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最怕的,是你功成名就了,回头一看,那个为你铺路的人已经弯了腰。

陈立跟老板请假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他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高铁票,说老板我请三天假,家里有点事。老板姓周,五十出头,开这家设计公司十年了,手底下三十多号人,最器重的就是陈立。这孩子从实习生干到设计总监,月薪四万,在部门里是顶梁柱。

周老板问什么事,陈立说家里老人身体有点毛病,回去看看。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着老板,盯着桌上一个茶杯,说完就走了。周老板心里咯噔一下。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对人好就喜欢琢磨人。陈立跟了他七年,从没主动请过假,年假都攒着没用。工作狂一个,去年过年都在公司改方案。这回突然请假,还不肯多说,周老板越想越不踏实。

他给人事打了个电话,说陈立家里出事了?人事说不知道啊,就批了三天假。周老板在办公室转了两圈,拉开抽屉拿出车钥匙。从上海到陈立老家,开车四个多小时,苏北一个小县城。他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开着他的奥迪就上了高速。

一路上他脑子里过了各种可能。陈立父亲身体不好他是知道的,前年公司年会陈立喝多了说过一嘴,说爹在老家种地,腰不好。周老板当时还说过年多给爹买点补品。陈立笑笑说买了,他爹舍不得吃,都搁柜子里长毛。这孩子是苦出身,考大学出来不容易,周老板一直觉得他是公司里最有韧性的那个。

到了县城已经下午三点。周老板导航到陈立身份证上的地址,是个镇子下面的村。车开不进去,土路窄,他停在外面步行。夏天日头毒,走了十几分钟汗把衬衫后背洇透了。路边有个小卖部,他进去买了瓶水,问大爷陈家怎么走。大爷指了个方向:“就前面第三家,门口有棵枣树那个。”

周老板走过去,老远看见一个背影蹲在枣树下。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花白稀薄,后脖颈晒得黑红。他面前摆了个铝盆,盆里泡着衣服,手一下一下搓着,动作很慢。周老板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盆小孩的衣服,花花绿绿的,特别小,一看就是婴儿穿的。

他愣住了。陈立还没结婚,哪儿来的小孩衣服?

那老头搓着搓着抬起头,周老板看见他的脸。跟陈立长得七分像,但老得多,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往下耷拉着。看见周老板站在院门口,老头吓了一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站起来:“你找谁?”

周老板说我是陈立的老板,路过这边,来看看。老头哦了一声,连忙往里让:“他不在家,去镇上卫生院拿药了。你坐,你坐。”说着拿袖子擦院里那张竹椅。周老板看着他弯腰的样子,腰确实是弯的,整个人像一张拉不满的弓。

“叔,你洗的谁家小孩衣服?”周老板问。

老头愣了愣,低头看看盆里,笑了,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孙子们的。”他指了指堂屋:“俺儿媳妇生了双胞胎,两个小子,这是他们的衣服。俺儿子在城里上班忙,没空回来,俺闲着也是闲着,给洗洗。”

周老板往堂屋看,门口挂着个布帘子,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他想问哪个儿子,话到嘴边咽回去了。陈立没结过婚他是知道的,公司登记表上婚姻状况那栏一直空着。那这所谓的孙子跟儿媳妇是哪儿来的?

老头让他进屋坐,倒了杯凉白开,杯子是搪瓷的,掉了好几块瓷。周老板端着杯子,打量屋里。一张八仙桌,一个老式电视机,墙角堆着化肥袋子,家徒四壁。但桌上摆着两个奶瓶,旁边还有一罐打开的奶粉。

“叔,你一个人照顾两个孙子?”周老板试探着问。

老头搓搓手:“俺能行。儿媳妇身体不大好,生完孩子就回娘家养着了,俩孩子俺带。俺儿子给寄钱,一个月好几千呢,够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骄傲,腮帮子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

