人,生一秒钟的气都不值得。
可她还是在那个下午的路途中,不可遏制地想起了一些旧事。
想起第一次去周明远家,婆婆问她工资多少。她实话实说,婆婆“哦”了一声,说:“还行,但没我儿子高。”那时候她一个月能拿八千多,周明远七千出头。婆婆听了她工资后那个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想起婚后第一个春节,她给婆婆买了一条羊毛围巾。婆婆接过来摸了摸,说:“这料子一般啊,也不厚。”转头就不知道塞哪儿去了。后来她发现那条围巾被周明远他姐戴走了。
想起那次流产后,她坐小月子。婆婆只来了一次,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说:“你这种体质,以后要注意点。我们明远可是要传宗接代的。”从头到尾没问过她身体怎么样,心不心疼。
想起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周明远就睡在旁边,呼吸很沉。她知道他醒着,可他没有转身抱她一下。
那些场景像放电影一样从眼前闪过。每一帧都很清晰,每一帧都带着刺。
沈念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车子已经进了丽江城。她看到古城外面那条小河,水面上漂着几片树叶。阳光照在水上,一闪一闪的。
她说,都过去了。
那些疼痛,那些委屈,那个卑微的、不被爱的自己,都留在过去吧。
从今天起,她是新的沈念。
## 第十四章:林璐的顾虑
回到客栈,沈念把手机关了机,一个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天黑了,她才把手机打开。无数条消息涌进来,全是林璐发的。
“念念,你怎么样?”
“周明远他妈是不是找你了?我听我老公说的,她好像打算请客。”
“你在不在?”
“快回我消息!”
“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啊。”
沈念回了一条:“我没事,刚回客栈。刚才在车上。”
林璐秒回:“你吓死我了!那老太太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说周明远有对象了,怀孕了,要办酒。提前通知我一声,怕我心里不舒服。”
“我操!她有病吧!”林璐发了一串语音,全在骂人。
沈念听着,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你都骂成什么样了。”
“我还能骂出更脏的呢!”林璐气得不轻,“这老太太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她家转啊?她儿子是皇帝吗?要她亲自来通知前儿媳妇?呸!”
沈念没说话。
“念念,你真的没事吗?”林璐的语气软下来。
“真的没事。刚开始有一点难受,现在好了。”
“有一点难受也是正常的。你别硬撑。”
沈念换了个话题:“我买了块蜡染的布,回去给我妈。你说我回去以后,要不要搬个城市?我有点不想回那边了。”
林璐沉默了一下:“你想好了吗?”
“还没有。就是觉得,那个城市里到处都是以前的影子。我上班的公司也在那儿,房子也在那儿——虽然房子是租的。总觉得走不脱。”
“那你就回老家呗。你爸妈不是一直想让你回去吗?”
“我考虑考虑吧。”沈念叹了口气,“璐璐,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三十几岁了,没房子,没老公,没孩子。工作也就那样。好像这些年的日子都白过了。”
“你胡说什么呢!”林璐急了,“你还有我呢!有你在,我能找到人骂男人。你多重要啊。”
沈念笑出来:“好,我重要。”
“你记住,”林璐说,“房子会有的,钱会有的。至于老公和孩子……有更好,没有也无所谓。你过得开心最重要。你看看你,一个人去大理,去丽江,多潇洒啊。我羡慕都来不及呢。”
“你自己不也挺潇洒的。”
“我?天天给孩子做饭接送,哪里潇洒了。”林璐叹了口气,“不过各有各的活法。反正呢,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要是想搬家,我帮你搬家。你要是想回老家,我逢年过节就去看你。行不行?”
沈念的鼻子有点酸:“行。”
“那说好了。你好好玩,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周明远跟他妈还有那个小三,一个都不值得你花心思。”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沈念从床上坐起来。她拉开窗帘,看到古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的山上有一条亮灯的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光做的蛇。
她决定去吃点东西。
出门走了没多远,有一家小馆子还开着。沈念走进去,点了一份砂锅米线。砂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扑在脸上,很暖。她加了醋和辣椒油,慢慢吃起来。
店里有几个游客在聊天,声音很大。沈念低着头吃自己的,觉得这样的烟火气很好。
她想起自己以前很怕一个人吃饭。总觉得一个人下馆子很丢人,别人都在看你。后来结了婚,周明远经常加班,她一个人在家吃泡面。周末想出去吃,周明远说累,不想动。她就自己在家做饭,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一个人对着电视吃。
时间久了,她就习惯了。
原来所谓的孤独,不是一个人吃饭,而是你一个人在吃饭的时候,心里还记挂着另一个人。
而现在,她是真的一个人了。
心空出来一大块。但她觉得,空着也比被人反复伤害强。
## 第十五章:决定
在丽江的最后一天,沈念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回那座城市了。
这个念头是在她整理行李箱的时候冒出来的。她看到行李箱里那件风衣,还有那条扎染的丝巾,还有在束河买的蜡染布。这些东西都很轻,可它们代表着她重新开始生活的勇气。
她想,那座城市里没有值得她回去的东西了。工作可以辞,房子可以退。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林璐,但林璐也有自己的生活。
至于其他的,她什么都不留恋。
沈念坐在客栈的阳台上,用手机查了查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工作这些年,她攒下了一些钱,不多,但足够支撑她过一段安稳的日子。她还查了查老家的房租和工作机会。她妈所在的小县城生活成本低,找份普通的工作应该不难。
她甚至开始想象,在县城里租个小房子,装修得温暖舒适,每天可以吃到她妈做的饭。她爸在阳台上晒太阳,她妈在厨房里忙活。日子平平淡淡,但心里踏实。
也许那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沈念给林璐打了个电话,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林璐沉默了几秒:“你确定吗?”
“确定。”
“那工作呢?你那个工作不是挺好的吗?”
