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口难开
这一日,乾隆在御花园设宴,只召了和珅、纪晓岚、刘墉三人作陪。酒过三巡,乾隆兴致颇高,指着案上一盘金灿灿的御桃道:“今日朕与三位爱卿打个赌——谁能当着朕的面,骂朕三句,骂得越狠越好,朕即刻赏金千两,绝不食言。”
和珅一听,筷子差点掉地上。这哪是打赌?这是要命。他赶紧堆起笑脸:“皇上说笑了,臣等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骂皇上半句。皇上圣明烛照,千秋万代,臣等只有歌功颂德的份儿,哪有……”
乾隆摆摆手打断他:“朕让你骂,你就骂。君臣之间偶尔戏谑,无伤大雅。”
和珅偷眼瞧乾隆神色,见皇帝确实面有笑意,不似作伪。可他哪敢真骂?这千两黄金固然诱人,但脑袋只有一个。他干咳两声,硬着头皮道:“那……那臣就斗胆了。第一句,皇上……皇上您……您太勤政了!每日批折子到深夜,龙体要紧哪!”说完赶紧磕头,“臣骂完了。”
乾隆乐了:“这也算骂?朕让你骂朕昏庸无道,你倒夸起朕来了。罚酒三杯。”
和珅苦着脸灌了三杯御酒,再不敢开口。
纪晓岚捋着胡子站起来,慢悠悠道:“臣来试试。皇上,臣要说您三件事——其一,您不该每日寅时就起身理政,害得臣等卯时上朝都觉羞愧;其二,您不该把江南织造的贡品减了三成,害得臣去年少收了两匹好绸缎;其三,您不该把臣那本《阅微草堂笔记》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臣还没写完呢,您催稿催得臣头发都白了。”
乾隆哈哈大笑:“好你个纪晓岚,明骂暗捧,句句都是奉承。不过你这骂法有趣,朕听得舒坦。赏你御桃一颗,黄金嘛,免了。”
纪晓岚捧着那颗桃,笑嘻嘻退下。
轮到刘墉了。他从方才起就一直低头吃菜,仿佛满桌山珍海味比皇帝的赌约更吸引人。此刻被点到名,他搁下筷子,慢慢擦了擦嘴,才抬起他那颗罗锅脑袋。
“皇上,”刘墉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臣近日翻阅前朝野史,读到一则故事。说的是某朝某代有位君主,闲来无事,逼着臣子骂他取乐。臣子不敢真骂,便用巧言搪塞。君主不悦,说:'朕让你骂,你便真骂,骂完朕不治你的罪便是。'臣子无奈,终于骂了一句。君主大怒,当场把那臣子推出去斩了。”
他停下来,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御花园里静得能听见锦鲤摆尾的水声。和珅后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拼命给刘墉使眼色。纪晓岚收起了嬉笑之色,握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乾隆脸上的笑意凝住了,目光变得幽深。
“刘爱卿这个故事,是在骂朕?”乾隆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不敢。”刘墉放下茶杯,“臣只是想起这个故事,觉得今日之局,与书中何其相似。皇上让臣骂三句,赏金千两。臣若真骂了,这千两黄金,怕是有命赚没命花。臣若不骂,又违了圣意,是为不忠。”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三步处站定。春日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上隐隐可见肩肘处的磨损。
“但臣方才想通了。皇上既然金口已开,臣今日就真骂一句。只骂一句,抵那三句的数。”
乾隆扬眉:“哦?你且骂来。”
刘墉深吸一口气,忽然提高声音,字字清晰如刀刻石:
“皇上,您这辈子最大的错处,就是太把自个儿当天子了!”
满园皆惊。和珅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纪晓岚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一尺。就连远处候着的太监宫女都吓得跪了一地。
乾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先是铁青,继而泛红,最后竟透出一层绿意来。他攥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咯咯作响,胸口起伏不定。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刘墉,像是要把他看出两个洞来。
“刘墉,”乾隆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知,就凭这句话,朕可以灭你九族?”
刘墉不跪不求饶,只是平静地看着皇帝:“臣知道。但臣的话还没说完。皇上若听臣把话讲完,再杀不迟。”
乾隆胸膛剧烈起伏了三下,忽然一挥手,将所有侍从尽数屏退。御花园中只剩君臣四人,春风吹得案上杯盏叮当作响。
“你说。”
刘墉缓缓道:“皇上,您六岁读书,十岁习武,十四岁被先帝密定为储君。您这一辈子,活在帝王家的规矩里,活在祖宗的法度里,活在天下万民的期望里。您每日穿什么衣裳、吃什么饭菜、说什么话、见什么人,都有礼部拟好了章程。您连出趟宫门都要前呼后拥,连想独自走一走都办不到。”
“您太把自个儿当天子了,所以您忘了——您也是个人。您也会累,也会烦,也会想骂人,想发脾气,想有个人跟您说两句真话。可满朝文武都拿您当神供着,谁敢跟您说真话?和珅天天夸您圣明,那是哄您高兴;纪晓岚天天跟您斗嘴,那是逗您解闷。真话?只有臣这种不怕死的才敢说。”
乾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那股绿意从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臣骂您太把自个儿当天子了,”刘墉抬起眼,“是因为臣替您累得慌。”
御花园里起了风,把案上的桃花瓣吹得满天都是。一片粉红落在乾隆膝上,他低头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那笑声先是低低的,渐渐放大,最后竟成了纵情的大笑,笑得弯了腰,笑得眼里泛了泪光。
“好你个刘罗锅!”乾隆拍案而起,“满朝文武,只有你敢跟朕说这话。你骂得对,朕确实是太把自个儿当天子了!”
他转向内侍:“取金千两来!”
刘墉躬身道:“臣不要金。”
“那你要什么?”
“臣要皇上一句话。”
“什么话?”
刘墉直起腰,目光清正:“日后若臣再犯龙颜,皇上莫要砍臣的头。臣这颗罗锅脑袋,还想多陪皇上说几年真话。”
乾隆怔住了。半晌,他重重点头:“朕答应你。从今往后,你刘墉只要说的是真话,朕便不治你的罪。但有一桩——真话归真话,你那罗锅腰,还是弯着些好。不然朕抬头看你说话,脖子酸。”
和珅和纪晓岚对视一眼,双双松了口气。纪晓岚悄悄冲刘墉竖起大拇指,和珅则擦了把冷汗,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逞能。
那千两黄金最终被刘墉捐给了京郊的贫民粥厂。他说:“皇上的金,太重,臣背不动。不如散给百姓,让他们替臣背着。”
自此以后,乾隆再没跟刘墉开过这种“骂朕赏金”的玩笑。但每逢朝会上有人阿谀奉承,乾隆总会不经意地瞥一眼那个罗锅老头。而刘墉呢,该顶撞时照样顶撞,该进谏时照样进谏,只是每次说完,都记得把腰弯得低一些。
君臣之间,有些话不必说透。那日御花园的风和桃花,已经替他们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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