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折是晚上十点翻出来的。那天李梅要交儿子的补习费,四千八,微信余额不够,她去卧室床头柜最底层翻存折,翻出来一本,打开看了一眼,愣住了。
存折上的数字是九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块三毛。她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年底看的时候,这个数字是二十三万。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九万八。
五年了。陈建国的年薪是二十五万,她自己是小学老师,一个月四千多,两个人加在一起,再怎么花也不至于只剩十万。她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房贷一个月三千二,儿子的学费加补习班平均一个月四千,生活开销五千,逢年过节给两边老人的钱一年两三万。这些加起来,一年大概十五六万。陈建国年薪二十五万加上她的五万,三十万减掉十六万,应该剩下十四万,五年至少存下七十万。可现在只剩十万。
少了六十万。
她把存折攥在手里,指腹按在那一串数字上,墨水印在指纹里,细细密密的,像一把刻刀在她心上划。六十万去了哪里?她坐在床沿上,双腿发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陈建国还在客厅看电视,体育频道,足球,解说的声音亢奋地喊着什么,中间夹杂着建国的笑声。她扶着墙走出去,站到电视机前面,挡住了屏幕。建国抬起头,笑着说:“干嘛呢,挡着我看球了。”
她没笑,把存折举到他面前,说:“钱呢?”
建国的笑容僵住了。他的眼睛落在存折上,瞳孔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收缩又散开。他放下遥控器,坐直了身体,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问你钱呢。”李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去年年底还有二十三万,现在只有九万八。陈建国,你年薪二十五万,你告诉我,那十几万去哪里了?”
建国低下头,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搓了很久。电视里的足球赛还在继续,观众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一浪一浪的,衬得客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最后他说:“我给家里了。”
“给谁家?你哪个家?”
“我弟。他前年买房,差三十万首付。我妹去年离婚,带着孩子没地方住,我给了十五万。我爸去年住院做心脏支架,花了八万。还有……”他停了停,“我表哥做生意亏了,借了五万周转,还没还。”
李梅站在电视机前面,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听见了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咯的,像冬天在室外站久了的人。她张着嘴,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凉飕飕地从喉咙灌进去,一路凉到胃里。
“五年了,”她说,“你偷偷转了五十万给外人。你弟买房,你妹离婚,你表哥做生意。这些事你跟我说过一个字吗?”
“他们不是我外人——”建国抬起头,声音急了。
“那我呢?”李梅打断他,“我是你外人吗?这个家是我一个人的吗?你给出去的五十万里,没有一分是我挣的?陈建国,我们结婚十六年,儿子十四岁,你告诉我,你是跟谁过的日子?”
建国站起来,想伸手拉她。她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电视柜上,上面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相框晃动了一下,歪了。
“梅,你听我说。我弟他确实困难,两口子收入都不高,孩子又要上学。我妹离婚那阵子人都快垮了,我不帮她谁帮她?我爸做手术那钱,我们当儿女的难道不出吗?”
“你出啊,你跟我说一声啊。”李梅的声音终于高了,高到最后破了个音,像琴弦崩断,“你跟我说,我们家有多少钱,我们商量着给,那叫一家人。你偷着给,给了五年我一张纸都没见过,那叫什么?那叫贼!”
那个字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建国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反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上面那格翻出一个铁盒子,又从铁盒子里拿出一沓纸。
银行转账记录。五年,二十三笔。最早的是一笔两万,后面有三万、五万、八万,最大的一笔是去年三月,给弟弟的三十万首付,一次转走。每张纸上都打印着日期、金额、收款人,冷冰冰的数字和名字,连在一起成了这五年里李梅毫不知情的另一本账。
她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一张手心就多一层汗。看完了二十三张,她手心湿透了,黏黏的,纸黏在手指上揭不下来。
“这些都是夫妻共同财产,”她把那沓纸往茶几上一拍,“你瞒着我转走,一分钱没经过我同意。陈建国,你这是恶意转移。”
建国靠在卧室门框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瘦了很多,李梅这才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口松了一大圈,锁骨支棱着,喉结下面凹进去一小块。他这两年总说胃不舒服,吃得少,李梅给他煮过小米粥,熬过山药汤,他喝了还是瘦。她那时候以为是工作累的,现在才明白,他是心里装了事,像背了一口袋石头走路,一天比一天沉,一天比一天弯。
“我不是恶意,”他的声音很小,“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你从小就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规划得清清楚楚。我弟那事,我当时想跟你说来着,但话到嘴边我就犹豫了。你肯定会说咱们家也不宽裕,儿子马上要上高中了,补习费那么贵,不能往外掏那么多。我弟那房子再不买就买不起了,房价一天一个样,他两口子攒了五年还是差三十万,我不帮他,他这辈子就买不上了。”
“所以你替我做主了。”李梅说。
“我替咱家做主了。”他纠正她,声音里有了一点倔强,“因为咱家的钱也是我的。”
那天晚上李梅没睡。她躺在主卧的床上,建国睡在了客厅沙发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墙和十六年。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些年过的日子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儿子陈小东三岁那年上幼儿园,她和建国跑遍了全城的幼儿园,最后选了一个中等的,一个月两千二。建国那时候说:“太贵了吧。”她说:“贵也得花,教育不能省。”建国没再说什么。