沈念笑了笑:“工作辞了再找呗。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这个城市里,每条街都有我跟他的影子。我逛个超市都能看见他常买的那种啤酒。太累了。”
林璐叹了口气:“我理解。那我支持你。你回去先把住的地方安排好,然后慢慢找工作。不用急。”
“璐璐,谢谢你。”
“谢什么啊。”林璐笑起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我每次去你那边出差,就有地方住了。”
“行啊,到时候我给你做好吃的。”
“就你那个厨艺?算了吧,还是我请你下馆子吧。”林璐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沈念第二天退了房,坐上去大理的大巴,然后从大理坐了回老家的火车。
这一次,她的行李箱里多了几样东西。风衣穿在身上,丝巾系在脖子上,蜡染布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在束河买的几包鲜花饼,是给她爸妈带的。
火车从云南出发,穿过贵州、湖南,一路向东。沈念的铺位在中铺。她躺在那里,听着火车的轰鸣声,心里很平静。
她想起二十多天前,自己也是这样躺在火车上,心里空荡荡的。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现在,她至少知道了方向。
火车经过隧道的时候,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车轮和铁轨摩擦的声音。沈念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列车的晃动。
她想,人生有时候也像过隧道。黑暗是暂时的,总会有光透进来的那一天。
## 第十六章:到家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沈念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她爸。她爸站在接站的人群里,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灰色夹克,脸上有些焦灼。他的眼睛在出站的人流里搜寻,直到看到沈念,整张脸才松下来。
“爸。”沈念走过去。
她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瘦了。”
“没瘦,还胖了呢。”沈念说。
她爸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转身往停车场走。沈念跟在后面,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记忆中那个能扛着煤气罐爬五层楼的父亲,已经老了。
回家的路上,她爸开着那辆老旧的吉利车。空调坏了,车窗摇下来,热风呼呼地灌进来。沈念坐在副驾驶,看窗外的街道。县城这些年变化很大,新楼多了,马路宽了,但那些老树还在。
“你妈中午就开始炖鸡了。”她爸说。
沈念笑了:“闻到了。一进门就能闻到了吧。”
她爸也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沈念下车,看到单元门口的梧桐树还是老样子,枝繁叶茂。五楼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爸拎着行李箱上楼。楼道还是那么窄,墙上的白灰掉得厉害,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沈念跟在后头,一级一级地走上去。她对这个楼梯太熟悉了,小时候每天上上下下无数遍。后来离开家去上大学,再后来结婚,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门开着,她妈在门口站着。穿了件碎花的棉布衫,头发盘着,脸晒得有些黑。看到沈念,她妈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
“回来啦。”她妈说。
“嗯,回来了。”沈念站在门口,鼻子酸酸的。
她妈走上前,一把抱住她。沈念闻到她妈身上熟悉的味道,一股肥皂和葱花的混合气味。她小的时候,这个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妈,我好着呢。”沈念低声说。
她妈在她背上拍了拍:“好什么好,都瘦成什么样了。快点进来,饭菜都快凉了。”
进了屋,沈念看到客厅的桌子上摆满了菜。糖醋排骨、炖鸡汤、红烧鱼、清炒时蔬。都是她爱吃的。
“妈,你怎么做这么多?”沈念说。
“你回来能不多做点吗?”她妈把她按在椅子上,“吃,先吃。都吃完,不准剩。”
沈念坐下,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是记忆里的味道。
“好吃。”她说。
她妈坐在对面,一脸满足地看着她吃。她爸倒了杯水放在沈念手边,然后也坐下来。
饭桌上很安静。沈念吃着饭,她妈时不时给她夹菜,她爸慢慢喝着一小杯白酒。窗外的天暗下来,屋子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柔和。
沈念忽然觉得心里很满。那种满满的感觉,像很多年没有过了。
“念念,”她妈开口,“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沈念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不走了。我想在咱们县里找个工作,租个房子。”
她妈的眼睛又红了:“回来好,回来好。住家里就行,还租什么房子!”
“妈,我三十多了,也该有点自己的空间。再说离得近,我经常回来吃饭不就行了。”
她妈还想说什么,被她爸拦住了:“孩子有自己的打算。你别啥都管。”
她妈瞪了她爸一眼,但也没再坚持。
晚饭后,沈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她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爸在阳台上喂鸽子——原来他又养了几只,说是前年在集上买的。
沈念走到阳台门口,看到她爸把玉米粒撒在地上,那几只鸽子咕咕叫着啄食。阳台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鸽笼是用旧木板搭的,上面盖着一张防水布。
她爸回头看她一眼:“来看看。”
沈念走过去,蹲在地上看鸽子。有只灰色的鸽子胆子大,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她,眼睛圆圆的,亮晶晶的。
“这只好。”她爸指着那只灰鸽子,“飞的稳,识路。放出去不管多远都能回来。”
沈念伸手想摸一下,鸽子往后跳了跳,又停住,歪着头看她。
她爸说:“你对它好,它就认得你。鸽子最有灵性。”
沈念笑着点头。
那天晚上,她睡在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床上。床有点硬,被子是她妈新晒的,有阳光的味道。窗户开了一条缝,有风吹进来。她听见阳台上鸽子偶尔发出一两声咕咕声,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嗡嗡声,听见她爸和她妈低声说话。
她闭上眼睛,心里踏实得像一块找到了岸的石头。
## 第十七章:新生活
沈念在县城租了一套小房子。六十多平米,一室一厅,老小区,但干净。房租很便宜。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孙,人很和气。看房那天,孙姨说:“我这房子租给过三个小姑娘,个个都好。你放心住。”
沈念把房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墙是刚刷过的白,地是浅色的木地板,看着挺亮堂。她在网上买了一些家具,一张床,一个布艺沙发,一个小书架。又从家里搬来几张旧椅子,摆在阳台上。阳台上还摆了几盆从花鸟市场买来的绿植。
她妈来了几次,一边嫌弃她“不会过日子,花钱大手大脚”,一边帮她缝窗帘。她爸扛着工具箱来给她修了水电,把松动的插座都换了。
沈念觉得,这个小房子虽然小,但每一样东西都是她自己挑的、自己摆的。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属于她自己。
她开始找工作。在县城里,适合她的工作不多。她以前做文案策划,在县城里找不到太对口的。后来经人介绍,她去了一家本地的广告公司面试。公司不大,十来个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高。面试的时候,高老板看了她的简历,问:“你以前在省城,怎么回县城了?”
沈念实话实说:“个人原因,想离家近一些。”
高老板没有追问,只是说:“我们这儿工资低,你要有心理准备。不过活儿不算累,时间也自由。”
沈念说没关系。
她就这样上班了。工资四千多,不到以前的一半。可县城的花销也低,她算了一笔账,每个月还能存下一些。
日子开始变得规律而简单。早上七点半起床,在楼下买个煎饼或包子当早餐,然后骑着一辆新买的二手电动车去上班。中午在公司叫个外卖或者吃碗面。下午六点下班,有时候回自己家,有时候回爸妈家吃晚饭。
周末的时候,她有时去逛市场,有时在家看书,有时跟林璐视频聊天。日子过得像一碗白粥,清淡,但熨帖。
她以为自己会不习惯。可事实上,她比想象中更快地融入了这种生活。也许她骨子里就是一个喜欢简单的人。以前在大城市,在周明远家,她总是把自己绷得太紧。现在松下来了,整个人都像泡在温水里。
一个月后,林璐来县城看她。
两个人在沈念的小房子里窝了一天。林璐带了一大包零食,还带了一瓶红酒。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酒,一人一杯。阳台外面是一棵大树的树冠,晚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你这儿真好。”林璐感慨,“比你在城里的那个家好一百倍。”
沈念笑了:“是比那个家好。那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
“现在呢?”
“现在什么都简单。我也简单。”沈念抿了一口酒,“有时候想想,以前那些年就像做梦一样。醒过来了,反而踏实了。”
林璐看着她:“念念,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整个人都松了,像卸下来一层壳。以前你虽然也在笑,但总觉得笑得很用力。现在不一样了,你的笑是从眼睛里出来的。”
沈念听着,心里软了一下。她何尝不知道呢。以前的自己,在周明远家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什么、说错什么。那个家像一座牢笼,而她是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
“对了,”林璐忽然说,“我听说周明远他们下个月摆酒。”
沈念的笑容淡了一些:“哦。”
“你……想听吗?”
