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从来没想过,那个坐了十五年牢的叔叔,会在出狱当天往我手里塞一张银行卡。他压低声音说卡里有一千八百万,让我谁也别告诉。我握着那张卡,手心全是汗。
一
我叫赵平,今年三十二岁,在县城开一家小修车铺。铺子不大,两间门面,门口堆着轮胎和零件,招牌上的字掉了漆我也没舍得换。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还算踏实,每个月刨去房租和零件成本,能剩个四五千块钱。媳妇刘敏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我们有个儿子叫豆豆,刚上小学一年级。一家三口租着两间平房,院子里种了几棵辣椒和一架丝瓜,日子清贫但也算暖和。
关于叔叔赵远山的事,在我们家是个不能提的话题。小时候我隐约听大人说过几回,每次提起叔叔的名字,奶奶就抹眼泪,我爸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谁也不许再提这个人。我只知道叔叔坐了牢,具体因为什么、判了多少年,没人跟我细说过。时间久了,叔叔这两个字就像家里墙角的旧箱子,谁都知道在那儿,但谁都不去碰。
这些年我跟叔叔几乎没有联系。唯一一次是在我结婚那年,我犹豫了很久,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娶媳妇了。他没回信。我后来又写了一封,说我有儿子了,他也没回。我想他在里面日子不好过,也许是不愿意跟外面的人多来往,也许是他觉得没脸回。我没怪过他,只是偶尔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田埂上逮蚂蚱的事,心里会一阵发酸。他手很巧,能用草叶编出蚂蚱和蜻蜓,栩栩如生的,放到草地里跟真的一样。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出头,笑起来一口白牙,骑自行车把我放在前杠上,在乡间土路上骑得飞快,我吓得哇哇叫,他就哈哈大笑。
今年刚入秋的时候,我奶去世了。走得很突然,晚上还喝了一碗稀饭,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料理后事那几天,我爸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人瘦了一圈。我犹豫了几天,托人打听到了叔叔服刑的监狱,写了一封信过去,告诉他奶奶走了。信寄出去之后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想着叔叔在里面接到这样的消息,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他能回来奔丧吗?我也不知道规定是怎样的。
结果信寄出去十来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是监狱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赵远山下个月刑满释放,问家属要不要来接。我当时愣了一下,说好,我去接。挂了电话我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还拎着一把扳手,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十五年了,叔叔要出来了。
我跟我爸说了这事。我爸蹲在堂屋门槛上,半天没吭声,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要去接你就去,我不去。我妈在旁边择菜,头也没抬,说你爸不去是对的,你也不要去,他自己有手有脚,出得来就找得到路回来。我知道他们心里有疙瘩,十五年前的事不管谁对谁错,这个家被伤得不轻。我没再多说,心里打定主意自己去。
出狱那天是个大晴天,我五点钟就醒了。刘敏翻了个身问我干啥去,我说去接个人。她没多问,只说路上小心点。我从枕头底下摸出车钥匙,我那辆面包车是二手的,买的时候花了八千块,车龄比我儿子都大,发动机声音跟拖拉机似的,但能跑就行。我检查了轮胎和机油,把后座上的零件箱子搬下来,简单擦了擦车座,又去街口包子铺买了十个肉包子带上。想了想,又从家里拿了一件我穿旧了的夹克,叔叔出来身上肯定没有像样的衣裳。
监狱在邻市郊区,导航显示两百多公里。我那辆破面包在高速上跑到九十迈就开始抖,方向盘震得手发麻。我也没着急,慢慢开,到地方的时候快十点了。
监狱的大门是灰色的,高高的围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我把车停在路边,靠在车门上等。太阳越升越高,晒得路面发烫,我出了一脑门子汗。十点半的时候,旁边小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
第一眼我差点没认出来。叔叔瘦了很多,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两鬓白了一大片,背微微有些驼,跟我记忆里那个骑车带着我满村跑的年轻人完全对不上号。他穿着监狱发的一套灰布衣裳,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太阳,像是很久没见过这么亮的阳光了。
我喊了一声叔。
他转过头来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走上前去,想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才反应过来,把袋子递给我。袋子很轻,里面就几件旧衣裳和一本翻烂了的书。
“小平。”他叫了我一声,嗓子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叔,上车吧,咱回家。”我拉开车门。
他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灰色的大门,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弯腰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我在里面待过的人大概都是这样的坐姿,习惯了。
车子发动,我调了个头往高速方向开。叔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一直看着车窗外头,看那些田地、村庄、电线杆一排排往后退。我把包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吃了一个就没再吃,把剩下的小心包好放在腿上。
“奶奶走的时候受罪没?”他问。
“没有,睡着走的,很安详。”我说。
他又不说话了,把头转向窗外。我看见他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车子开出去大概四五十公里,叔叔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往我这边塞过来。我低头一看,是一张银行卡,金色的卡面,磨得有些旧了。
“小平,这卡你拿着。”他压低声音说,“里面有一千八百万。”
我手一抖,车子晃了一下,赶紧稳住方向盘。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心想叔叔坐了十五年牢,哪来的一千八百万?该不会是在里面待得太久,脑子不清楚了吧。但又看他神色清明,说话也有条理,不像是糊涂的样子。
“叔,这钱哪来的?”我问他。
“你别问,也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爸妈,包括你媳妇。”他把卡塞进我外套口袋里,用力按了按,“密码是你生日,九三零八。这钱你拿着,该用的时候用。”
“叔,这不行……”
“听我的。”他语气突然变得很硬,跟我记忆里那个温和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我没再说话,心里翻江倒海的。一千八百万是什么概念,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我的修车铺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五六万,刘敏一个月两千多,我们俩加起来不吃不喝攒一百年也攒不到这个数。叔叔一个坐了十五年牢的人,从哪弄来这么大一笔钱?
剩下的路程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车开得心不在焉。叔叔倒是恢复了沉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我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什么都没看出来。
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把车停在巷子口,叔叔下了车,站在我家那两间平房前面,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就住这儿?”他问。
“嗯,租的。”我说,“修车铺子在城西,离这儿骑车十来分钟。”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刘敏上白班不在家,豆豆在学校。我让叔叔先去洗个澡,把我那件旧夹克给他换上。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臂上有几道旧伤疤,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他见我盯着看,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我给他下了一碗面,打了两个鸡蛋。他坐在小饭桌前,把面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光了,碗底亮晶晶的。吃完他自己去厨房把碗洗了,动作很利索,洗完还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些习惯是在里面养成的。
吃完饭叔叔说想去看看奶奶。我开车带他去了村里的老坟地,奶奶的坟是新堆的,土还没长草,墓碑上的字还很新。叔叔在坟前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最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碑上的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得远一些,没过去打扰他。
从坟地回来天都快黑了。刘敏已经下班接豆豆回来了,看见家里多了个陌生人愣了一下。我说这是远山叔,刘敏显然听说过叔叔的事,表情有点复杂,但还是客客气气叫了声叔。豆豆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人。
叔叔蹲下来,冲豆豆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用塑料袋编的小蚂蚱,编得很精巧,活灵活现的。他把蚂蚱放在手心里,慢慢伸到豆豆面前。豆豆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谢谢爷爷。”豆豆小声说。
叔叔听到“爷爷”两个字,眼眶一下就红了,赶紧站起来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日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刘敏收拾了一间杂物间,放了张折叠床进去给叔叔睡。临睡前刘敏把我拉到卧室,关上门小声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叔叔今天刚出来,没地方去,先在咱家住几天。刘敏犹豫了一下,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突然了点。我说我知道,谢谢你能理解。刘敏叹了口气,说那行吧,让他住着,反正那间杂物间也空着。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张卡。冰凉的,硬邦邦的,就像一个沉甸甸的秘密压在心上。我在想叔叔到底经历了什么,这笔钱是真是假,他为什么要把卡给我。我脑子里过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更加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叔叔已经醒了,正蹲在院子里拔辣椒地里的草。他干得很细致,一棵杂草都不放过,拔完了还把土松了松。豆豆蹲在旁边看他干活,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蚂蚱。
见我出来,叔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小平你忙你的去,不用管我。我说叔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吗,他说没打算,就在家待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揣着那张卡去了修车铺。
到了铺子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插上U盾,登录银行网站。输入卡号和密码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九三零八,我的生日,八月四号,零四年。页面刷新了一下,余额显示出来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脑袋嗡的一声。一,八,后面跟着好多个零。我数了两遍,三遍,四遍。没错,一千八百万,一分不差。人民币,活期存款。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心脏跳得嘭嘭的,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这笔钱是真的。叔叔没有糊涂,也没有骗我。一千八百万,实打实躺在银行卡里。
可问题是,这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在修车铺坐了一上午,一辆来换机油的摩托车我都差点给人加错了标号。脑子里全是那张卡和那串数字。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性,但没有一种能解释得通。叔叔十五年前入狱的时候,他是个开小货车跑运输的普通农民,一个月挣两千块钱都算好的,绝对不可能有一千八百万。在里面十五年更不可能挣到钱。那这笔钱要么是入狱前就有的,要么是别人给他的。
如果是入狱前就有,那他当年为什么还要开小货车?如果是别人给的,谁会给他这么多钱,为什么给?
我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叔叔让我谁也别告诉,包括我爸妈和媳妇,这说明他知道这笔钱是个秘密,是不能见光的那种。一个坐了十五年牢的人,带着一个一千八百万的秘密出来了,这背后的水有多深,我不敢想。
中午我没回家吃饭,随便在铺子里啃了两个馒头。下午修了一辆面包车的离合器,又给一辆三轮车补了胎,忙到天黑才收工。回到家叔叔正在厨房炒菜,刘敏在旁边打下手。饭桌上摆着三个菜一个汤,红烧茄子、青椒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汤。菜炒得很香,比刘敏做的好吃多了。
豆豆已经跟叔叔混熟了,吃饭的时候叽叽喳喳地跟叔叔说学校的事。叔叔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两句,表情很温和。刘敏也放松了不少,还给叔叔夹了菜。饭桌上的气氛比昨晚好了很多。
吃完饭叔叔去洗碗,刘敏去辅导豆豆写作业。我站在院子里抽烟,看着厨房窗户里叔叔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是我爸的亲弟弟,我小时候他对我很好,可中间隔了十五年,我现在看他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对我没有恶意,这一点我能感觉到,但他身上藏着的秘密让我不安。
一根烟没抽完,我爸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他很少来我这儿。他站在院子里,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叔叔正好端着一摞洗好的碗走出来。兄弟俩隔着十来米,就那么对望着,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最后是我爸先开了口,语气冷得像冬天的石头。“你出来了。”他说。
“嗯,出来了。”叔叔把碗放在窗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我爸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了,头也没回。叔叔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端碗的手微微发抖。我追出去想拉我爸回来,我爸甩开我的手,说了一句你别管。他走得很急,步子有点踉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回到院子里,叔叔已经进了他住的那间杂物间,门关着,灯也灭了。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敲门。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刘敏在我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叔叔的过往、我爸妈的态度、那张一千八百万的卡,这些事搅在一起,让我怎么都理不清头绪。
我觉得我必须弄清楚这笔钱的来历。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安心。这么大一笔钱拿在手里,不知道它的来处,就像一个定时炸弹。我不能糊里糊涂地花一分,也不能糊里糊涂地存着。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趁叔叔还没醒就出了门。我去了我爸家。
我爸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进来,斧头往木墩上一剁,说你一大早跑来干啥。我坐在台阶上,说爸,我想问你点事,关于叔叔的。
我爸的脸一下子就沉了。“有什么好问的。”
“他当年到底犯了什么事进去的?”我问。
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抽了半根才开口:“故意伤害,判了十八年。”
“伤谁了?”
