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把坏了半个月的藤椅。屏幕上跳出一串北京区号的号码,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敢接。十六年了,这个号码从来没出现在我的手机上。上一次听到二叔的声音,还是父亲出殡那天,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路上堵,赶不上了”,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按了接听键。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二叔的声音传过来,老了很多,沙沙的,像砂纸在磨木头。他说:“是我。”就这两个字。我攥着手机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他又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以后有事没事都别找我。”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手机还贴着耳朵,半天没放下来。十六年没联系,头一通电话就是这句话。这不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说的话,倒像是在划清什么界限。可我想不通,父亲都走了十六年,两家早就断了来往,还有什么界限需要专门打个电话来划?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时候的事。二叔是父亲最小的弟弟,年轻时考上大学去了北京,在那安了家落了户,成了整个家族唯一一个跳出农门的人。爷爷走得早,长兄如父,父亲供二叔读书的那些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母亲为这事没少跟父亲吵架。可父亲从没抱怨过一句,逢人就说二弟有出息。二叔参加工作后,头几年还常往家里寄钱寄东西,后来慢慢地就少了,再后来只有过年才打一个电话,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父亲病重那年,我给他打过电话。那时候父亲已经躺在医院里,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可每次清醒过来,他都会问一句:“你二叔……打电话没?”我每次都骗他说打了,说二叔忙,过几天就回来看你。父亲就点点头,眼睛里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直到父亲走,二叔也没出现。出殡那天我站在灵堂门口,看着亲戚们一个一个来,就是没等到二叔一家。后来我拨过去,他说堵在路上,赶不上了。那时候我心里堵得慌,可什么都没说,把电话挂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不恨了。日子是自己的,恨一个人太累。可这通电话来得太突然,那句话说得太绝。我想了一整夜,还是决定去一趟北京。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得当面问。到了北京按照地址找过去,二叔住在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家具都是旧的。他开门看到我,愣了一下,没让我进门,自己走出来,把门带上,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他说:“你不该来。”我问他为什么打那通电话,他没回答,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信封递给我。
我没接,问他里头是什么。他说是你父亲当年寄给我的东西,我一直留着,现在该还给你了。我打开信封,里头是一张发黄的汇款单存根,还有一封信。汇款单上的日期是十六年前,父亲走之前那个月,金额是五万块。信很短,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二弟,哥知道你在北京不容易,这点钱你拿着应急。别让家里人知道,哥谁都没说。”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二叔靠在门框上,眼眶红红的,说你爸这辈子最疼我,可我没脸见他。那五万块是他从药费里省出来的,他自己舍不得治,把钱寄给了我。我当时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可我没敢花那笔钱,我知道那是哥的救命钱。后来你爸走了,我更没脸面对你们。这十六年我没打过一次电话,不是不想,是不敢。那天给你打电话说别找我,是怕你万一遇到什么事来找我,我却帮不上忙,更怕你知道了这些事,恨我恨得更深。
我站在那个老旧的楼道里,听着二叔断断续续地说这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十六年了,我以为他是忘了这个家,忘了他哥。原来他什么都没忘,只是被愧疚压了十六年,压得连一个电话都不敢打。那五万块钱他一直留着,汇款单都泛黄了,信纸都脆了,可他从没动过。他说这笔钱不能花,花了就对不起哥。
那天我没进二叔的家门,他也没留我。走的时候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说钱你拿回去,信你也拿走,这些东西搁我这儿十六年了,该挪个地方了。我攥着信封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叔还站在阳台上,隔着窗户朝我摆了摆手。
回来的火车上,我把那张汇款单翻来覆去地看。父亲的字写得不好,可每一笔都用力,像是把一辈子没说完的话都摁进了那几个字里。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别人,到最后连治病的钱都省下来给了弟弟。而二叔,背负着这份沉重走了十六年,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有些亲情不是断了,是太沉了,沉到两个人都不敢伸手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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