“你说吧,我无所谓了。”
林璐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我听我老公说,周明远他妈到处发请柬,搞得像娶正房一样。那个女的肚子也慢慢大起来了。不过我没去打听太多,怕你听了烦。”
沈念摇了摇头:“不烦。真的。他过他的,我过我的。他摆他的酒,我喝我的酒。”
她举起杯子,跟林璐碰了一下。
“说得好。”林璐笑了,“来,为你那不知好歹的前夫,干杯。”
两个人笑着把酒干了。夜风吹过来,带着树叶子清新的气味。沈念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夜空。县城的天比省城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
她在心里对那个叫周明远的男人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放过我。
## 第十八章:平复
日子像流水一样向前。沈念渐渐习惯了县城的生活节奏。这里没有地铁,没有摩天大楼,没有那些让人窒息的高压。有的只是街边慢悠悠走路的老人,菜市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傍晚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菜香。
她喜欢在周末的早晨去逛早市。早市在县城东边的一个大场院里,每天凌晨四五点就开张,到上午九十点散市。卖什么的都有,蔬菜、水果、活鸡活鱼、土鸡蛋、手工豆腐。沈念拎着一个布袋子,在那些摊位之间慢慢走。她学会了挑最新鲜的西红柿,学会了跟卖菜的大婶讨价还价。
有一回,她在一个老太太的摊上买了一把小青菜。老太太说这是自己种的,早上刚摘的。沈念付钱的时候,老太太多给了她几根葱,说:“小姑娘,你看起来跟我孙女差不多大。一个人住吧?自己做饭吃,一定要吃好点。”
沈念笑着道谢。那几根葱她拿回家,切碎了撒在面条上,香喷喷的。
她开始学着好好做饭。以前跟周明远在一起,她也做饭,但那是为了尽义务。周明远嘴刁,婆婆来了更是挑三拣四。她每次做饭都很有压力,像在完成一场考试。现在不一样了。她一个人,想吃什么做什么,做砸了也没关系。
有一次她试着做红烧肉,结果糖色炒糊了,整锅肉又苦又黑。她看着那锅东西笑了半天,然后倒了重做。第二次就好多了,肉炖得软烂,汁水浓稠。她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她把红烧肉的照片发给林璐。林璐发来一个流口水的表情,说:“我下次去一定要吃。”
沈念说:“管够。”
她妈偶尔也会来看她。每次来都拎着大包小包,像是生怕她饿死。沈念说她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她妈嘴里应着,下次来还是照带不误。
有一次她妈来,看到沈念在阳台上晾衣服。风衣、丝巾、裙子,五颜六色的,被风吹得飘起来。她妈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说:“这样挺好。”
沈念回头:“什么?”
“我说你这样挺好。”她妈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比你以前好。以前每次你回来,说不了几句话就接电话,全是那边的事。人在这儿,心不在。现在好了,踏踏实实的,像个过日子的人了。”
沈念坐在她妈身边,挽住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妈,谢谢你。”
“谢我什么?”她妈拍了拍她的手。
“谢你和我爸一直等我回来。”
她妈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沈念能感觉到她妈的手指有些粗糙,是常年劳作的痕迹。那些粗糙的手指抚过她的手背,带着温暖和力度。
沈念想,这世上可能再也没有人会像父母这样无条件地爱她了。不管她走多远,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她决定以后每个周末都回家吃一次饭。
## 第十九章:旧人
那天中午,沈念在公司附近的面馆吃面。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中午人多,沈念端着碗找位子,一抬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周明远的表弟。
表弟叫周奇,比周明远小几岁。以前沈念去周明远家,见过他几次。周奇也认出了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嫂子——”他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不妥,改口说,“沈念姐。”
沈念笑了笑:“你也在这儿啊。”
“我在这儿上班,附近那个汽修厂。”周奇指了指方向,“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家就在这儿啊。”沈念说。
周奇有些局促:“哦对,对。你老家是这边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沈念吃得很自然,周奇却有些坐立不安。
“沈念姐,你现在怎么样?”周奇试探着问。
“挺好的。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
“哦,那挺好。”周奇低头扒面,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表哥那边……你知道吧?”
沈念停下筷子:“知道。听说了。”
周奇叹了口气:“说真的,沈念姐,我觉得你挺亏的。你在我表哥家那些年,没少受我姨妈的气。现在离了,你过得好就好。我表哥那个人,我也不好多说他什么……”
沈念打断他:“过去的事不说了。你吃你的面。”
周奇点点头,没再提。
吃完面,两个人一起走出面馆。周奇要去汽修厂,沈念要回公司。临分开的时候,周奇站住,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念问。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周奇的表情有些为难。
“你说吧。”
周奇犹豫了一下:“我表哥那个对象,就是许小姐。我姨妈不是天天到处炫耀吗,说她怀孕了,要给她家添孙子。可是前几天,我听我妈说了一件事……”
沈念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周奇压低声音:“我妈说,那个许小姐跟表哥好上之前,是有男朋友的。而且她跟表哥在一起的时间,跟怀孕的时间……好像对不太上。我妈说,她也是听别人说的,不一定准。但姨妈那个人你也知道,高兴得太早了。”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种事不用跟我说了。不管孩子是谁的,都是周家的事了。”
周奇连忙摆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你知道一下比较好。万一以后他们来找你麻烦……”
“他们不会来找我。我跟他们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沈念说。
周奇点点头:“也是。那我先走了,沈念姐,你保重。”
“你也是。”
沈念看着周奇往汽修厂的方向走去,然后转身回了公司。
她坐在工位上,把周奇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说实话,她心里没有什么感觉。惊讶?谈不上。幸灾乐祸?也没有。她早就从那个泥潭里抽身了。那个孩子是谁的,许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周明远会不会被欺骗,通通都跟她无关了。
她只是觉得可悲。周明远母子费尽心机,一个忙着离婚,一个忙着炫耀。可到头来,可能只是一场闹剧。
不过,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沈念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上。她正在做一个火锅店的宣传文案。老板说要用一句响亮的口号。她想了一会儿,打下一行字:
“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她笑了笑,觉得这句话很好。
好得像她现在的生活。
## 第二十章:消息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之后。
沈念下班回家的路上,林璐给她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很急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念念,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沈念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掏钥匙。
“周明远那个小三,就是那个姓许的,去医院产检。周明远他妈带着一大家子人陪着去的,七个人?不对,算上周明远、他妈、他爸、他姐、他姐夫、他姑、他姨,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开去医院,搞得像什么似的。”林璐的语速快得像在说相声,“结果,医院里做了个检查,说了一句话,那帮人全傻眼了。”
沈念的手顿了一下,钥匙插在锁孔里没动。
“什么话?”她平静地问。
“具体我也不知道,听到的版本好几个。有说孩子不是周明远的,有说那个女的根本没怀孕,还有说是宫外孕不能要的。反正就是,那一家子人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尤其是周明远他妈,听说是被人扶着出来的。”
沈念把门打开,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
“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老公有个朋友跟周明远他妈一个小区。说是今天下午的事儿,整个小区都传遍了。”林璐说,“有人拍了照片发群里,那老太太脸都绿了。”
沈念没说话。
“念念,你在听吗?”
