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筋、脚筋全断，黑旋风躺在地上抽动。按《水浒传》，李逵死在宋江一杯毒酒里；按清代续书《荡寇志》，他死前还要多受一层活罪。
这两个结局放在一起，才看得见李逵最扎人的地方。
他不是没力气。
他是把一身力气，都交给了别人。
江州牢城里，李逵第一次见宋江，身上最缺的不是酒肉，是银子。
宋江一出手，便给了他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压在手里，李逵的眼神就变了。这个黑脸汉子往后认准一个人，几乎不再问一句值不值。
他叫宋江哥哥。
这声哥哥，后来要了他的命。
李逵早年在沂州沂水县百丈村，因为打死人，逃到江州。戴宗见他一身蛮力，留他在牢城里做小牢子。
小牢子也算有了饭碗。
可李逵不是能把日子过平的人。喝酒，赌钱，打架，欠债，一双板斧没离身，火气也没离身。
他像一团黑火。
宋江来了，火有了去处。
浔阳江边，为了一碗鲜鱼汤，李逵去找鱼。船家不肯，他伸手就拔鱼船楔子，活鱼散进江里，渔人抄起竹篙围上来。
李逵赤手打人。
张顺赶到，把他诱下水。水里不是李逵的地盘，黑旋风在江中吃了亏，被灌得狼狈。
可这场狼狈，反倒给他添了一个兄弟。
梁山好汉常常这样认识：先打，打不死，再坐下喝酒。
李逵最有名的一次出手，在江州法场。
宋江题反诗，被蔡九知府押上刑场。戴宗也被连坐。刀斧手立在旁边，刑场外人群挤着看热闹。
梁山人马赶来之前，李逵已经从楼上跳下。
他不等号令。
他也不知道谁在配合。
一把板斧挥开，先砍翻刽子手，往人堆里杀过去。那一刻的李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哥哥不能死。
这就是李逵。
也是他的祸根。
他能为宋江闯法场，也能为宋江杀人。宋江要拉朱仝上山，吴用定计，李逵出手，小衙内死了。
那孩子不是官兵。
不是仇人。
只是一个被牵进局里的人。
李逵提斧的时候，很少问前因后果。他的“义”，常常只认亲疏，不认是非。
可他也有软处。
宋江把父亲接上梁山，李逵坐不住了。他想起家里的老娘，便请假下山，要把娘背来享福。
山路上，老娘口渴。
李逵放下她，去找水。等他回来，只剩虎穴里的惨状。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一头扎进虎窝，连杀四虎。
他替娘报了仇。
他也失了娘。
这件事之后，李逵被人认出，险些落进官府手里。朱贵、朱富用计救他，李云也被逼上梁山。
李逵带回来的不是母亲，是更多梁山人。
宋江看见李云上山，自有他的算盘。山寨缺人，尤其缺会带兵、懂规矩的人。李逵失母的悲痛，在梁山大局面前，很快被盖过去。
黑旋风还是跟着哥哥。
他不记账。
招安诏书到梁山时，李逵的反应最直。
他扯了诏书。
嘴里骂招安，手上要动斧。他见不得梁山兄弟跪下，也不明白宋江为什么非要往朝廷门里钻。
宋江要的是名分。
李逵要的是快活。
这两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路。
可宋江压得住他。酒席上压，忠义堂上压，军令里压。李逵每次跳起来，最后总会被按回去。
他服宋江。
服到最后，连死也服。
征辽、征田虎、征王庆、征方腊之后，梁山一百单八将凋零大半。活着回来的，也各有去处。
宋江得了楚州安抚使，李逵做了润州都统制。
一个在楚州，一个在润州。
两人终于不再同桌吃酒了。
可毒酒一来，宋江又想起了李逵。
他喝下御酒后，知道中了毒。按《水浒传》第一百二十回，宋江最怕的不是自己死，而是李逵知道后再上梁山，重新造反，坏了他一生想保住的“忠义”名声。
于是，他把李逵叫到楚州。
酒摆在桌上。
李逵来了，还当哥哥相召。宋江让他喝，他便喝。等毒酒入腹，宋江才把话说破。
李逵先叫了一声：“哥哥，反了罢！”
这句话是他最后一次想拔斧。
宋江不许。
李逵终于低下去，说：“生时服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
他没有再闹。
这是《水浒传》给李逵的结局：不是战死，不是被擒，不是万军中砍到最后一口气，而是被最信的人请来，喝下同一杯毒酒。
比刀还冷。
可《荡寇志》不让他这么死。
俞万春续写《水浒》，接的是金圣叹七十回本之后的路数。他不写招安后平方腊，不写宋江得官再被害，而是把梁山众人写成被张叔夜一方逐个剿灭。
在这部书里，李逵来到汶河渡。
水边不是酒桌。
对面也不是宋江。
召忻、高粱、唐猛合力围住他。李逵一人敌数人，斧头再凶，也架不住四面压来。等他倒下，官兵不敢松手。
他们怕他再跳起来。
于是挑断手筋、脚筋。
黑旋风的斧头再也握不住，脚也蹬不开地。他只能在地上抽动，喉咙被人掐住，像一头被按住的野猪。
这还不是终点。
书中给他的最后判词，是押赴京城，凌迟处死。
一个最能冲杀的人，最后连挣扎都成了笑话。
两个结局，一个死在哥哥手里，一个死在敌人刀下。
哪个更惨？
毒酒那一晚，惨在心死。汶河渡那一场，惨在肉碎。
可两处都有同一个李逵：他从来没真正掌过自己的命。
江州牢城的十两银子，浔阳江边的鲜鱼，法场上的板斧，梁山泊的聚义厅，楚州桌上的毒酒，汶河渡口的断筋，都像一根绳，牵着他往前走。
他力气大。
绳更紧。
最后，黑旋风倒在地上，手边没有板斧，眼前也没有哥哥。风从渡口吹过来，只剩一个不能再跳起来的李逵！
参考资料：
《水浒传》，施耐庵、罗贯中著，人民文学出版社相关版本。
《荡寇志》，俞万春著，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八一年版。
人民网：《京剧〈李逵与宋江〉上演 看80后演绎梁山众好汉》https://culture.people.com.cn/BIG5/n/2015/0727/c22219-27364074.html
央视网：《水浒传》第四十三集《宋江之死》https://tv.cctv.com/2010/06/11/VIDE1354369003115491.shtml
商务印书馆：《水浒传》图书介绍 https://www.cp.com.cn/book/17afa52e-6.html
本文据《水浒传》《荡寇志》等公开文本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文学化转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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