儿子上小学,她给他报英语班、奥数班、作文班,每个月光补习费就三四千。建国有时候会翻账单,翻完了叹口气,说:“梅,咱是不是给孩子的压力太大了?”她说:“现在不拼什么时候拼?人家都报,咱们不报就落后了。”建国不再说话。
儿子今年十四岁,初二,成绩中上,不算拔尖,但稳定。李梅已经给他规划好了高中要考的学校、大学要选的专业。每一步她都算得清清楚楚,像排一张精细的课程表,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学习几点睡觉,连周末都填得满满当当。
她这些年习惯了替这个家做主。房子是她挑的,装修是她盯的,窗帘的颜色是她选的,连建国过年穿的新毛衣都是她买的,大红色,喜庆,建国觉得太艳了,但她坚持要他穿。建国穿上了,在亲戚面前笑呵呵的,但脱下来之后放进了衣柜最底层,第二年开始再也没拿出来过。
她也替建国做主。建国的工资卡从结婚第一天就放在她抽屉里,每个月的开销她记账,月底汇总,做支出分析。她跟建国说过好几次家里存款的数额,但从来没问过他有没有别的想法。建国的原生家庭情况她清楚,父母在老家农村,弟弟在县城打工,妹妹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后来离了。她逢年过节会给公婆打钱,一次两千,不多不少,她觉得这样就行了。至于弟弟妹妹,她有她的分寸——那是“外人”,管是情分,不管是本分。
可建国不这么想。
凌晨三点,她爬起来喝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建国窝在沙发上。一米七八的个子蜷成一小团,身上盖着儿子的校服外套,脚伸在外面,拖鞋掉了一只。月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眼角有干掉的泪痕,像河床枯了之后留下的水线。
她站了一会儿。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领口磨出了毛边,那是建国穿了好多年的旧衣裳。他这两年没买过新衣服,李梅提过几次要他买,他说厂里穿那么好干什么,工作服一穿谁也看不见。她把钱省下来给儿子报补习班,给家里换冰箱,给阳台添了一把躺椅,她一直觉得这是为这个家好,是这个家需要的。
她蹲下来,把那件夹克拿起来摸了摸。布料很薄了,右胳膊肘那块磨得透亮,能隔着料子看见手指。她把这件夹克翻过来,发现内衬口袋的拉链坏了,拉链头掉了一半,用一根黑色的线拴着,打成一个小小的死结。那个结打在里侧,穿上衣服根本看不见,但建国每天都要碰它——他把手机放在那个口袋里,每次掏出来都要解开那个死结,掏完了再系回去。
她忽然想到,他这些年是不是有很多事情都这样系在里面了?像那个死结,外人看不见,只有他自己每天要解一遍、系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她走出卧室,去厨房煮粥。米下锅,水烧开,调成小火慢慢熬。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白粥咕嘟咕嘟冒泡,忽然想起结婚那年的事。
那时候他们租房子住,一个月六百块,是一间朝北的小屋子,冬天冷得像冰窖。建国从工地回来,冻得直跺脚,她把他的脚抱在怀里暖着,他的脚指头冰凉冰凉的,像五块小石头。他低头看着她,说:“梅,以后我挣了钱,给你买一套朝南的大房子,有阳台的那种,冬天能晒太阳。”
他说这话的时候才二十五岁,眼睛亮堂堂的,像两盏小灯笼照着灰扑扑的出租屋。后来他真的买了朝南的房子,三室一厅,阳台很大,冬天阳光能铺满整个客厅。他买这套房子的时候,首付不够,是他弟弟借了三万块给他凑上的。
三万块。她早就忘了这事。但建国肯定记得,他心里有一本她的账和她不知道的账,两本账叠在一起,翻着翻着就乱了,乱到后来他干脆把其中一本藏起来,不让她看。
粥熬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客厅。建国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发呆,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她把粥放在茶几上,坐在他对面。
“你弟那三十万,”她说,“他什么时候还?”
建国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他刚买了房,手头紧,说要等几年。”
“你妹呢?她上班了吗?”
“上了,在一个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
“你表哥的债呢?”
“他说今年年底还,但我不确定……”
李梅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她嫁了十六年的男人,跟他生了儿子,跟他一起还了十年房贷,跟他一起把儿子从小不点养到了一米七。他瞒了她五年,转了五十万给亲戚,把他自己掏空了,也把她掏空了。但她忽然发现,她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
愤怒是往外冲的,像火。但她心里现在涌上来的,是一种往下沉的、又酸又涩的东西。她想起那个藏在内衬口袋里的死结,想起他每天掏手机都要解一遍、系一遍。那个动作他做了多久?五年?还是更久?
她把粥推到他面前,说:“喝了。你胃不好,不能不吃东西。”
建国愣愣地看着那碗粥,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很烫,他烫了嘴,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把碗放下,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李梅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满满一客厅。她站在光里,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存折。九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块三毛。她摸了摸折角,很软,被翻过很多次了。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回到客厅,对建国说:“明天把你弟和你妹都叫来,还有你表哥。咱们当面把账说清楚。钱怎么还,什么时候还,写个条子。以后亲戚的事,咱俩一起商量,你不能再一个人做主。”
建国抬起头,满脸是泪。
“还有,”她说,“儿子的补习班我退了三个,留一个英语就行。省下来的钱,给你换一件新夹克。你这件磨得都快透了,穿出去丢人。”
建国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眼泪涌出来堵住了喉咙。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哭出了声。那声音闷闷的、瓮瓮的,像一个藏了很久的气泡终于从水底浮上来,在水面上破裂了。
李梅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她没有拉他的手,也没有拍他的背,就只是坐在那里,跟他一起看着茶几上那两碗冒着热气的粥。
粥的热气袅袅地升上去,在晨光里打了一个旋,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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