“在。”
“你什么感觉?”
沈念想了想,说:“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有点……”她没说完。
“有点什么?”
“有点好笑。”沈念轻轻笑了一下,“也可能是一种释然。那时候他们全家都觉得我不能生,各种冷暴力。现在好了,人家能生,就是不知道是谁的。这算是……报应?”
林璐也笑了:“管他是不是报应呢。反正你现在解放了。我打电话就是想让你高兴高兴。你听个乐子就好。”
沈念说:“谢谢你,璐璐。”
“谢我什么?我这人最乐意看这种热闹。”林璐嘿嘿笑,“你说他们今天回去,还不得吵翻天啊?周明远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他后不后悔,跟我无关。”沈念说。
“是是是,跟你无关。”林璐附和着,“那我先挂了啊,我儿子在闹。你有空再聊。”
“好。”
挂了电话,沈念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夕阳正在西沉,窗台边缘镀着一层金红色的光。她想起以前在周明远家,婆婆每次逼她生孩子时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曾经像刀一样扎在她心上。
而现在,那些刀终于调转了方向。
可她并不觉得开心。她只是感到一种淡淡的、平静的满足。像在暴风雨过后,站在岸边看海水退去,天边露出了第一道彩虹。
她没有大快人心的感觉,也没有复仇的快意。她只是觉得,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彻底地结束了。
## 第二十一章:回响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周明远一家的消息像涨潮的水一样,从各种渠道涌进沈念的耳朵。
她不想听,可她妈想听。她妈在菜市场买菜,总能遇到熟人,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周家的事很快在整个县城传得沸沸扬扬——因为周明远他妈以前到处炫耀,现在好了,炫耀变成了笑话。
沈念妈回来跟她说:“听说那个女的肚子是真的,但孩子不是周明远的。是做羊水穿刺的时候医生说的。那女的还不承认,后来被逼急了才说,孩子是她前男友的。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沈念“嗯”了一声,继续切菜。
“周明远他妈现在门都不敢出。”她妈继续说,“以前天天在小区里跟人家说她孙子怎么怎么了。现在那些被她炫耀过的人,都等着看她家笑话呢。”
“妈,别说他们了。”沈念说。
她妈看看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周明远?”
沈念摇摇头:“放下得干干净净。就是不想再提了。他们好也罢,坏也罢,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她妈不再提了。
但沈念不得不承认,尽管她不想知道,那些消息还是会在某个瞬间钻进她的脑子里。
她想象着那天的场景。周明远、他妈、他爸、他姐、他姐夫、他姑、他姨,八个人浩浩荡荡地陪许小姐去产检。婆婆一定笑得合不拢嘴,说不定还特意跟医生护士炫耀:“这是我们家的孙子,三代单传的。”
然后医生说了一句话。
所有人都傻了。
她不知道那句话具体是什么。也许是无情的,也许是委婉的,也许只是例行公事的一个告知。但不管怎样,那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周家编织了几个月的美梦。
沈念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周明远的,那她心里会是什么感受?可能会更痛一些吧。毕竟,结婚五年,她没能给他的,别人轻而易举就给了。
但现在,她只剩下释然。甚至有些同情。同情周明远,他抛弃了她,换来的却可能是一场更大的空洞。
周五晚上,沈念回爸妈家吃饭。她爸在阳台上喂鸽子,她妈在厨房里炒菜。沈念帮忙摆碗筷,三个人在暖黄的灯光下围坐在一起。
她妈突然说:“周明远回来了。今天有人看见他回他爸妈家了,还带着行李箱。”
沈念扒了一口饭,没接话。
她爸喝了口酒,说:“跟咱家没关系了。吃你的饭。”
她妈看看沈念,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再说。
晚饭后,沈念去阳台看鸽子。她爸蹲在地上换水,动作很慢。
“爸,你觉得我做错了吗?”沈念问。
她爸头也没抬:“你做什么了?”
“离婚。”
她爸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说:“过得不开心,离了就离了。什么错不错的。日子是你在过,别人说什么都是放屁。”
沈念笑了。
她爸又说:“以后找不找,你自己拿主意。找了,我跟你妈欢迎。不找,我们也不催。你能把自己过好,比什么都强。”
沈念鼻子一酸,转头去看笼子里的鸽子。那几只鸽子挤在一起,咕咕地叫着,像是在说悄悄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太傻了。放着这样的父母不要,非要在那个压抑的家里委曲求全。爱一个人不是那样的。真正的爱,不是让你变得卑微,而是让你更加完整。
而她跟周明远之间,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爱。
## 第二十二章:来客
九月的一个傍晚,沈念下班回到小区,看到一个不速之客。
周明远站在她楼下。
沈念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想过很多次再见到他的场景,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心里却意外地平静。
周明远看起来不太好。比起一个月前,他瘦了不少,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窝有些凹陷。他穿着件灰色的T恤,手里夹着一支烟。看到沈念,他扔了烟头,迎上来一步。
“沈念。”
沈念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周明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我……我就是来看看你。”
“看完了可以走了。”沈念绕过他,往单元门口走。
“沈念!”周明远在身后叫住她。沈念站住了,但没有回头。
“沈念,我后悔了。”周明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和无力,“我后悔了。”
沈念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熟悉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憔悴。
“周明远,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她的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面对前夫,更像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我知道没意义。”周明远苦笑了一下,“可我还是想来看看你。我听说你回老家了,就过来了。”
“你看过了,可以走了。”沈念说。
“沈念,你能陪我坐一会儿吗?就一会儿。”周明远的语气近乎哀求。
沈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她本可以拒绝,可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她心里没有任何快意,反而有一丝不忍。
“小区门口有家茶馆。”她说。
两个人在茶馆的角落里坐下。茶端上来,冒着热气。周明远没喝,只是盯着茶面发呆。
沈念也不催他。
过了很久,周明远才开口:“她骗了我。”
沈念没说话,只是听着。
“孩子不是我的。她说她跟前男友断了,可其实没有。她只是利用我来逼那个男人回头。”周明远的声音很干涩,“我妈那天从医院回来就病了,在床上躺了三天。整个家都乱了。”
沈念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茶是本地茶,有些苦涩。
“沈念,对不起。”周明远突然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辜负了你。这五年来,我做了太多对不起你的事。我处处听我妈的,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不配跟你说这些,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沈念放下茶杯。茶面和她的心一样平静。
“周明远,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她说,“你也没有对不起我什么。这段婚姻走到今天,不全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也有责任。我不该把底线放得那么低,不该在明知道你不爱我的时候还硬撑着不放手。”
周明远摇头:“不,是我……”
“听我说完。”沈念打断他,“你爱不爱我,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我不敢承认。离婚那天,你走得那么干脆,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你终于做了决定,我不用再猜了。”
周明远的眼睛红了:“沈念,如果我说我现在想挽回……”
“晚了。”沈念说得平静而确定,“周明远,我们回不去了。不是因为那个女人的事,也不是因为你妈。是因为我累了。你知道吗,以前我总想着,如果能再选一次,我还会不会嫁给你。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不会。”
周明远低下头,双手紧紧握着茶杯。指节发白。
沈念站起来:“茶钱我付了。你早点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她转身要走。
“沈念!”周明远叫住她,“你恨我吗?”