正说着,院门响了,陈立拎着一塑料袋药进来。看见周老板坐在屋里,他整个人僵在门口,手里的塑料袋哗啦掉在地上。周老板站起来,两个人对视着,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陈立半天才开口:“老板,你怎么……”

周老板说我不放心你,跟过来看看。他把陈立拉到院子里,声音压低:“你跟我说实话,谁的孩子?”陈立低下头,肩膀塌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哥的。我哥去年出车祸没了,嫂子扔下孩子走了。我爸一个人带,腰不行,带不动。我回来给他搭把手。”

周老板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认识陈立七年,从不知道他还有个哥哥。陈立从来没提过。这个人在公司永远笑呵呵的,方案被人推翻重做也无所谓,凌晨三点改完图发到群里还加个“辛苦了各位”的表情包。月薪四万,在同事眼里是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谁都不知道他每个月往老家打多少钱,更不知道他养着俩爹,严格来说是仨。

“你请假回来就是为了照顾你爸跟你侄子?”周老板声音有点哑。

陈立点头:“奶粉吃完了,我爸舍不得买好的,我回来买。顺便带孩子去卫生院打个疫苗。”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疫苗本,翻开给老板看:“俩孩子都健康着呢。”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有点像笑,但眼眶是红的。

周老板回头看了眼堂屋,老头站在门帘那儿探头探脑,发现老板在看他,又把头缩回去了。周老板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这老头刚才说“俺儿子给寄钱”,说的是陈立。在他嘴里,陈立是那个在城里上班的儿子,每个月寄钱养家的儿子。他一个字都没提那个出车祸没了的大的,好像只要不提,那个儿子就还在外地打工,只是忙,没空回来。

周老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枣树叶子沙沙响。他看见堂屋窗户后面露出两个小脑袋,裹在襁褓里,眼睛还没睁开,嘴一张一合地动着。老头站在摇篮边,一只手轻轻摇着,另一只手扶着腰,身形佝偻。

他想起陈立每次年终总结时的发言,永远是“感谢公司培养”,永远是“我会更加努力”。他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卡通版的超人,披着红斗篷那种。大家都觉得这人挺幽默,现在周老板才明白,陈立就是那个超人,背着一个家在天上飞。

周老板从车上拿了两条烟两箱牛奶提进来,老头推着不要。周老板硬塞到他手里,说叔你收着,陈立在我那干得好,你放心。老头眼眶忽然红了,拉着周老板的手念叨:“俺儿子不容易,他那钱都往家里寄了,自己在上海住地下室吧?俺问他,他老说有宿舍。俺寻思上海那地方,哪来那么多宿舍。”

陈立在旁边把脸扭过去,肩膀抖了一下。周老板拍了拍老头的手,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一滴。他赶紧拿袖子蹭了,笑着说叔你想多了,我们公司有宿舍,条件好着呢。老头这才点头,又连连说谢谢老板照顾俺儿子。

回去的路上周老板开得很慢。天擦黑了,路上都是赶着回家的车,一辆接一辆的尾灯连成红河。他想起自己创业头三年,爹妈在老家也是这么报喜不报忧,电话里永远说都好好的,你别操心。他赚了钱买了房,爹妈高兴得在村里摆了三天流水席,可等他回去一看,爹的腿肿得穿不上鞋,硬撑着没跟他说。

手机响了,陈立发来一条微信:“老板,今天谢谢你来看我爸。我哥的事公司没人知道,能不能帮我保密。”周老板把车靠在路边,打了四个字:“你放心吧。”

他打火重新上路,车灯刺破黑夜,照出去很远。后视镜里是渐渐远去的县城灯火,那里面有枣树,有搪瓷杯,有两个刚睁眼的孩子和一个腰弯了的父亲,还有一个在中间撑着一切的年轻人。

周老板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月薪四万算什么,这价钱买不来一个儿子夜里抱着两个侄子哄睡的功夫,也买不来一个父亲在枣树下搓洗婴儿衣服的背影。他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想起自己爹蹲在田埂上抽烟的样子,眼睛又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