“你二舅。”
我愣住了。二舅?刘敏她二舅?这事我完全不知道。我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刘敏也从来没说过。我跟刘敏是相亲认识的,两边的亲戚关系我确实不太清楚,但这么大的事怎么会没人提过一嘴?
“为什么伤他?”我问。
我爸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你二舅当年是收粮食的,跟你叔起了纠纷。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想多说,反正动了手,你二舅伤得不轻,你叔就进去了。这事出了之后两家人断了来往,你奶奶为这事哭了好几年,后来也不提了。”
我坐在台阶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叔叔伤的人是刘敏她二舅,这个信息太重要了。如果刘敏知道这事,她会怎么想?我娶了间接跟叔叔有仇的人家的外甥女,这事本身就够复杂的了。而叔叔现在住在我家,每天跟刘敏一个桌子吃饭,他心里是什么感受?
“你二舅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腿落了点毛病,走路有点跛,别的没啥。”我爸又点了一根烟,“后来去南方打工了,好多年没回来过。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也别提了。”
我本想问我爸知不知道叔叔有一千八百万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叔叔特意嘱咐我谁也别告诉,我要是说了,等于把叔叔卖了。而且我本能地觉得,这事不能让我爸知道,起码现在不行。
回到家,叔叔正带着豆豆在院子里玩。他捡了几根树枝,用小刀削成各种形状,教豆豆拼小房子。豆豆玩得不亦乐乎,咯咯笑个不停。叔叔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恍惚间看到了十五年前的他。
“回来了?”他说。
“嗯。”我应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那张卡在我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心慌。
我必须搞清楚这笔钱的来历。不管结果是什么,总比现在这样糊里糊涂强。
二
那天从我爸家回来之后,我心里压了一块石头。刘敏她二舅,叔叔故意伤害,十八年刑期,这些信息跟那张一千八百万的卡搅在一起,怎么想都想不通。
我试着在网上查当年的案子,但十几年前的基层法院判决书没有上网,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搜到。我又不好意思去找人打听,这种事在我们这个小县城传得快,一句话说不对付,第二天满大街都知道了。我只能把这事先憋在心里,每天照常去修车铺干活,该干啥干啥,表面上跟没事人一样。
叔叔在我家住了一个多礼拜,渐渐摸清了周围的路线。他开始每天早上走路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我们做早饭。他说在里面这些年学了做饭,别的手艺没学会,炒菜倒是练出来了。他做的菜确实好吃,油盐酱醋的比例拿捏得很准,连普通的土豆丝都能炒出不一样的味道来。刘敏从一开始的客气疏远,慢慢也真心实意地夸他手艺好。
豆豆更是离不开他了。叔叔手巧,会做各种小玩意儿,用易拉罐做小灯笼,用冰棍棒粘小房子,用旧报纸折出各种动物。豆豆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爷爷,缠着他教自己做东西。叔叔从来不嫌烦,手把手地教,一大一小蹲在院子里,能玩一下午。
有一次我收工早,回家看见叔叔坐在小板凳上,豆豆趴在他膝盖上听他讲故事。叔叔讲的是他小时候在乡下的事,说村里有个老头会用芦苇编凉席,一床席子能卖五块钱,编得密不透风,夏天睡上去凉丝丝的。豆豆听得入迷,问爷爷你会编吗,叔叔说会一点点。第二天他就去河边割了一把芦苇回来,晾在院子里,花了三天时间编了一张小席子给豆豆铺在小床上。豆豆高兴得满院子跑,说爷爷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刘敏在旁边看着,跟我说你叔这人其实挺好的,不像你爸说的那么吓人。我说人都会变的,在里面待了十五年,石头也磨圆了。刘敏点点头,又说他一个人也没个家,往后怎么办。我说先住着吧,等他稳定了再说。
其实我心里想的不是这些。那张卡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摸一下,确认它还在。我找了一天下午铺子里不忙的时候,又去了一趟银行,把那张卡插进ATM机里查了一次余额。数字没变,一千八百万。我站在ATM机前面愣了好一会儿,后面排队的人催我,我才回过神来把卡退出来。
这笔钱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压在我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我不是没想过最直接的办法,直接问叔叔,让他把事情说清楚。但每次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叔叔不说,一定有他不说的道理。他选择把卡给我而不是给别人,说明他信任我,我要是追着问,反而显得我不信任他。
可我必须弄清楚一件事,这笔钱跟当年的事有没有关系。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实在憋不住了,找了个晚上,趁刘敏带豆豆去洗澡的时候,敲了叔叔的房门。
他正坐在折叠床上看书,是那本他从里面带出来的旧书,封面都翻烂了,也看不出是什么书。我进来他放下书,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地方坐。
“叔,我想跟你聊聊。”我坐下来,把门带上。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那张卡。”我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面前,“我想知道这钱是哪里来的。我不是不信任你,但这笔钱太大了,我拿着不踏实。”
叔叔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杂物间很小,一盏瓦数不高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深。他今年应该才五十三岁,但看着像六十多的人。十五年的牢狱生活在一个人脸上刻下的痕迹,比时间本身要重得多。
“小平,你相信我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信。”我几乎没有犹豫。这不是客套话,我是真信他。小时候他对我好的那些事我都记得,一个人小时候对你好可能是装出来的,但有些东西装不出来,比如他教我用树枝做弹弓时那种耐心,比如他带我去集市上买糖葫芦时那种自然流露的疼爱。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十五年牢饭就没了。
“这钱不是我偷的,也不是我抢的。”他说,“是别人欠我的。”
“谁欠你的?”
他又沉默了。我能感觉到他不是不想说,而是在想怎么说。有些事压在心里太多年,到了嘴边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进去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听我爸说是你伤了刘敏她二舅。”
“你爸没跟你说全。”叔叔苦笑了一下,“你二舅当年不是收粮食的,他是放钱的人。”
“放钱?”
“高利贷。”叔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零几年那会儿,我在镇上开小货车跑运输,生意还行,攒了点钱打算自己买辆大车跑长途。你二舅找到我,说他有个来钱快的路子,让我跟他合伙。我不干,他就说借钱给我,利息比银行低。我当时缺几万块钱,就跟他借了五万。”
叔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手里的书翻了翻又合上。“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利息是利滚利,五万块钱滚了一年多就变成了十八万。我还不起,他就找人堵我,抢了我的车钥匙,把我那辆小货车开走了。我去找他要车,他让我先把钱还了。我说车你都开走了还让我还钱,他说车是利息,本金还没还。”
我听得很认真,这些细节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也许我爸也不知道。
“我去找他要说法,那天在他家门口,他带了三四个人,我跟他们动了手。”叔叔说得很平淡,“我挨了不少打,情急之下捡了块砖头砸了他腿一下,就那一下,他腿折了。后来鉴定是轻伤,但他托了人,硬是定成了重伤。我请不起好律师,也没钱赔,判了十八年。在里面表现好,减了几次刑,待了十五年出来了。”
“那你的车呢?”我问。
“车被他卖了。”叔叔说,“不光车,我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他弄走了。你奶奶那时候不敢跟你说,怕你小孩子听了害怕。”
我沉默了。刘敏她二舅在我印象里是个逢年过节才出现的远房亲戚,我不熟,刘敏跟他也不算亲近。但我万万没想到,这个人在十几年前干过这种事。
“可这跟你那一千八百万有什么关系?”我问。
叔叔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决绝。“小平,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当年把我打趴下的那些人里,有一个叫老四的,是跟你二舅混的。后来他也进去了,跟我关在一个监室。”
我愣住了。
“老四是个讲义气的人,跟我在里面处得不错。他得了一场大病,我照顾了他两年。”叔叔说,“他家里没什么人了,临死前把一张卡给了我,说是他这辈子攒下来的。他跟着你二舅放贷收贷,中间坑过不少人,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他说这钱他不干净,让我出去以后替他做点好事,算是给他赎罪。”
“他给了你一千八百万?”我不敢相信。
“不是白给的。”叔叔摇了摇头,“他在里面最后那几个月,吃喝拉撒都是我伺候的。人在那种地方生了病,没人管,狱友躲都来不及。小平,你在外面体会不到,那里面的人要是没了自理能力,活得不如一条狗。我照顾他不是图他的钱,就是觉得都是人,不能看着不管。他给我这张卡的时候,我也没想过里面有这么多钱。”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外面的街上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链条嘎吱嘎吱响。我坐在折叠床上,脑子里消化着叔叔说的这些话。
“所以这笔钱是干净的?”我问。
“不干净。”叔叔直截了当地说,“老四的钱来路不干净,是放贷收贷坑人赚的。但他把卡给我,是让我替他赎罪。我在里面想了很久,这笔钱我不打算留着,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我出来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小平,你是个本分人,跟我不一样,跟你二舅也不一样。这笔钱放你手里,我觉得能用到正道上。”
我看着叔叔的脸,那张被岁月和苦难磨得有些粗糙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心酸。他自己刚从里面出来,身无分文,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却把一张一千八百万的卡塞给了我。他说让我替他做决定,其实就是把这份罪孽的救赎也交到了我手上。
“叔,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你自己的日子总得过吧。”
“我?”叔叔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我在里面十五年,出来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知足了。你收留了我,豆豆叫我一声爷爷,这些就够了。钱的事你看着办,我信你。”
他把卡又推回我面前,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骨节粗大,老茧很厚,拍在我肩膀上的力道却很轻。
“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干活呢。”他说。
我拿着那张卡回到卧室,刘敏已经睡了。我坐在床边,把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叔叔说的事情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个放高利贷的人会把一辈子攒的钱给一个狱友,让他替自己赎罪?这种事听起来像电影里的桥段,放在现实生活中总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我没敢问出口。老四这个人,真的存在吗?如果真的存在,他一个放高利贷的跟班,能攒下一千八百万?零几年的时候这个数目是什么概念,能在我们县城买下一条街的门面。一个跟着别人混饭吃的人,能攒下这么多钱?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越想越睡不着。我决定查一查老四这个人。
第二天下午,我关了铺子,去了一趟县民政局。我说帮朋友打听一个以前认识的人,叫老四,姓什么不知道,大概五十多岁,以前在县城混过的。民政局的人说这种信息不好查,让我去公安局问问。我又去了公安局,找了个老民警打听。老民警姓周,在户籍科干了几十年,县城里上点岁数的人他多少都知道一些。
我说我想打听一个叫老四的人,大概是十几年前在这边混的,不知道周叔有没有印象。
周叔想了想,说有印象,那人本名叫胡德胜,外号老四,以前跟着一个姓徐的放贷的混,后来犯了事进去了。姓徐的?我愣了一下,刘敏她二舅就姓徐,叫徐广发。
“他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死了。”周叔说,“在里面得了肝癌,走的时候不到五十岁。挺惨的,家属都不愿意去收尸,最后还是监狱那边火化的。你怎么打听起他来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以前认识,听说人没了过来问问。周叔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但那个眼神让我觉得他看出了什么。
胡德胜,外号老四,跟徐广发混,肝癌死在狱中。这些信息跟叔叔说的完全对得上。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至少叔叔没有骗我,老四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但紧接着新的问题又来了。老四一个跟着徐广发混饭吃的人,到底哪来的一千八百万?就算是放高利贷赚的,那也应该是徐广发拿大头,他能分多少?退一万步说,他真攒了这么多钱,为什么不给家里人留一些,而是全部给了一个照顾了他两年的狱友?