沈念站住,想了想,说:“以前恨。现在不了。我只是……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她走出茶馆。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沈念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往家的方向走。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她知道,这一次,终于结束了。
## 第二十三章:过去
那天晚上,沈念躺在床上,难得地失眠了。
周明远的样子一直在她脑海里浮现。那个曾经让她心动过的男人,那个在婚礼上红着眼睛发誓的男人,那个让她失望了无数次的男人的影子。现在他坐在她面前,说自己后悔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心软,会难过,会哭。可她没有。从头到尾,她都很平静。那种平静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周明远的场景。朋友的饭局上,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笑起来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他给她倒了一杯水,说:“你看着很安静。”
沈念当时想,这个人眼神很温柔。
后来他来追她。每天给她发消息,不管多晚都会回她的信息。他记得她的生理期,会在那几天提醒她别吃冰的。他送她回家,会站在楼下等她屋里的灯亮起来才走。
那些温柔是真的。就像后来那些伤害也是真的一样。
沈念不否认自己爱过周明远。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她确实深深地爱过他。不然也不会嫁给他,不然也不会在婆婆百般刁难的时候还选择忍耐。
可爱情这东西,经不起消磨。每一次失望都是一根细小的刺。也许一根两根不致命,可当这些刺积攒到一定数量的时候,心就死了。
沈念算不清自己是在哪一天死心的。是在婆婆说她“不如一只母鸡”的时候?是周明远每一次沉默的时候?还是她一个人从医院出来,手里拿着流产后的药,给周明远打电话他说“在忙”的时候?
也许都不是。
也许只是那个普通的下午。她站在衣柜前,看到那件从来没穿过的风衣,突然意识到——她一直在等一个不会到来的时刻。
她等的不是周明远,她等的是一个被爱的自己。
可那个人永远不会来。
沈念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她轻声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沈念伸了个懒腰,起床洗漱。她走到阳台上,看到那几盆绿植长得很好。一盆薄荷冒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
她伸手摘了一片薄荷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清新的香气让她精神一振。
手机响了。她妈的电话。
“念念,周明远是不是去找你了?”她妈的声音有些紧张。
“嗯,来过了。已经走了。”
“他找你干什么?”她妈很警惕。
“没干什么,就是聊了几句。”沈念说,“妈,没事的。他以后不会来了。”
她妈沉默了一下:“他要是再找你,你跟妈说。妈去把他赶走。”
沈念笑了:“好。”
她挂了电话,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面汤里加了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还有昨天剩的几片卤牛肉。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
窗外的天很蓝。她在这个小城的生活安静而踏实,就像这碗面,不惊艳,但暖胃。
她吃完了面,把碗洗了。然后换好衣服,出门上班。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阳台的方向。那盆薄荷的绿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她笑着走了。
## 第二十四章:回城
十月中旬,沈念因为一些手续的事,回了一趟省城。
她本来是不想回去的。可有些事情必须本人到场办理。她提前跟林璐约好了,林璐说让她住自己家里。
火车到省城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多。沈念出了站,看到林璐站在出站口,朝她挥手。林璐还是老样子,风风火火的,冲上来就给了她一个拥抱。
“想死我了!”林璐用力拍她的背。
沈念笑了:“才两个多月没见。”
“两个月还不算久?你知道我多无聊吗?”林璐挽着她的胳膊往停车场走。
林璐家跟从前没什么变化。只是客厅里多了些孩子的玩具,到处乱糟糟的。林璐的儿子小名叫豆豆,四岁了,皮得像只猴子。沈念一进门,豆豆就冲过来抱着她的腿喊“念念阿姨”。
“哎哟,你还记得我啊。”沈念把他抱起来。
“妈妈说你去很远的地方了。”豆豆歪着头看她,“你是坐火车回来的吗?”
“对呀,火车。”沈念捏了捏他的小脸。
晚上林璐下厨做了几个菜。她的手艺一般,但胜在热闹。豆豆在餐桌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幼儿园里谁抢了他的玩具,一会儿说老师夸他画的恐龙好看。林璐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骂他吃饭慢。
沈念坐在对面,看着这幕,觉得温暖。这是她曾经想象过的家庭生活。只是现在她不再把它当作一个必须达成的目标,而是当作一个可以欣赏的风景。
吃完饭,林璐把豆豆哄睡了,然后跟沈念一人一杯红酒,坐在客厅里聊天。
“你回省城什么感觉?”林璐问。
沈念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挺淡的。感觉这个城市跟我关系不大了。”
“那你明天办完事就回去?”
“嗯。”
林璐叹了口气:“我还想让你多待几天呢。”
“你也可以去我那儿啊。我那儿虽然没有你家大,但安静。”
“行,过阵子去。”林璐喝了一口酒,忽然说,“你知道吗,周明远跟他那个小三已经分了。”
沈念“嗯”了一声。
“你听说了?”
“猜到了。”
林璐啧啧两声:“那男的也是惨。放着好好的你不要,捡了个别人的孩子回来当宝贝。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念没接话。她不想在背后说周明远什么。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过得怎么样,与她无关。
“对了,我听说周明远辞了工作。”林璐又说,“说是没脸在公司待了,去了外地。具体去哪儿不清楚。他妈倒是还在,不过现在可低调了,出门买菜都躲着人。”
沈念放下酒杯:“璐璐,我们能不能不说他们家的事了?”
林璐吐了吐舌头:“好,不说了。说说你吧,在县城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认识什么新的人?”
沈念笑了:“什么新的人啊。就是上班下班,看看鸽子养养花。年纪轻轻的,提前退休生活了。”
“那也挺好啊。”林璐说,“比你以前那个日子强一百倍。对了,你妈不会催你找对象吧?”
“我妈以前催过。现在倒不催了。可能怕我再遇人不淑吧。”沈念笑着说。
林璐也笑:“你妈那是心疼你。不过说真的,念念,你还年轻,要是有合适的,可以试试。不用因为我没见过,你就什么都自己扛着。”
沈念点了点头。
她没有告诉林璐,其实她现在已经不太去想感情的事了。不是害怕,也不是抗拒,就是觉得不着急。日子还长,她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成为更好的自己。至于爱情,来了就接,不来也不强求。
那天晚上,沈念睡在林璐家的客房里。床很软,被子有股洗衣液的香味。她听着窗外的城市噪音,车流声、喇叭声、警笛声,这些曾经让她觉得无比熟悉的声音,如今竟有些陌生了。
她想,她真的离开了。
## 第二十五章:故地
第二天办完事,沈念在林璐的坚持下多留了半天。
林璐去上班了,让沈念自由活动。沈念在省城的街头走着。她经过以前上班的那栋办公楼。大楼还在,只是门口的咖啡馆换了一家。她看到咖啡馆的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影子。那个曾经每天从这扇窗前匆匆经过的女人,如今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她又走到了以前住的小区门口。张记包子铺还在。张叔正站在蒸笼后面忙活,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手:“小沈!你怎么来了?”
沈念走过去:“张叔,我来办点事。”
“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搬走了?”张叔问。
“嗯,回老家了。”
张叔点点头:“回来办完事就走?”
“明天走。”
张叔又给她夹了两个包子:“来,拿着。刚出笼的。你这孩子,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沈念接过包子。包子还是那个味道,皮软馅大,带着面食特有的香气。她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张叔,你这包子真好吃。”她说。
张叔笑得满脸褶子:“好吃就常来。以后回省城了,别忘了来张叔这儿吃包子。”
沈念笑着说好。
她又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川菜馆。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份口水鸡和一碗酸辣粉。她吃得很慢,像在跟什么做告别。
不是跟某个人告别,而是跟那个曾经在这里流泪、在这里强撑、在这里一点点失去自己的沈念告别。
吃完午饭,她打车去了火车站。在候车大厅里,她给林璐发了条消息:“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和豆豆。”
林璐回:“你也是。到家和我说一声。”
火车驶出省城的时候,沈念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物从视线里退去。她的心里没有遗憾。
这座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从今以后,就真的只是回忆了。
## 第二十六章:新芽
回到县城后,沈念的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上班,下班,偶尔回爸妈家吃饭。周末去早市买菜,在家做饭看书。小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公司里的工作渐渐上手了。高老板是个实在人,对员工不算苛刻。有一次沈念加班到很晚,高老板路过她的工位,说:“小沈啊,天不早了,先回去吧。这活儿明天再干。”
沈念说:“就差一点了,做完再走。”
高老板摇摇头,没再催。他走之前让前台给沈念留了盏灯。
那晚沈念忙到十点多才离开公司。下楼的时候,看到高老板的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高老板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沈念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高老板话不多,只是问了问她家在哪,然后安静地开着车。到了小区门口,沈念下车,高老板说:“以后别弄这么晚。一个小姑娘,晚上不安全。”
沈念说:“谢谢高总。”
高老板点点头,开车走了。
沈念上楼的时候想,原来一个普通同事都能比前夫更关心她。这世界上从来就不缺温暖,缺的只是发现温暖的眼睛。
周末她回家吃饭。她妈在厨房里包饺子,她爸在阳台上晒太阳。沈念洗了手去帮忙。她妈包的饺子圆鼓鼓的,像一个个小元宝。沈念包的就有些歪歪扭扭。
“包这么难看,你自己吃。”她妈嫌弃地说。
“我吃就我吃。”沈念笑。
她爸从阳台上走进来,看了看沈念包的饺子,说:“还行。比我包的强。”然后就又回了阳台。
沈念和她妈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饭的时候,她妈忽然说:“前两天你刘姨来家里,说有个不错的小伙子,在县医院上班。问你想不想见见。”
沈念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妈,你之前不是不催吗?”
“我没催啊。就是问问。”她妈忙说,“你要不想见就算了。我跟你刘姨说你去外地了。”
沈念想了想:“现在不想。”
她妈点点头:“不想就不想。慢慢来。妈不逼你。”
沈念看她妈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有些难受。她知道她妈是怕她这辈子就一个人了。可她现在真的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
“妈,你别担心我。”沈念轻声说,“以后要是有合适的,我会考虑的。但现在就想过点清净日子。”
她妈拍了拍她的手:“妈知道。妈就是……心疼你。”
“我现在好着呢。”沈念说,“真的。”
她妈笑了:“好就行。吃饺子。这一盘是你的,都包得那么难看,不许挑。”
沈念笑着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都吃了。
## 第二十七章:冬天
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县城的冬天比省城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干冷干冷的。沈念不习惯这样的冷,出门裹得严严实实。她妈给她织了一件毛衣,枣红色的,很厚实。沈念穿上试了试,有些大,但很暖和。
“大点好,里面还能穿厚衣服。”她妈说。
沈念就穿着那件毛衣去了公司。同事看见了都说好看,问她在哪儿买的。她说她妈织的。同事们啧啧称赞,说你妈手艺真好。
沈念听了有些骄傲。
这是她三十多年来第一次觉得她妈的唠叨和手艺都是宝贝。以前总是嫌她妈土,现在却觉得这些才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十二月底的时候,沈念接到了陈晨的消息。陈晨发来几张照片,是她去川西拍的一组片子。雪山、海子、藏寨,美得让人屏住呼吸。陈晨说:“沈念,我明年准备去一趟西北,拍星轨。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跟我一起。”
沈念回:“我看看时间。”
陈晨说:“不着急。等你想好了告诉我。一个人出去走走,挺好的。”
沈念把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有壮丽的雪山,有浩瀚的星空,有在朝圣路上磕长头的老人。她觉得世界很大,而自己蜗居在这个小县城里,像一只躲在壳中的蜗牛。
可是她又舍不得离开现在的安稳。人真是矛盾。
她问林璐:“你说我要不要明年跟陈晨去西北?”
林璐回:“去啊!为什么不去?你现在一个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去看雪山吗?”
沈念想起很多年前,她跟周明远说过想去西藏。周明远说:“那地方不安全,海拔又高。旅游就算了。以后等孩子大点再说。”那时候她居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现在好了,没有孩子,没有周明远,只有她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给陈晨回了消息:“明年什么时候?我看看能不能请到假。”
陈晨秒回:“大概七八月。你要能来,我提前规划路线。”
沈念说好。
放下手机,她站在阳台上。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光线很明亮。那盆薄荷已经有些蔫了,她蹲下来给它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想起在大理看到的日出。那轮太阳从苍山后面跃出来的时候,她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裂开冰层的震颤。
也许明年,她还能在别处看到更美的太阳。
也许她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
## 第二十八章:年终
年末的时候,公司组织了一次聚餐。
这是沈念入职后的第一次集体活动。十来个人,包了家小饭馆的二楼。吃饭的时候,气氛热闹。有人唱歌,有人划拳,高老板也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
沈念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她性格本就不闹,在这种场合更习惯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可偏偏有人不让她安静。
同事赵姐端了杯酒过来,大着嗓门说:“小沈,来来来,喝一杯。你来了这小半年,还没跟我们喝过酒呢。”
沈念推脱不过,喝了一小口。赵姐不满意,非要她干了。沈念没办法,只能仰头喝完。酒是当地的烧酒,度数不低,辣得她直皱眉头。
赵姐拍手叫好:“这才对嘛!小沈爽快!”