我越想越觉得这笔钱背后还有事。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叔叔在厨房煮饺子,是我早上出门前包的,猪肉白菜馅。他看见我回来,说了句快去洗手,饺子马上好。豆豆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筷子敲碗,嘴里喊着爷爷快点爷爷快点。叔叔回头笑着说来了来了,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桌上。
我洗了手坐到桌前,看着叔叔给豆豆夹饺子、吹凉、蘸醋,动作熟练又温柔。刘敏还没下班,饭桌上就我们三个人。豆豆吃得满嘴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事,叔叔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被逗得笑出声来。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很复杂。叔叔说的那些话,关于老四,关于这笔钱的来历,到底是真是假,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这个在铁窗里度过了十五年的人,他坐在我家的餐桌前,给一个七岁的孩子夹饺子,笑得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但我知道,这事不可能就这么过去了。这笔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不管它的来路如何,我都不能稀里糊涂地拿着。
吃完饭叔叔洗碗,我带豆豆去写作业。小家伙在田字格上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忽然抬头问我,爸爸,爷爷会一直住在我们家吗。我愣了一下,说你想让爷爷一直住吗。豆豆使劲点头,说想,爷爷会做好多东西,比爸爸厉害多了。我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心里却想,叔叔的未来该怎么办。他五十三岁了,没房子没存款没工作,除了会开货车和炒菜,没有什么别的技能。这个社会对坐过牢的人本身就不宽容,他想重新开始,比登天还难。
也许那笔钱真的可以帮到他。但我必须先把事情彻底弄清楚。
隔了两天,我找了一个下午,开车去了邻县。周叔跟我说老四有个姐姐住在那边,开了个小卖部。我想去找她聊聊,说不定能从她嘴里问出点什么来。导航把我带到了一条老街,两边都是老式的二层楼房,一楼是门面,二楼住人。我找到了那家小卖部,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冰柜和几箱饮料,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我走进去买了瓶水,叫了声大姐。她抬头看我,问我要啥。我说您是胡德胜的姐姐吗。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拍,说你谁啊。
我说我是胡德胜在里面的狱友的侄子,有点事想问问您。
“有什么好问的,人都没了。”她的语气很冲,但眼眶有点红。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在柜台前面站着。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你想问什么。
“胡德胜走之前,有没有给您留过什么东西?或者交代过什么话?”
“留什么呀,他一辈子就知道跟着那个姓徐的混,混到最后什么也没落下,就剩一把骨灰。”她抹了一下眼睛,“他在里面的时候给我写过一封信,说对不起我这个姐姐,这辈子还不了我的情了。别的什么都没说。”
“他有没有提到过一笔钱?”我试探着问。
“钱?”她冷笑了一声,“他一个穷光蛋哪来的钱。要是真有钱,也不至于死在里面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还想再问点什么,但她已经不耐烦了,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人死都死了,有什么好打听的,你走吧。
我只好道了谢离开。走在老街上,我心里更加疑惑了。老四的姐姐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要么是叔叔说谎,要么是老四故意瞒着家里人。如果是后者,那老四为什么要把全部积蓄给叔叔,而不是留给自己唯一的亲人?除非这笔钱根本不是老四的。
我的脑子越来越乱。回到车上,我点了根烟,把所有的线索又捋了一遍。
叔叔说钱是老四给他的,老四用来赎罪。老四确实存在,确实死了,确实跟徐广发混过。但老四的姐姐说他穷光蛋一个,没钱。如果老四真的没钱,那叔叔在说谎。如果叔叔在说谎,那这一千八百万是哪里来的?
只有一个解释。这笔钱跟徐广发有关。
我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出窗外。刘敏她二舅徐广发,那个当年坑了叔叔的人,那个后来去南方打工的人,他跟这笔钱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叔叔说他不知道这钱怎么来的,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我?
我发动了车,往家开。一路上脑子没停过,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叔叔坐了十五年牢,出来第一件事是把一张一千八百万的卡塞给我,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笔钱的来历?他在里面的时候就知道卡里有多少钱,要不然他怎么能那么笃定地告诉我卡里有一千八百万?
他在瞒着我什么。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了。院子里亮着灯,叔叔和豆豆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用橡皮泥捏小动物。桌子上摆了一排,有狗有猫有兔子,捏得很像。豆豆看见我回来,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恐龙跑过来给我看,爸爸你看我和爷爷捏的。我说好看,摸了摸他的头。
叔叔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很快低下头继续捏橡皮泥。就那一眼,我忽然觉得他好像知道我今天去干什么了。
那天晚上豆豆睡了之后,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叔叔从杂物间走出来,在我旁边蹲下,也点了一根烟。我们俩就这么蹲着,谁都没说话,烟雾在路灯下慢慢散开。
“你今天去找老四的姐姐了?”叔叔忽然开口,语气很平静。
我心里一惊,扭头看他。他没看我,低头弹了弹烟灰。“我猜的。你这几天总往外跑,还去了银行,我就知道你心里放不下那笔钱。”
“叔,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图那钱。”他打断我,“你是想弄明白。小平,我跟你说,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告诉你对你没好处。那笔钱你拿着,该怎么用就怎么用,别的事你别管了。”
“叔,你总得让我心里有数吧。”我把烟掐灭,看着他,“你是我叔,我信你,但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拿着这钱能安心吗?”
叔叔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只有蟋蟀的叫声,远处的街上偶尔传来自行车铃铛响。他把烟抽到最后一口,烟头在手指间捻灭了。
“行,我跟你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你得答应我,听完之后别冲动,也别去找任何人。”
我点了点头。
叔叔深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院门忽然被推开了。刘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脸上表情不对劲。她看了我们一眼,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刚有人在门口塞进来的。”她说。
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用打印体写着一行字。
“赵远山,我知道卡的事。三天之内,把卡还回来。”
我手一抖,纸差点掉在地上。叔叔从我手里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脸上没有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捏着纸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是谁?”我问。
叔叔没说话,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转身回了杂物间,把门关上了。
刘敏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可能是谁搞的恶作剧。刘敏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拎着袋子进了厨房。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杂物间那扇紧闭的门,心脏砰砰直跳。
有人知道这笔钱的存在。而且这个人知道叔叔手里有这张卡,还知道叔叔已经出来了。这个人是谁?他凭什么要叔叔把卡还回去?除非这钱本来就是他的。
或者说,这钱是他和叔叔之间某种交易的产物。
我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叔叔在里面十五年,会不会跟徐广发达成了某种协议?用顶罪或者别的什么,换来了这笔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我走到杂物间门口,想敲门,但手举起来又放下了。叔叔刚才说了要告诉我,如果不是刘敏突然回来打断,他已经说出口了。
可那封信的出现让事情全变了。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三
那封信的出现把一切都打乱了。
我站在院子里,盯着杂物间那扇关着的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张纸上的字。赵远山,我知道卡的事。三天之内,把卡还回来。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什么都没有,就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话。
是谁写的?他怎么知道卡在叔叔手里?他又凭什么要叔叔把卡还回去?
这些问题像一把钩子挂在我脑子里,扯得生疼。我在院子里又站了十来分钟,最后还是没去敲叔叔的门。他已经把那封信收起来了,意思很明显,他不想让我掺和这件事。但他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事情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刘敏在我旁边翻了几次身,迷迷糊糊问我怎么还不睡,我说热,睡不着。其实不是热,是心里发慌。我把那张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金卡面的边角硌得手掌发疼。一千八百万,这张卡在谁手里,谁就成了靶子。叔叔把它给了我,等于把危险也给了我。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得把卡藏起来,不能放在家里。
第二天一早,我把卡用塑料袋包好,裹了几层防水胶带,去了修车铺。铺子后面有个小库房,堆满了换下来的旧零件和废轮胎,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机油灰。我在墙角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往下挖了大概二十公分,把卡放进去,再把砖盖好,上面堆了一摞旧轮胎。这个地方除了我没人会来翻。
刚弄完,手机就响了。是刘敏打来的。
“你快点回来一趟。”她的声音有点急,“家里来了两个人,说要找远山叔。”
我挂了电话就往家赶。修车铺离家骑车十来分钟,我一路猛蹬,到巷口的时候远远看见我家院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很新,不是我们这一片能见到的车型。我下了车,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站着两个男人,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站在我家那两间破平房前面显得特别扎眼。一个四十来岁,一个年轻点,大概三十出头,两个人表情都不凶,客客气气的,但身上那种气质让人不舒服,说不上来,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
叔叔站在杂物间门口,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得很紧。刘敏抱着豆豆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发白。豆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搂着刘敏的脖子小声叫了声爸爸。
“怎么回事?”我走到叔叔旁边,看着那两个男人。
四十来岁的那个冲我笑了笑,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印得很讲究,上面写着“宏远投资有限公司”,头衔是副总经理,名字叫韩志刚。这名字我没听过,公司名字我也没听过。
“你好,你是赵师傅吧?”韩志刚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我们来找远山哥叙叙旧,没别的事。”
“你们认识?”我转头看叔叔。
叔叔没说话,也没看韩志刚,眼神落在院子角落那棵丝瓜架上,像在走神。
“当然认识。”韩志刚接过话,“我跟远山哥可是老相识了。听说他出来了,特意过来看看。远山哥,咱找个地方聊聊?”