后来又有几个人来敬酒。沈念能推的都推了,推不掉的就抿一小口。饶是如此,饭局结束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晕晕乎乎的。
高老板安排了两个顺路的同事送她回去。沈念坐在出租车后座,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冬夜的寒风灌进来,她觉得清醒了一些。
车到了她小区门口。沈念下车,跟同事道了谢,往家里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阳台。
阳台上没有灯,但月光很好,把阳台的轮廓勾画得柔和而清晰。那盆薄荷已经换成了几盆耐寒的绿植。这个小小的阳台,曾经只有她一个人看,现在还是只有她一个人看。
她掏出钥匙开门。钥匙转动的瞬间,她突然觉得很安心。
这个小房子,不管她多晚回来,都在等她。
洗了澡,躺在床上,沈念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白茫茫的一片。
她拿起手机,翻看陈晨的朋友圈。陈晨去了一趟甘南,拍了一组寺庙的照片。照片里有转经筒、有酥油灯、有磕长头的人。每一张都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沈念给陈晨发消息:“你的照片拍得真好。”
陈晨很快回:“谢谢。你还没睡?”
“刚聚餐回来,睡不着。”
“喝酒了?”
“嗯。”
陈晨发来一个笑的表情:“喝点酒更容易入睡。别想太多。”
沈念回:“没想。就是在发呆。”
陈晨说:“发呆也是一种修行。”
沈念笑了。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她想,自己的这一年,从狼狈逃开开始,到平静落脚结束。中间经历了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但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 第二十九章:除夕
除夕那天,沈念回了爸妈家。
她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杀鱼、剁肉、炸丸子。沈念在厨房打下手,被安排去剥蒜、洗菜。她爸在阳台上喂鸽子,时不时进来问一句:“水开了没?”
年夜饭做了八道菜,三个人吃。她妈说,八是个好数字。
饭桌上,她爸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了些。他讲起沈念小时候的事。说有一次沈念把家里的鸡蛋偷出去跟小伙伴换糖吃,结果被发现了,躲在床底下不肯出来。她妈拿鸡毛掸子都打不出来。
沈念笑着说她不记得了。她爸说:“你那时候才四岁,屁大点儿,哪能记得。”
她妈在旁边插嘴:“怎么不记得?她那是装不记得。这丫头从小记性就好,谁打过她一下,她能记十年。”
沈念笑:“那怎么我挨打的都不记得了?说明你也没怎么打过我。”
她妈被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你嘴贫。”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沈念站在阳台上,看满天烟花。县城没有禁放,一到除夕夜,半个天空都被映得五颜六色。她爸养的鸽子被鞭炮声吓得不轻,缩在笼子里咕咕叫。
“爸,鸽子没事吧?”沈念问。
“没事。等下给它们加个被罩,挡挡光。”她爸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父女俩一起看着远处的烟花。
“念念,”她爸忽然开口,“今年你辛苦了。”
沈念愣了一下。她爸很少说这种感性的话。
“爸……”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过去了。”她爸说,声音不大,“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沈念的眼睛湿了。她转过头,假装看烟花。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璀璨而短暂。
“嗯,我会好好的。”她说。
她爸点点头,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去了。
沈念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冻得她的脸有些僵。可她不想进去。她看着那些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又消失。像极了人生中那些来了又走的人、聚了又散的缘。
她掏出手机,给林璐发了条消息:“新年快乐,璐璐。”
林璐秒回:“新年快乐!你在家看烟花吗?”
“嗯,在阳台上。”
“替我抱抱你爸妈。”
“好。”沈念回,“你替我亲亲豆豆。”
“亲了。小家伙已经睡了。”林璐发来一张照片,是豆豆睡着的样子,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很长。
沈念看着照片,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她又给陈晨发了句“新年快乐”。
陈晨回了一张照片。是甘南的星空,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整个天空,银河像一条光带横贯其中。
“愿你的新一年,像这片星空一样辽阔。”陈晨说。
沈念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县城上空的烟花。那烟花虽然短暂,但每一朵都绚烂到了极致。
她对自己说,新年快乐,沈念。
## 第三十章:春日
春节过后,日子就快了起来。
三月,县城里的柳树发了芽。四月,街边的桃树开了一树一树的花。沈念每天骑着电动车上班下班,看着路边的风景一天天变化。
她开始养成了一些小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先到阳台上给花浇水。然后做早餐,吃完饭出门。下班回来,有时候会绕路去菜市场买一点新鲜的菜。晚上在家看看书,或者追追剧。她养了一缸金鱼,红的白的两条。鱼儿在水里游来游去,给那个小客厅添了些生气。
她妈有时候来看她,会帮她收拾屋子,一边收拾一边嘟囔:“袜子放了好几天了吧?洗完就晾起来,别堆在桶里。还有,这鱼缸里的水该换了。”
沈念就坐在地上,看着她妈忙来忙去,心里暖烘烘的。
四月底的一天,沈念在公司的茶水间碰到了同事小杨。小杨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活泼开朗,跟沈念关系不错。小杨问她:“念姐,你五一有什么安排吗?”
沈念想了想:“应该就在家吧。看看书,做做饭。”
小杨说:“我跟几个朋友去爬山。你要不要一起?”