“就在这儿说。”我终于找回了声音,把叔叔往身后挡了挡,“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韩志刚笑了一下,笑得很职业,嘴咧开了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他看了叔叔一眼,说行,就在这儿说。远山哥,东西呢?
“什么东西?”我问。
“赵师傅,这事跟你没关系。”韩志刚没看我,一直盯着叔叔,“远山哥,你心里清楚我在说什么。徐哥托我给你带个话,那东西你拿了也没用,该还给谁还给谁。”
徐哥。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徐广发,刘敏她二舅,那个当年把叔叔送进监狱的人。这些人是徐广发派来的。
叔叔终于开口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远山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韩志刚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当年老四把那东西给了你,你以为徐哥不知道?只是那时候你在里面,东西在你手里跟没在一个样。现在你出来了,徐哥让我来问一句,那东西还在不在。”
老四把东西给了叔叔。不是钱,是“东西”。我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沉。叔叔跟我说老四给他的是钱,是一千八百万现金存在卡里。可韩志刚说的是“东西”,这两个字太模糊了,可以是一张卡,也可以是别的任何东西。
叔叔没有接话。韩志刚往前走了一步,年轻的那个也跟了一步。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掉。
“三天。”韩志刚竖起三根手指,“把东西交出来,这事就算了。交不出来,徐哥说到时候别怪他不念旧情。”
说完他冲年轻的那个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韩志刚又回过头来,这次看的是我。
“赵师傅,听说你这修车铺生意不错。好好干,别掺和不该掺和的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黑色轿车发动,沿着巷子开走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很快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刘敏抱着豆豆走过来,声音发抖,说这些人是谁,要不要报警。我说先别报警。刘敏急了,说不报警怎么办,人家都找上门来了。叔叔这时候从杂物间门口走过来,弯下腰捡起地上那片韩志刚扔下的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小平,屋里说话。”他说。
我跟着他进了杂物间。他关上门,在折叠床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跟他刚出来那天一模一样。我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等他开口。
“刚才那个人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叔叔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老四给我的,是一张卡,但卡里的钱不全是他的。”
“什么意思?”
“老四跟着徐广发放贷收贷,经手的钱很多。”叔叔说,“零八年那会儿,徐广发接了一笔大生意,帮一个开发商过桥,走了一千多万的账。但开发商后来跑路了,钱回不来,徐广发被上家追债,差点被打断腿。老四趁乱截了一笔回款,存在一张卡里,谁也没告诉。没几天老四就被抓了,不是因为这个事,是另一个案子。”
“所以徐广发一直以为那笔钱跟着开发商一起没了?”我问。
“对。”叔叔说,“老四在里面把卡给我,除了感谢我照顾他,还有一个原因,他觉得这笔钱给谁都不能还给徐广发。他跟着徐广发干了十几年,最后徐广发是怎么对他的?出了事推他出去顶雷,他一进去徐广发就把他家里人全断了联系,连他老娘的医药费都不肯出。老四恨徐广发,恨得咬牙切齿。”
“那韩志刚怎么知道卡在你手里?”
叔叔沉默了一下,说老四在里面不止跟我一个人关系好。还有一个狱友,外号叫阿光,老四临死前跟阿光也说过一些事。阿光去年出来的,出去之后可能跟徐广发那边的人碰上了,说漏了嘴。
“所以徐广发现在知道卡在你手里,派人来要。”我说。
“对。”
“那他要你三天之内还回去,你打算怎么办?”
叔叔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决绝,又像愧疚。“小平,这钱我不能还。不是舍不得,是我不能让这钱再回到徐广发手里。这个人这些年干了多少缺德事,这笔钱回去就是助纣为虐。”
“那你不还,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说,“今天他能上门来要,明天就能干出别的事来。”
“所以我想好了。”叔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去找他,当面把事情说清楚。这笔钱是老四留给我的,跟他徐广发没关系。他要是不讲理,我就跟他算算当年的账。”
“叔,你不能去。”我也站起来,“你刚出来,再跟他起冲突你就又进去了。”
“我不动手。”叔叔转过身来,“我去跟他谈。谈不拢,我就把这笔钱全部捐了,让他一分也拿不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叔叔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硬得多。他在里面待了十五年,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看着像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可骨子里还是有一股劲。当年他能拎着砖头去找徐广发算账,现在他照样敢拿着卡去跟徐广发面对面。
“我跟你去。”我说。
“不行。”他摇头,“你上有老下有小,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急了,“你把卡给了我,人家已经找上门来了,还拍了我的底。叔,这事从一开始我就脱不了干系。”
叔叔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说好,一起去。但是你得听我的,到了地方别冲动,我说什么你听着就行。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找了个借口,把刘敏和豆豆送去了她妈那边。我说家里要修水管,乱七八糟的,你们先去姥姥家住两天。刘敏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信,但她没多说什么。结婚这么多年,她知道我撒没撒谎。她只是在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点了点头,说放心。
第二天一早,叔叔让我开车带他去一个地方。他说那个地方在隔壁县,离我们这儿大概六七十公里。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帮得上忙的人。
车在路上开着,我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叔叔。他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韩志刚留下的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名片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出了折痕。
“叔,你跟徐广发之间,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我忍不住问。
叔叔把名片放下来,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很久才开口:“小平,有些事不是我要瞒你。是那些事说出来,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我总得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人吧。”
“徐广发这个人……”叔叔顿了顿,“零几年的时候在县城放贷起家,后来搭上了市里的人,生意越做越大。他那几年什么钱都敢挣,明的暗的都有。我跟他起冲突那会儿,他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韩志刚就是其中一个,给他当打手兼管账的。后来我进去了,听说他越混越大,手都伸到房地产和矿产上去了。再后来上面查得紧,他就跑去南方了,但生意还在,这边有人替他打理。”
“那你当年跟他动手,就不怕他报复?”
“怕?”叔叔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波纹,“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占理就什么都不怕。后来进去了才明白,有些人不在乎你占不占理,他在乎的是你有没有挡他的路。我挡了他的路,他就把我踩到泥里。这十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这个道理。”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稻田,稻子黄了,风一吹像金色的海浪。叔叔指着前面说到了。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稻田尽头有一个小村庄,十几户人家散落在树影里,炊烟袅袅升起来,看着平静又安宁。
“这是哪里?”我问。
“老四的老家。”叔叔说,“他走之前托我一件事,让我出来后去他娘的坟前烧点纸。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他娘,说这辈子没让她过过一天好日子。”
车停在村口,叔叔从后备箱拿出提前买好的香烛纸钱,我跟在他后面往村里走。村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老人在屋前晒太阳,看见我们这两个陌生人,目光好奇又警惕。叔叔找了一个老人问路,老人指了指村后头,说山上那片坟地就是。
我们穿过村子,沿着一条土路上山。秋天的阳光很亮,但照在身上已经不烫了,风里有稻谷和泥土的味道。叔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在用脚丈量这块土地。
坟地在半山腰,稀稀拉拉几十座坟,大部分是土坟,只有几座修了水泥墓。叔叔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找到了一块简陋的石碑,上面刻着“胡门刘氏之墓”,字迹已经模糊了,碑前长满了荒草。
叔叔蹲下来,徒手把荒草一根一根拔掉,拔得很仔细,连石头缝里的都不放过。然后他把香烛点上,纸钱一张一张摊开烧了。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皱纹被阴影拉得很深。
“老四,我出来了。”他对着墓碑说,声音很轻,“答应你的事我做了。你在那边安安心心的,你娘的事我替你办妥了。”
烧完纸,叔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们俩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整个村子尽收眼底,炊烟、田野、远处的公路,安静得像一幅画。
“老四有没有跟你说过,这笔钱他本来想用来干什么?”我问。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跟他娘说以后赚大钱了给她盖新房子。”叔叔说,“后来钱有了,人没了。他说这笔钱让我替他做点好事,算是给他娘积德。”
回去的路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我脑子里反复过着叔叔刚才说的那些话。老四截了徐广发的钱,藏在卡里,给了叔叔。徐广发现在知道了,派人来要。这是一个简单的逻辑链条,但我不相信事情就这么简单。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先把叔叔送回家,然后去刘敏她妈那边看了看豆豆和刘敏。豆豆正在吃晚饭,看见我跑过来要我抱。我抱着他转了一圈,他咯咯笑,我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点。
刘敏把我拉到阳台上,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叔叔以前认识的人来找他,有点纠纷。刘敏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我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刘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赵平我嫁给你不是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踏踏实实过日子。你要是瞒着我去干傻事,我跟豆豆怎么办。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没事,真的没事,我会处理好的。刘敏没说话,但她的手指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叔叔坐在院子里抽烟。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我搬了个小板凳在他旁边坐下。
“韩志刚给的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一天。”我说。
“我知道。”叔叔弹了弹烟灰。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去找他谈。”叔叔说,“我有他的电话,刚才打了。他约我明天下午在县城的茶楼见。”
“就你一个人去?”
“你送我到楼下,我自己上去。”
我想了想,说行。但叔,咱得留个后手。万一谈不拢,得有个退路。
叔叔没接话,把烟抽完了,站起来往杂物间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差点被风吹散了。
“小平,要是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张卡里的钱你全捐了,一分也别留。”
不等我回答,他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白得像霜,铺了一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被风吹散了。我掏出手机想给刘敏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淅淅沥沥的,把县城的路面打得湿漉漉的。下午两点,我开车带着叔叔去了那家茶楼。茶楼在县城步行街的二楼,楼下是卖衣服和鞋子的店铺,人来人往很热闹。叔叔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是我给他新买的一件深蓝色夹克,穿在身上还算精神。
我把车停在楼下,叔叔解开安全带,说你在车里等着,别上来。我说叔,我在楼下,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他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我看着他上了二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坐在车里,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在仪表盘上,时刻盯着屏幕。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叔叔没有打电话来,手机屏幕一直黑着。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我忍不住打开车门,站到雨里往二楼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窗帘拉上了。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二楼的门开了。叔叔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韩志刚和那个年轻人。三个人站在楼梯口说了几句话,韩志刚拍了拍叔叔的肩膀,然后带着那个年轻人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开走了。
叔叔从楼上走下来,脚步不快不慢。雨水打在他身上,深蓝色的夹克湿成了黑色。他拉开车门坐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叔,怎么样?”我问。
“他给了我三天。”叔叔说,“不是他要的,是徐广发要的。徐广发现在在南方,说三天后亲自回来跟我谈。”
“徐广发要回来?”
“对。”叔叔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憋了十五年的一口气终于要吐出来了,“他要回来,正好。这笔账,该算算了。”
四
徐广发要回来了。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我脑子里,激起的不是水花,是闷响。我坐在驾驶座上,雨刷还在来回刮着挡风玻璃,车窗外面的世界被雨水糊成一片模糊。叔叔坐在副驾驶上,浑身湿透了,深蓝色的夹克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
“叔,你打算怎么跟他算?”我问他。
叔叔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那种最便宜的软包烟,几块钱一包。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混着雨水和湿衣服的味道。
“我在里面这些年,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叔叔看着挡风玻璃上流淌的雨水,“当年我拎着砖头去找他,是因为他抢了我的车,坑了我的钱。但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最让我恨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毁了我妈。”叔叔的声音忽然哑了,“你奶奶。我进去那年她六十五,身体硬朗得很,挑两桶水走半里地都不带喘的。我在里面第三年,她来看过我一次,瘦得我都认不出来了。她跟我说没事,就是胃口不好。后来我才知道,徐广发的人隔三差五去村里找她麻烦,让她劝我把那个什么钱交出来。老太太哪知道什么钱不钱的,被吓出了毛病。从那以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奶奶最后那几年的样子我记忆犹新,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跟她说话她也就嗯嗯两声。我那时候以为是人老了正常的变化,从来没想过背后有这些事。
“我爸知道吗?”我问。
“你爸不知道。”叔叔摇头,“老太太谁都没告诉,就跟我一个人说了。她让我在里面好好改造,早点出来。可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叔叔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车窗缝隙里。
“所以这三天不是他在等我,是我在等他。”叔叔说,“我等了十五年,不差这三天。”
我发动了车,把叔叔送回家。他换了身干衣服,又蹲在厨房里开始忙活。和面、剁馅、包饺子,动作一如既往地细致。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他明明刚从一个充满威胁和压迫的场合出来,浑身湿透,情绪翻涌,可回到家里他第一件事是包饺子。好像在这个人心里,天大的事都不能耽误一顿饭。
豆豆和刘敏还在姥姥家,家里就我们两个人。饺子煮好了,叔叔端了两盘上桌,又调了一碟醋加了蒜末。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吃饺子,谁都没说话。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咬一口汤汁四溢,皮薄馅大,比我包的好吃十倍。
吃到一半,叔叔忽然开口了。“小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只剩下三天的命,他会怎么活?”
我筷子停在半空中。“叔,别说这种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笑了一下,“我是说,人在里面的时候,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来。所以你会拼命想,如果有一天出去了,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你最想做什么?”
“给你奶奶上坟。然后……”他顿了顿,“吃一顿自己包的饺子。”
我看着碗里的饺子,忽然有点吃不下了。
吃完饺子叔叔去洗碗,我坐在堂屋里翻手机。韩志刚那张名片还放在桌上,宏远投资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韩志刚。我把公司名字输进搜索框,出来的结果不多,只有几条招聘信息和一条三年前的新闻。新闻标题是“宏远投资助力本地中小企业发展”,配图是一张签约仪式,照片里韩志刚西装革履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容标准。评论区有人说这家公司背景不简单,但语焉不详。
我又搜了徐广发的名字。几乎没有任何公开信息,只有一条十年前的法院公告,是民间借贷纠纷的判决书,原告是徐广发,被告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人名,金额不大,几万块钱。那个年代的民间借贷官司多得跟地上的蚂蚁似的,这条信息什么都说明不了。
放下手机,我觉得自己像个在黑暗中摸路的人,明知道前面有坑,但看不清坑在哪儿有多大。徐广发是什么样的人,他现在有多大的势力,他回来要干什么,我一无所知。叔叔知道,但他不愿意多说。
第二天是个晴天,昨晚的雨把县城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有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一大早就去了修车铺,几天没开门,门口积了一堆快递,还有几个老主顾贴的纸条,说车坏了让我回来联系。我挨个回了电话,该修的车约了时间,该订的零件下了单,忙到快中午才喘口气。
刚坐下来喝口水,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赵平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年纪不小了,嗓子有点沙哑。
“是我,您哪位?”
“我叫老田,田德厚。你叔应该跟你提过我。”
我愣了一下。叔叔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人。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老田说,“我跟你叔是一个监室的,比他早出来两年。远山出来那天我本来想去接他的,但我在外地赶不回来。听说他住你那儿,我过来看看他,方便不方便?”
我说方便,您来吧。老田说他已经到县城了,问了我家地址,说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我赶紧给叔叔打了个电话,说有个叫田德厚的人要来。叔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老田来了?行,我等他。
我关了铺子骑车回家。到家的时候老田已经到了,正坐在院子里跟叔叔喝茶。他比叔叔年纪大一些,看着有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整个人干干净净的,不像一个坐过牢的人。
“这就是小平吧?”老田站起来跟我握手,手劲很大,掌心全是老茧,“远山在里面没少提你,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笑了笑,给他们添了茶,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
老田跟叔叔聊了会儿在里面的事,聊的都是些日常琐碎,谁被调去别的监区了,谁出狱了去干什么了,食堂的饭菜有没有变好。两个人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聊一个普通单位的老同事,不像是聊监狱里的事。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老四身上。
“老四走的时候,我在旁边。”老田放下茶杯,看着叔叔,“他最后那几天,嘴里一直念叨你。说你是个好人,说对不起你。”
叔叔没说话,低着头看茶杯里的茶叶。
“远山,我知道老四给了你一样东西。”老田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打听那东西是什么。我是想告诉你,徐广发这两年混得不好。”
我竖起了耳朵。
“他在南方搞了个项目,投了不少钱,结果被上面查了。合伙人跑了,资金链断了,他现在到处找钱补窟窿。”老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所以他才会想起老四当年截走的那笔钱。一千八百万,放在十几年前是天文数字,现在对他来说就是一根救命稻草。”
“你怎么知道这些?”叔叔问。
“我出来后一直在市里一个朋友的公司帮忙,接触的人多,听到的消息也多。”老田说,“徐广发这段时间到处托人打听你的消息,知道你出来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远山,你自己小心点。”
叔叔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老田坐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了。临走的时候他拉着叔叔的手,说了一句我听不太懂的话。他说远山,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熬,是放下。熬过去靠的是骨头,放下靠的是心。你要是放不下,这笔账永远还不完。
叔叔没接话,只是用力握了握老田的手。
送走老田,我回到院子里。叔叔坐在那儿没动,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我在他对面坐下,问了他一个问题。
“叔,田叔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徐广发急着用钱,所以才会来找你要卡?”
“猜到了。”叔叔说,“他那种人,风光的时候不会想起我。只有倒霉的时候,才会把十几年前的旧账翻出来。”
“那你打算把卡给他吗?”
叔叔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小平,你觉得我该不该给?”
我没想到他会把问题抛回来。我认真想了想,说叔,说实话我不在乎这笔钱。你给我卡的时候我就没打算要。但你给不给徐广发,这个决定得你自己做。不管你怎么决定,我站你这边。
叔叔听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老田说的对,人这辈子最难的是放下。”他站起来,把凉茶泼在地上,“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放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刘敏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豆豆想我了,问我什么时候接他们回家。我回她说再等两天,等我把事情处理完。刘敏发了一个嗯字,然后过了很久又发了一条,说赵平你记住,我不管你在处理什么事,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放心,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自己心里也没底。还有两天,徐广发就要回来了。韩志刚给的三天期限已经到了最后一天,徐广发没有露面,韩志刚也没有再来。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修车铺里拆一台发动机,手机响了。我摘下手套接起来,是叔叔打来的。
“他到了。”叔叔说,声音很冷静,“约我今天下午三点,城南的废钢厂。”
“废钢厂?怎么约到那种地方?”我心里一紧。
“他说那里清静,好说话。”叔叔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小平,你把卡带上,在废钢厂外面的路口等我。我先进去,如果半小时我没出来,你就报警。”
“不行,我跟你一起进去。”
“你进去没用。”叔叔说,“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进去了反而碍手碍脚。听我的,在外面等着。”
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挂了电话。我再打过去,他不接了。
我坐在修车铺里,手里攥着手机,心里像有只猫在抓。我关了铺子,骑车回家。叔叔不在,杂物间的门开着,折叠床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是他在里面穿的那套灰布衣裳,洗得干干净净。旁边放着他从里面带出来的那本书,封面朝上,我终于看清了书名,是一本《刑法》。
我在那本书旁边发现了一封信,没有封口,直接放在枕头上面。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抽出信纸,叔叔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跟他这个人一样,方正,规矩。
“小平,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见徐广发了。如果我回不来,你不要为我难过。这十五年是我欠这个家的,现在该还的都还完了。卡里的钱你捐掉,留一小部分给豆豆上学用。书里夹着一张纸,是我这些年回忆你奶奶写的,你替我保管好。你是我这辈子最信得过的人,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我拿着那张信纸,手抖得厉害。我把书翻了一遍,在里面找到了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打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铅笔头写的,字很小很挤,但一笔一划很清晰。上面写的是叔叔小时候的事,奶奶怎么在地里干活,怎么在灶台前蒸馍,怎么在煤油灯下缝衣服。写到奶奶最后一面去监狱看他的时候,字迹变得模糊了,不知道是被水浸的还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去,把信也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我去了修车铺后面的库房,撬开那块地砖,把卡挖了出来。卡面上沾了点泥,我用袖子擦干净,放进口袋。然后我给刘敏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爱你,信我。”
发完我把手机关了静音,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往城南的废钢厂去。
废钢厂在县城最南边,靠近省道的岔路口,已经荒了好多年。铁栅栏门锈得不成样子,半敞着,里面堆着小山一样的废铁和拆下来的机器零件,杂草从铁堆缝隙里疯长出来,比人还高。
我把车停在路口,按照叔叔说的,没有开进去。从我的位置能看到废钢厂的厂房,红砖墙,铁皮屋顶,窗户玻璃碎了一大半,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睛。
三点整,一辆黑色轿车从我旁边经过,拐进了废钢厂的大门。开车的是那个年轻人,副驾驶上坐着韩志刚,后座有个人影,我没看清。轿车停在了厂房门口,三个人下了车。后座下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剃得很短,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
徐广发。我终于见到了这个人。
他们进去之后大概十分钟,叔叔从我的车后面走了过来。他走路很轻,我都没听到脚步声。他换了那套灰布衣裳,洗得发白但很平整,头发也梳得很整齐。他看起来不像要去赴一场危险的约,倒像是去参加一个正式的仪式。
“叔。”我摇下车窗叫他。
他走过来,冲我点了点头。我把卡递给他,他接过去放进上衣口袋里。
“半小时。”他说,“如果我没出来,你就报警。”
“叔,你真的想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悲壮,是一种出奇的平静,好像他花了十五年时间终于想明白了某件事,现在只需要去把它做完。
“十五年前我拎着砖头去找他,是因为我恨他。”叔叔说,“今天我空着手去见他,是因为我不恨了。但该说的话,我得当面说清楚。”
说完他转身走向废钢厂的大门,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快不慢。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厂房的黑门洞里,心脏砰砰跳得像要炸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厂房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安静得可怕。一只乌鸦落在废铁堆上,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十分钟的时候,厂房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像是铁器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我猛地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到地上了,又硬生生收了回来。叔叔说半小时,让我在外面等着。我咬着牙,手指死死抠着方向盘。
然后是安静,漫长的安静。
二十分钟,二十一分钟,二十二分钟。
到了第二十五分钟的时候,厂房的门开了。
叔叔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比进去的时候慢多了。左腿有点跛,像是扭到了,脸上有一道口子在流血,灰布衣裳上沾了几块污渍,但整个人是站着的,是走着的。他的右手捂着上衣口袋,那张卡还在里面。
紧接着韩志刚和那个年轻人也出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徐广发。徐广发的脸上没有什么伤,但脸色白得吓人,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两条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他们把徐广发塞进轿车后座,黑色轿车发动,轮胎在碎石子上打了个滑,飞快地开走了。
我冲下车跑向叔叔。他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身体一歪往旁边倒。我一把扶住他,他的手冰凉,整个人在发抖。
“叔!怎么回事?”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跟他说清楚了。”
我把他扶到面包车上,从后备箱翻出急救包,给他脸上的伤口消毒贴创可贴。伤口不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他的左腿膝盖也肿了,可能是摔了一跤。
“他打你了?”我问。
“没有。”叔叔摇头,“他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
叔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平得像一面湖水。
“我进去之后,把卡放在他面前。我说徐广发,这是你当年被老四截走的那笔钱,一千八百万,一分不少。我今天原封不动还给你。”
我愣住了。“你把卡给他了?”