沈念笑着摇头:“不了,你们年轻人的活动,我去了尴尬。”
小杨说:“念姐你也不老啊。你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呢。”
沈念笑了:“马屁精。”
五一那天,沈念真的待在了家里。她睡到自然醒,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回来清蒸了。下午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看书。看的是陈晨推荐的一本散文集,作者写了自己在西北生活的经历。
书里有一段话她很喜欢:“人这一生,要去没去过的地方,看没看过的风景,遇见没遇过的人。不要被任何东西捆住手脚。你的心是自由的。”
沈念把这段话抄在了本子上。
她合上书,抬头看天。五月的天很蓝,云很高。有鸽子从远处飞来,落在对面楼顶。那些鸽子盘旋了几圈,又飞走了。
她想起她爸说过,鸽子是最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认得你,不管飞多远都能回来。
沈念觉得自己也像一只鸽子。飞了很久,终于回了巢。
晚上她给陈晨发了消息,说自己对六月的西北之行很期待。
陈晨回:“我也是。我最近在规划路线。我们从西宁出发,先去青海湖,然后沿着祁连山往西走。可能会比较累,你做好心理准备。”
沈念说:“我不怕累。我就想看看真正的辽阔。”
陈晨发来一个赞的表情:“那就这么定了。”
沈念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道。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条裂纹也挺好看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完美无缺的。可只要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裂痕也能成为独特的纹理。
她闭上眼睛,脸上带着笑意。
日子还长着呢。
## 第三十一章:旧梦
五月中的一个周末,沈念回爸妈家吃饭。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到一辆车停在单元门口。车是省城的牌照。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来由地心跳快了一拍。
上楼的时候,她的脚像灌了铅。一步,两步,三步。到了五楼,她看到家门口放着一双男士的鞋子。
沈念推开门。
周明远坐在她家客厅里。
她妈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她爸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屋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凝重的气氛。
“念念,”周明远站起来,“你回来了。”
沈念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着周明远。他比上次更瘦了,脸色不好,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你怎么来了?”沈念平静地问。
“我来找你。”周明远看了一眼她妈,又看回她,“我……我想跟你谈谈。”
她妈插嘴:“我不让他在家里等,他非要进来。我说你不在家,他不信。”
沈念对她妈说:“妈,没事。你先去忙吧。”
她妈犹豫了一下,站起来,经过沈念身边时低声说:“有什么事就喊我。”
沈念点点头。
她妈进了厨房。沈念走到沙发边坐下。周明远也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像隔着整整五年。
“说吧。”沈念说。
周明远搓了搓脸,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沈念,我想了很久。我离不开你。”
沈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我没有担当,什么都听我妈的。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逃。”周明远的声音有些颤抖,“跟那个人分开之后,我才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你才是真正对我好的人。”
沈念轻轻叹了口气:“周明远,你是不是没有别的事干了?跑到我家里来说这些。”
“我是认真的。”周明远抬起头,眼里有血丝,“沈念,我们能重新开始吗?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我妈那边我会处理好。我们去另一个城市,重新生活。”
沈念看着他。面前这个男人,是她曾经爱过的,恨过的,最后放下的。他此刻一脸恳切,像一只落水的人伸手去抓岸上的稻草。
可她不是稻草。
“周明远,”沈念的声音平静而缓慢,“你有没有想过,你要的并不是我,而是那个曾经无条件对你好的人。你怀念的,只是那段被我爱着的日子。可我不是以前的我了。”
周明远张了张嘴。
沈念继续说:“我不会重新开始的。不是因为你对不起我,而是因为我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不会再委屈自己,不会再为了所谓的家庭忍气吞声。那个人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周明远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
“沈念,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
“别说了。”沈念打断他,“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我不能接受。因为接受道歉意味着我还要把那些事翻出来再痛一遍。我不想再痛了。”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沈念面前。他想伸手碰她的肩膀,但最终没有碰下去。
“我走。”他说,“但我还是想说,沈念,你值得比我好的人。”
沈念抬头看他,笑了笑:“我知道。”
周明远也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想回头,但没有回。
门开了,又关了。
沈念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远到再也听不见。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厨房的门开了,她妈悄悄探出头看她。
“念念,你没事吧?”
沈念摇摇头:“没事。”
她妈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沈念把头靠在她妈肩上。她妈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过去了。”她妈说。
沈念“嗯”了一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茶几上有一杯没喝过的茶,茶已经凉了。
沈念想,有些东西凉了就凉了,没有必要再热。
就像有些人,走了就走了,没有必要再留。
## 第三十二章:远方
六月,沈念请了年假,跟陈晨汇合,去了西北。
她们在西宁碰头。陈晨还是老样子,短发、冲锋衣、背着巨大的摄影包。看到沈念,她打量了一眼,笑着说:“你气色不错。”
沈念也笑:“你也是。”
两个人租了一辆越野车,沿着青海湖一路向西。车窗外的风景变得越来越辽阔。湖水像一整块蓝宝石嵌在大地上,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车里的音乐放着许巍的歌。
沈念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湖水和雪山的凉意。她觉得自己像一只从笼子里飞出来的鸟,翅膀终于找到了天空。
陈晨一边开车一边说:“美不美?”
“美。”沈念说,眼睛舍不得离开窗外。
“更美的还在后面。”陈晨说。
她们在青海湖边露营。晚上,陈晨拍星轨。沈念裹着毯子坐在旁边,看着满天的星星。这里的星星比她在丽江看到的更多更亮。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沈念仰着头,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照亮了。
“陈晨,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沈念突然问。
陈晨正盯着相机,头也没回:“爱过。好几个呢。”
“后来呢?”
“后来都分了。”陈晨笑了笑,“现在一个人,挺好的。自由。”
沈念没说话。
陈晨转过头看她:“你呢?”
“我结过婚。离了。”沈念说。
“我知道。”陈晨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一个人出来,还带着那种表情。不是失恋就是离婚。”
沈念笑了:“很明显吗?”
“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我是摄影师。我看人跟看光一样。”陈晨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湖面吹来,凉丝丝的。
“陈晨,你说人活一辈子,到底在追求什么?”沈念问。
陈晨想了想:“不好说。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但我觉得,至少不能白活。要做喜欢的事,看喜欢的风景。如果你爱对了人,就珍惜。如果爱错了,就离开。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念看着星空,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夜,她躺在帐篷里,听着青海湖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可她不需要开门了。
因为她已经站在门外了。
## 第三十三章:未完
六月底,沈念结束了西北之行,回到了县城。
回程的火车上,她翻看着陈晨发给她的照片。那些照片里有雪山、有沙漠、有草原、有星空。也有几张是她的。有一张她站在青海湖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得很自在。
她把那张照片存下来,设成了手机桌面。
林璐看到后说:“这谁啊?这么好看。”
沈念回:“是我。”
林璐发来一串惊叹号:“你终于承认自己好看了!”
沈念笑了。
她回到县城的那天,天很热。她拖着行李箱上楼。箱子里装满了从西北带回来的小东西。有敦煌的明信片,有祁连山的石头,有张掖的彩色沙瓶。她要送给她妈、她爸、林璐,还有公司的几个同事。
到家后,她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坐在阳台上的旧椅子上,看那几盆绿植。
薄荷又长出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给陈晨发了条消息:“我到家了。谢谢你,这次旅行很好。”
陈晨回:“客气。明年要是想去别的地方,再叫我。”
沈念说:“好。”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边的夕阳。夕阳很圆,很红,正在慢慢沉落。天边的云被染成了大片的橘色和紫色,像一幅水彩画。
沈念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人生如果是一本书,她现在写到第几章了?
也许还没到一半。也许刚刚开始。
她不知道后面的故事会怎么发展。但她已经不再害怕未知了。
风从远处吹来。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轻轻晃动。楼下的树上,有蝉在拼命地叫。
沈念站起来,走到阳台边,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
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你好。”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周明远。
“沈念。”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要离开中国了。去加拿大。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沈念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我知道不该再打扰你。但临走前,我还是想听一听你的声音。”周明远说。
沈念沉默了很久。她看到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消失。暮色从东边漫过来,一点一点地吞没整个世界。
“一路平安。”她终于说。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像是放下了什么:“谢谢你,沈念。”
“嗯。”沈念应了一声。
“再见。”周明远说。
“再见。”沈念说。
电话挂断了。
沈念站在阳台上,看着黑夜降临。远处有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像排队的星星。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打开了灯。
灯光亮起来的瞬间,满屋温暖。
她知道,自己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那个叫周明远的人,从此以后,就真的只剩一个名字了。
一个褪色的、遥远的、不再疼痛的名字。
仅此而已。
阳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摇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隔壁楼有人在做饭,炒菜的香气飘过来。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声音清脆而急切。更远处,有汽车碾过路面,有蝉鸣覆盖了整条街。
一切都在继续。
一切都在生长。
沈念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然后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从西北带回来的书。
风从窗户吹进来,翻动了书页。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温柔。
而她的明天,还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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