“我说可以给他,但有一个条件。”叔叔没有直接回答,“我说你对着我娘的在天之灵磕三个头,这笔钱我就还给你。”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怠速的声音。
“他不磕。”叔叔说,“他站在那里骂我,骂得很难听。说我是牢改犯,说我没资格跟他谈条件。我说你不磕也行,那这笔钱我一分不留全部捐给养老院,就当替你积德。他急了,上来抢卡,自己绊了一跤摔在地上了。”
“然后呢?”
“然后就那样了。我把卡拿回来了。”叔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放在仪表盘上。金色的卡面在阳光下反着光,上面沾了一点血,不知道是叔叔的还是徐广发的。
“你没给他。”我说。
“对,我没给。”叔叔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灰扑扑的废钢厂,“他连三个头都不肯磕。十五年,他一点都没变。我以为我会恨他,但刚才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我发现我不恨了。他那样的一个人,不值得我恨。”
我发动了车,掉头往县城开。叔叔靠在座椅上,没有再说话。车速不快,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废钢厂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回到家,我扶着叔叔进了杂物间。他坐在折叠床上,把那套灰布衣裳脱下来叠好,又从书里翻出那张写满字的小方块纸,递给我。
“这个你收好。”他说。
我接过那张纸,薄薄的,被折了无数次,折痕已经磨得快破了。上面那些用铅笔头写的字,记录着一个儿子对母亲十五年的思念和愧疚。
“叔,那个厂长什么来头?”我指的是废钢厂。
“不是厂长,是里面认识的人。”叔叔说,“他儿子以前也在里面,我帮过他。这次借他的地方说话,清静。”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有些关系是我理解不了的,那是属于监狱高墙里面的世界,那里有那里的规则和情义。
那天晚上刘敏带着豆豆回来了。她看见叔叔脸上的创可贴,什么都没问,默默地多炒了两个菜。豆豆缠着叔叔要学编蚂蚱,叔叔坐在小板凳上,手把手地教他。灯光下,一老一小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晃的。
我站在院子里抽烟,刘敏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事情解决了?”她问。
“算是吧。”我说。
“那张卡呢?”
我转头看她,有点意外。刘敏笑了一下,说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枕头底下藏了那么久的东西,我早就看见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了我。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叔说捐了。替老四赎罪,也替他娘积德。”
刘敏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一千八百万,对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都是天文数字,够我们过上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但我和刘敏都明白,有些钱能拿,有些钱不能拿。这张卡上沾了太多东西,拿在手里烫手,花着更烫心。
“捐了吧。”刘敏说,“我们自己挣的钱花着踏实。”
我把烟掐灭,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月亮很圆,挂在院子里的丝瓜架上,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厨房里传来豆豆咯咯的笑声,叔叔不知道说了什么把他逗乐了。那一刻我觉得,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得多。
五
有些事情我以为已经结束了,但其实才刚刚开始。
那天从废钢厂回来之后,家里安静了几天。韩志刚没有再出现,徐广发也没有任何消息。叔叔脸上的伤口结了痂,左腿膝盖的肿也消了,走路不再一瘸一拐。他又恢复了每天买菜做饭带豆豆的日子,好像废钢厂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心里不踏实。那天在废钢厂,徐广发为了那张卡能亲自从南方跑回来,能带着两个手下把叔叔约到那种地方,结果叔叔让他磕三个头他就怂了?自己摔了一跤就走了?这不合逻辑。我见过徐广发一面,虽然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但那个人身上有一股狠劲,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我把这个想法跟叔叔说了。叔叔正在院子里给丝瓜浇水,听完我的话把水瓢搁在水桶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对,他不会这么容易就算了。”叔叔说,“但卡在我手里,他想要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不按我的规矩,他一分也拿不到。”
“他要是来硬的呢?”
“来硬的?”叔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阳光照在石头上,没有温度,“小平,你知道在里面十五年学到的最重要的本事是什么吗?”
“什么?”
“等。”他说,“我不怕等。十五年我都等过来了,他要耗,我就陪他耗。看谁耗得过谁。”
叔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水瓢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又过了两天,我上午在修车铺忙活,刚给一辆面包车换了刹车片,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你马上回来一趟。”我爸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慌张,“你叔的事,有人来家里了。”
我挂了电话骑上车就往我爸那边赶。到了家门口,看见院门大敞着,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我爸蹲在堂屋门槛上抽烟,脸色铁青。我妈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还有几个邻居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被我爸吼了一嗓子都散了。
“怎么回事?”我问我爸。
我爸没说话,指了指堂屋里面。我走进去一看,堂屋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旁边散着几张照片。我拿起照片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照片拍的是豆豆。豆豆在学校门口排队放学,豆豆在操场上升旗,豆豆跟我妈在菜市场买菜。照片拍得很清楚,不像是偷拍的,因为距离很近,有几张甚至像是在一两米之内拍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告诉赵远山,下次拍的不是照片。”
我妈在旁边带着哭腔说,早上去买菜回来,这个信封就塞在门缝底下。我爸说要不要报警,我说先别报警,让我想想。
我把照片收进信封里,塞进自己口袋。转身走出堂屋,我爸追上来拉住我胳膊。“小平,你跟我说实话,你叔在外面到底惹了什么事?这些人是什么人?”
我看着我爸的眼睛,他老了,两鬓的头发白了大半,眼睛也浑浊了。这些天发生的事他全蒙在鼓里,他只知道自己那个坐了十五年牢的弟弟回来了,住在儿子家,然后莫名其妙就有人往门缝里塞他孙子的照片。
“爸,没事,我来处理。”我说。
“你处理个屁!”我爸急了,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那是你儿子!我孙子!你跟我说没事?”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也急了,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说了我会处理,你就别管了行不行?”
我爸愣住了。我从来没这样跟他说过话。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堂屋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又点了一根烟。
我骑上车往回赶。路上我给刘敏打了个电话,让她马上请假去学校把豆豆接回家,今天别去上班了。刘敏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你别问,先把豆豆接回来,路上注意看有没有人跟着你们。刘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说我马上去。
回到家叔叔不在。杂物间的门开着,里面没人。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叔,你在哪?”
“在街上,买菜。”他的语气很正常。
“赶紧回来,出事了。”
二十分钟后叔叔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子菜。我把信封递给他,他抽出照片一张一张看完,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冰冷。那种冰冷跟我之前见到的都不一样,不是沉默的冰冷,是那种火山爆发前岩浆凝固的冰冷。
他把照片放在桌子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
“冲着孩子来的。”他说,声音很低。
“叔,报警吧。”我说。
“不能报警。”他摇头,“报了警,警察会问这些照片跟什么事有关。到时候卡的事就瞒不住了,老四的钱、徐广发的事全都得翻出来。那些事解释不清楚。”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威胁豆豆?”
叔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进杂物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那本翻烂了的《刑法》。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给我看。
“敲诈勒索罪,数额特别巨大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他念出声来,然后合上书,“他要的不是豆豆,是我手里的卡。他拿豆豆威胁我,就是想逼我把卡交出去。”
“那我们更不能让他得逞。”
“对。”叔叔把书放下,“不但不能让他得逞,还要让他付出代价。”
“你想怎么办?”
叔叔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架丝瓜。秋天的丝瓜已经老了,皮黄了,挂在藤上摇摇晃晃的。
“徐广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经手的钱有多少是干净的,他自己心里清楚。”叔叔转过身来,“老四在里面跟我说过不少事,有些事徐广发以为没人知道。他要是敢动豆豆一根汗毛,我就让他把牢底坐穿。”
我听出了叔叔话里的意思。老四留给他一张卡,可能还留了别的什么东西,一些能治住徐广发的东西。
“老四还给了你什么?”我问。
叔叔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折叠床边,掀开褥子,从床板的夹层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本子,封皮是黑色的,磨得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边角全卷了起来。
“这是老四的账本。”叔叔把本子递给我,“上面记了徐广发这些年经手的所有账目,明的暗的都有。老四跟了徐广发十几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接过账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字迹潦草但很清晰,每一页都记着日期、金额、人名和事由。有些地方写着“利息三分”、“过桥费”、“中介费”,有些地方直接写着“打点费”、“茶水费”、“封口费”。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时间跨度从零几年一直到老四入狱前不久。
我一页一页翻着,手越来越抖。这个账本如果交出去,足够让徐广发在里面待上很多年。
“你之前怎么不拿出来?”我问。
“我在等。”叔叔说,“等他自己跳进来。他要是安安分分的,这个本子我打算烂在手里。但他不该动豆豆。”
叔叔从我手里把账本拿回去,小心地重新包好,放回床板的夹层里。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我。
“小平,你把刘敏和豆豆送到她妈那边去,这几天别回来住。我去找一趟老田。”
“找田叔干什么?”
“老田在市里认识的人多,能找到说得上话的人。”叔叔说,“账本的事不能直接报警,得找个稳妥的方式递上去。最好是让徐广发自己都不知道是谁把他点了。”
我点了点头。叔叔想得比我周全,他在里面十五年,别的没学会,忍耐和算计的本事是刻进骨头里的。
当天下午我就把刘敏和豆豆送去了姥姥家。刘敏一路上没说话,到了她妈家门口才拉住我。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说赵平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拍的照片。
我看着她的眼睛,知道瞒不下去了。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从叔叔给我那张卡开始,到老四、徐广发、废钢厂,再到今天早上的照片。刘敏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发火。
但她没有。她只是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我二舅那个人,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不是个好东西。”刘敏的声音很平静,“他坑过不少人,连自己家亲戚都不放过。我妈跟他都不怎么来往。远山叔的事我是嫁给你之后才知道的,我妈不让我跟你说,怕你心里有疙瘩。”
我愣住了。“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一部分。”刘敏说,“不全知道。所以那天韩志刚来家里,我看到名片上写的是投资公司,我就猜到可能跟我二舅有关。我没说出来,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伸手把她抱住,抱得很紧。刘敏把头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保护好豆豆。我说一定。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叔叔不在家,杂物间的门锁着。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老田那边,今晚可能不回来,让我自己吃饭。我问他事情怎么样了,他说老田找了人,明天见面聊,有眉目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有豆豆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叔叔在厨房炒菜的动静,院子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我点了根烟,看着月亮一点一点从丝瓜架后面升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被人敲响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我没想到的人。是韩志刚。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那个年轻人,穿得也不像上次那么正式,一件深色夹克,下面配休闲裤。他站在门口,表情不像上次那么职业,反而有点疲惫的样子。
“赵师傅,能聊两句吗?”他说。
我挡在门口没让他进来。“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韩志刚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像是在找叔叔的身影。“远山哥不在?”
“不在。”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心里一紧,又是信封,又是照片?但我打开一看,里面不是照片,是一张银行卡,金色的卡面,跟叔叔给我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五百万。”韩志刚说,“徐哥的意思。他说废钢厂那件事是他冲动了,让我来替他道个歉。这五百万算是赔礼,远山哥收下,大家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那之前的事呢?那张一千八百万的卡呢?”我问。
“那张卡徐哥不要了。”韩志刚说得很干脆,“就当送远山哥的安家费。毕竟当年的事,徐哥说他也有不对的地方。”
我捏着手里的信封,觉得这事情转得太快了。一个礼拜前还派人上门威胁,三天前还在废钢厂剑拔弩张,今天就送钱赔礼了?这不像徐广发的作风。
“还有呢?”我问,“照片的事怎么算?”
韩志刚的表情僵硬了一下。“照片的事我不知道,可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徐哥说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可能?”我盯着他的眼睛,“韩经理,你回去告诉徐广发,照片的事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但如果我家里人再出任何一点事,我不找别人,就找你。你给他办事,出了事你也跑不掉。”
韩志刚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可能是没想到我一个修车的敢这么跟他说话。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职业化的表情,点了点头说行,话我一定带到。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尾灯在夜色里亮着红光。我看着他的车开远,把院门关上,拿着那个信封站在原地。
五百万赔礼,一千八百万不要了。这不符合逻辑。徐广发现在资金链断了,到处找钱补窟窿,他怎么可能放弃一千八百万?而且还倒贴五百万?
除非他知道叔叔手里有账本。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后背一阵发凉。韩志刚这次来不是赔礼道歉的,是来试探的。他带五百万来,是想看看叔叔的反应。如果叔叔收了这五百万,就等于告诉他们账本的事可以谈。如果叔叔不收,说明他铁了心要跟徐广发对着干。
我把信封放在桌子上,给叔叔打了个电话,把韩志刚来的事和我的判断都告诉了他。叔叔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猜错。”他说,“老田今天打听到一个消息。徐广发这几天到处托人打听老四在里面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他怕的不是那张卡,是账本。”
“那韩志刚送钱来,就是想探你的口风?”
“对。他们不确定账本在不在我手里,拿五百万来试水。如果我收了钱,他们就知道我心里有鬼。如果我不收,他们就知道我手里有东西,不会善罢甘休。”
“那现在怎么办?”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叔叔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紧的话。
“小平,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掺和这件事了。账本的事我来处理,徐广发的人再来找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叔,我已经掺和进来了。”
“我知道。”叔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像小时候带我赶集时跟我说话的语气,“你是个好孩子。但这件事情越往后走水越深,我不能把你拖下水。你还有豆豆,还有刘敏,你得为她们想。”
我还想说什么,叔叔已经把电话挂了。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个装着五百万银行卡的信封,觉得它比一张纸重得多。叔叔要把所有事情一个人扛下来,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他刚出来,已经在里面耗掉了十五年,不能再让他在外面也耗掉余生。
我把信封收好,锁进柜子里。然后我去了杂物间,推开门,打开灯。折叠床上的褥子已经被叔叔掀开了,床板的夹层露在那里。我伸手进去摸,账本不见了。
叔叔已经把它带走了。
我站在杂物间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折叠床,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不安。叔叔今天晚上不回来,他说在老田那边,但他带走了账本。他是去找老田商量对策,还是已经决定了自己去做什么事情?
我掏出手机又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关机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隔一个小时就打一次叔叔的电话,一直都是关机。天亮的时候我从床上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给老田。
“田叔,我叔昨晚在您那儿吗?”
老田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刚被吵醒。“远山?他昨晚是来找我了,聊了一会儿就走了。说回家呀。怎么了,他没回去?”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了。叔叔没回家。他拿着账本,昨晚说去找老田,但他没有留在老田那里,也没有回家。他去了哪里?
老田在电话那头也意识到了不对,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小平你别急,我打几个电话问问。远山在这边认识的人不多,他能去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天已经大亮了,太阳照在丝瓜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院门口随时会响起叔叔推门的声音,拎着一袋子菜走进来,开始忙活着做早饭。
但那扇门一直关着。
一个小时后老田回电话了,语气很急。“小平,你赶紧来市里一趟。我打听到一个消息,远山昨晚去找徐广发了。一个人去的。”
六
老田在电话里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叔叔昨晚就去找徐广发了,一个人,带着账本。
“他去找徐广发干什么?”我攥着手机吼道。
“你别急,我现在也还在打听。”老田的声音急促,“远山昨天晚上从我家走的时候,我问了他一句打算怎么办。他说他自有办法。我当时没多想,谁知道他转头就去找徐广发了。”
“徐广发现在在哪儿?”
“市里,经开区有个商务宾馆,他这段时间一直住在那儿。”老田报了个地址给我,“你先往这边赶,我叫几个人,万一有什么事也能帮上忙。”
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就往外跑。刚到院门口就撞上了我爸。
我爸站在门口,脸色很差,眼睛下面两团乌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
“一大早你往哪儿跑?”他问我。
“爸,我现在没时间解释,叔出事了,我得去市里。”
“你叔出什么事了?”我爸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我正要找你问清楚。昨天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你妈哭了一宿你知道不?”
我看着我爸那张焦虑又愤怒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天我一直在瞒着他,但事情越闹越大,已经瞒不住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讲了一遍:叔叔那张卡、老四、徐广发、废钢厂、昨天的照片、韩志刚送来的五百万、老四的账本、叔叔昨晚失踪了。
我爸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我怀里一塞。
“上车。”他说。
“爸?”
“我说上车!”他转身走向我那辆破面包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赵远山是我弟弟,要死要活也得我这个当哥的去,轮不到你一个人扛。”
我从十四岁以后就没见过我爸这样。他这人平时沉默寡言,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跟我妈吵架都是冷战,从来不急眼。但此刻他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我发动了车,往市里开。
路上我爸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二舅那边,你知道多少?”
我说不太多,只知道他当年坑了叔叔,后来去南方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把方向盘打偏的话。
“当年你叔进去的时候,徐广发来找过我。”我爸的声音很低,“他说可以让你叔在里面好过一点,条件是让我把你奶奶名下的那块地转给他。我没答应。后来你奶奶被骚扰的事,我知道,但我没跟你叔说,怕他在里面闹。”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我爸苦笑了一声,“零几年那会儿,在咱们那种地方,徐广发跟派出所的人称兄道弟的,报警有用?后来他不混县城了,去了市里,又去了南方,我以为这事翻篇了。谁知道你叔一出来,他又冒出来了。”
车子在省道上跑得飞快,两边的白杨树唰唰往后退。我脑子里乱成一团,这些陈年旧事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块一块被翻了出来,每一块都沾着泥和血。
一个小时后到了老田说的那个商务宾馆,在经开区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宾馆不大,五六层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门口停着几辆车。老田已经到了,带了两个中年男人,都是他在市里认识的朋友,看着挺实在的。
“远山不在里面。”老田迎上来,脸色不好看,“我让前台查了,徐广发今天一早就退房走了。昨晚有没有人来访,前台说夜班的人下班了,联系不上。”
“知不知道他去哪了?”我问。
老田摇了摇头。他旁边一个朋友说,这附近有好几家宾馆,如果徐广发搬走了,可能在别的宾馆里。
我爸从下车就没说话,站在宾馆门口,眼睛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然后他忽然指着马路斜对面的一家茶馆说:“那家店,去问问。”
“爸,你怎么知道?”
“徐广发谈事喜欢在茶馆,老毛病了。”我爸说完已经迈步往那边走了。
我们跟在他后面过了马路。那家茶馆刚开门,老板正在门口擦玻璃。我爸走上去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五十来岁、腿有点跛的男人。老板想了想说有,昨晚天擦黑的时候来的,要了个包间,跟另一个男的在里面坐了一两个钟头。另一个男的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色夹克。
是叔叔。
“他们谈了什么你知道吗?”我问。
老板摇头说包间的门关着,他送茶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后来那个花白头发的先走了,腿有点跛的那个在包间里又坐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结账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后来那个腿跛的往哪边走了?”我爸问。
老板指了指街对面,正是那个商务宾馆的方向。
事情基本清楚了。叔叔昨晚带着账本来找徐广发,两个人在茶馆谈了一两个小时。叔叔先离开,徐广发随后回了宾馆。但今天一早徐广发就退房走了,叔叔下落不明。
“远山带着账本去找他,到底谈了什么?”老田皱着眉头,“如果是拿账本威胁徐广发,让徐广发放手,那应该谈得成才对。账本在远山手里,徐广发不敢乱来。”
“就怕远山不是去威胁他的。”我爸忽然开口,语气沉得像铅块,“我这个弟弟我了解,他犟得很。搞不好他不是去谈条件的,是去摊牌的。”
摊牌。我爸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叔叔说过他要把账本交出去,但不是随便交,得找一个稳妥的方式。可他昨晚一个人带着账本去找徐广发,那算哪门子稳妥?
除非他压根没打算把账本交给有关部门。他带着账本去见徐广发,是想用账本换一样东西。不是钱,不是卡。是什么?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叔叔之前说的一句话:“有些事不是钱能了的。”
“他想要徐广发认错。”我说出声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我。
“叔叔一直放不下的不是钱,是当年那口气。”我说,“徐广发坑了他的车、坑了他的钱、害他坐了十五年牢、还逼得奶奶担惊受怕身体垮掉。这笔账在叔叔心里压了十五年,他要的不是钱,是徐广发认错。在废钢厂那次,他让徐广发给奶奶磕三个头,徐广发不磕。昨晚他带着账本去,肯定是同样的条件。”
我爸听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眶红了。
“这个犟种。”他骂了一句,声音却哽住了。
老田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问所有认识的人有没有见过赵远山。他那个两个朋友也分头去附近的宾馆和小旅馆找人。我和我爸把车开到经开区的几条街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盯着路两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身影,每一次看到一个花白头发的人心就提到嗓子眼,然后又重重地落回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田那边来消息了。他一个朋友打听到,徐广发退房之后没有离开市里,而是搬到了城南的一个小区。那个小区是徐广发名下的一个项目,有几栋楼是他开发的,他自己留了一套房子。
“那地方我知道。”老田说,“咱们直接过去。”
车子开到城南那个小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小区看着有些年头了,高层和多层混在一起,绿化和设施都一般,不像是有钱人住的地方。老田说这个小区是徐广发早些年开发的,后来卖得不好,烂尾了两年才勉强完工,他自己留的那套在最里面那栋楼的顶楼。
我们把车停在小区外面,老田让他的两个朋友在门口等着,有事打电话。我和我爸跟着老田往里面走。
到了那栋楼楼下,一辆熟悉的车停在单元门口。黑色轿车,是韩志刚的车。
我们对视了一眼,没说话,直接上了电梯。电梯慢得令人发指,一层一层往上爬,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我爸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拳头攥得死紧。
到了顶楼,电梯门一开,楼道里站着一个人。那个年轻人,韩志刚的跟班。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挡住楼道。
“你们找谁?”
“让开。”我爸说。
“我问你们找谁?”年轻人往前逼了一步。
我爸没再说话,一个箭步上去,用肩膀撞开那人的胳膊,直接往里走。年轻人想拦,被老田一把拽住。老田虽然六十多了,但身材壮实,那年轻人挣了两下没挣开。
我跟着我爸冲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门没关严,露了一条缝。我爸推开门就进去了,我紧跟在后面。
客厅很大,装修得不错,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沙发是真皮的。但此刻客厅里的场景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叔叔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脸上没有新伤,衣服也整整齐齐的,但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灰,额头上全是冷汗。我注意到他右手按在腹部左侧的位置,按得很用力,手指都发白了。
徐广发坐在对面的一把椅子上,韩志刚站在他旁边。茶几上放着两个东西:一个是叔叔的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一个是那本黑色封皮的账本,翻开摊在桌面上。
“叔!”我冲过去蹲在叔叔面前。
叔叔看到我,眼神闪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你爸怎么也来了?”
我爸站在门口没动,他的目光越过叔叔,直直地盯着徐广发。
徐广发看着我爸,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了。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赵远海,好久不见。”
我爸没理他的招呼。“赵远山,跟我回去。”
“哥,你先出去,我跟他的事还没说完。”叔叔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说什么说!”我爸吼了出来,整个客厅都被震得嗡嗡响,“十五年了,你跟这个人有什么好说的?走,跟我回去!”
我爸大步走过去要拉叔叔起来,但叔叔抬起一只手拦住了他。叔叔抬头看着我爸,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哥,就五分钟。你在门口等我五分钟,行不行?”
我爸站在那里,看着叔叔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扔下一句话:“徐广发,我弟要是少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
我爸出去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徐广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点了根烟。
“你们家的人,一个比一个倔。”他吐了口烟,“赵远山,你说吧,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你把账本烧了,我就不举报你。”叔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还有第二个条件。”
“你说。”
“去我妈坟前,跪下,磕三个头。”
徐广发转过身来,夹着烟的手指了一下叔叔。“赵远山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拿着账本来找我,就为了让我磕三个头?你知不知道这个账本值多少钱?”
“知道。”叔叔说,“值你的命。”
徐广发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账本我复印了好几份,分别放在不同的人手里。如果我出任何事,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把复印件送到该送的地方。”叔叔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徐广发,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条件的。我是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还债的机会。”叔叔说,“你这辈子坑了多少人,你自己清楚。我不指望你能全部还清,但你欠我妈的,你得还。”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韩志刚站在旁边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镇定变成了紧张。他在看徐广发的脸色,而徐广发的脸色在一点一点变得铁青。
“我要是不去呢?”徐广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那账本明天就会送到市局。”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叔叔摇了摇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是给你指条路。徐广发,你这几年生意不顺、资金链断了、合伙人跑了,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运气不好,是报应。你以为把账本烧了就没事了?就算我不举报你,你做的事早晚得露馅。到时候谁给你指路都没用了。”
徐广发盯着叔叔,眼睛眯了起来。我能看出他在权衡,在算账,在判断叔叔说的是真话还是虚张声势。叔叔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爸在楼道里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可怕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最终徐广发动了。他把烟头扔进烟灰缸,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走。”他说。
“徐哥!”韩志刚急了,“你真要去?”
“开你的车。”徐广发扔下这句话,已经走向门口。
我扶着叔叔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他的脸上在笑。那是十五年没有舒展过的肌肉,突然松弛下来的那种笑,看着让人想哭。
徐广发走在最前面,韩志刚紧跟其后,那个年轻人被老田放开之后也跟了上来。我和我爸一左一右扶着叔叔坐电梯下楼,老田在前面按电梯按钮。一部电梯装不下这么多人,分了两拨。我跟叔叔和我爸在第一批,电梯慢慢往下走的时候,我爸忽然开口了。
“远山,你刚才说的账本复印件,是真的还是假的?”
叔叔转过头看我爸,眼睛里有一种十五年没见过的光亮。“哥,你猜。”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人。
出了电梯,韩志刚的黑色轿车已经发动了。徐广发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他没有看我们。叔叔上了我那辆破面包车,我爸和老田也坐了上来。我发动车,跟在韩志刚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了小区。
从市里到我们村大概四十多公里,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叔叔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比平时重,额头上的汗一直没有干。我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到了村口,两辆车停在了路边。徐广发下了车,站在村口的水泥路上,抬头看了看这个他应该很熟悉却又很陌生的村子。他以前在县城放贷的时候肯定来过,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路修过了,房子也翻新了不少。
叔叔也下了车,坚持不要我扶,一步一步走在前面带路。穿过村子的时候,有几个老人认出了叔叔,站在屋门口喊“远山回来了”,叔叔冲他们点了点头。也有人认出了徐广发,目光变得古怪,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奶奶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秋天的山坡草色枯黄,风一吹刷刷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坟上的土已经长了一些细小的草芽,墓碑上的字还很新。
叔叔在坟前站定,转过身看着徐广发。
“就是这里。”他说。
徐广发站在那里,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一座土坟前面,周围是枯草和歪脖子树,这个画面说不出的违和。韩志刚和那个年轻人站得远远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们这边,我爸、老田和我站在叔叔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广发身上。
风很大,吹得徐广发的西装下摆一掀一掀的。他站在那里,看着墓碑,看了很久。
“赵远山,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来吗?”徐广发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不是因为你的账本。你那账本,就算交上去,我顶多再进去几年,反正我也快破产了,无所谓。”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的对。”徐广发转过来看着叔叔,“我这些年确实不顺,一桩接一桩,跟被下了咒似的。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坏事做多了。但你让我跪一个死人磕头,就能把账消了?我不信这个。”
“你信不信不重要。”叔叔说,“我妈信。她活着的时候每年都去庙里烧香,替我这个不孝的儿子祈福。你让她担惊受怕了那么多年,今天当着她的面,你低个头,不过分。”
徐广发沉默了。山坡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村子里的狗叫。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走到坟前,撩起西装的衣摆,慢慢地跪了下去。他的左腿不太利索,跪下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韩志刚想上去扶,被他挥手拦住了。
徐广发跪在奶奶的坟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叔叔的表情。叔叔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没有哭。
“够不够?”徐广发抬起头问。
叔叔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徐广发咬了咬牙,把腰弯下去,额头碰到了地上的黄土。一下,两下,三下。三个头磕完,他的额头上沾了一层土,深色的西装裤膝盖上全是草屑和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着叔叔。“行了?”
“行了。”叔叔说。
徐广发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左腿跛得更明显了。韩志刚和那个年轻人赶紧跟上去。走到山坡边上,他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扔下一句话。
“赵远山,账本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累了,不想跟你斗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黑色轿车发动,沿着村口的土路扬长而去,卷起一阵灰尘。
山坡上只剩下我们几个人。叔叔站在奶奶的坟前,风吹着他的花白头发。他慢慢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妈,我回来了。”他说。
就这五个字,他用光了全身的力气。说完腿一软,整个人往后倒。我和我爸同时冲上去扶住他。他的身体轻得吓人,刚才在徐广发面前的那股硬气全泄了,现在躺在我的臂弯里,像一把枯柴。
“远山!远山!”我爸拍着他的脸喊他的名字。
叔叔的眼睛半睁着,嘴角动了动。我凑近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哥,我饿了。”
我爸愣了一秒,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哭声压抑得像老牛闷叫。我从来没见过我爸哭,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过。今天他蹲在奶奶的坟前,为一个他十五年没认过的弟弟,哭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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