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赵志刚在饭桌上轻飘飘撂下一句“嫂子要来坐月子”时,我手里的搪瓷盆“哐当”砸在瓷砖上,煮好的挂面连着汤水泼了他一裤腿。他“嘶”地跳起来,筷子拍在桌上:“林晓你抽什么风?”我把调派文件从围裙兜里抽出来,纸面还带着体温:“我援外两年半,下周三走,你嫂子月子另请高明。”
【第一章 嫂子进门】
我叫林晓,今年三十六,在社区卫生院干了十年药剂师,每天跟感冒冲剂和降压药打交道。赵志刚比我大五岁,开出租车,十二小时绑在驾驶座上,回家就往沙发一瘫,遥控器换台能换来换去播同一部抗日剧看到凌晨。我们结婚八年,没孩子,不是不想要,是他总说“再等等,等我把车贷还完”。
我婆婆每周雷打不动来一趟,进门先摸冰箱,再掀锅盖,然后拧着眉头说“怎么又是剩菜”。我忍了,因为赵志刚说“妈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他大哥赵志强在宁波工地包活,嫂子刘红梅在老家带两个孩子,大的今年中考,小的刚上小学。上个月刘红梅查出怀了第三胎,预产期就在九月,现在七月底,赵志刚突然在饭桌上说嫂子要来坐月子,就像扔了颗手榴弹。
“咱家两室一厅,你嫂子睡哪儿?”我把地上的面条用抹布拢进垃圾桶,指节蹭到碎瓷片,沁出一点血珠。
“书房不是有张折叠床吗?让志强把孩子接走,嫂子住次卧。”赵志刚用纸巾擦裤腿,头都没抬。
“次卧是我放药材的地方,当归黄芪党参都堆在衣柜里,你让我搬哪儿去?”
“你那些破草根子值几个钱?嫂子是给我赵家生儿子!”他终于抬头,下巴上沾了根断面条,“你成天在医院闻药味还没闻够?回自己家还得闻?”
这话戳了我的心窝子。我蹲在地上收拾残局,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去年我妈住院,赵志刚说“你妈有医保,我出车走不开”,愣是让我一个人在医院陪护了十二天。现在嫂子要生孩子,他倒是比谁都积极。
第二天下午我刚下班,楼道里就传来婆婆的大嗓门:“红梅慢点,楼梯陡。”我推开门,看见刘红梅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只老母鸡,翅膀从编织袋里伸出来扑棱。婆婆跟在后面抱着铺盖卷,赵志刚从屋里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咧着嘴笑:“嫂子来了,快进屋,空调开好了。”
刘红梅脸色蜡黄,眼下乌青一片,冲我笑了笑:“晓晓,麻烦你了。”她那双布鞋底沾着黄泥,站在我拖得锃亮的瓷砖上格外扎眼。我闻到一股混着汗味和鸡屎的味道,胃里翻了一下,脸上还得挂着笑:“嫂子说的哪里话,快进来坐。”
婆婆把铺盖卷往次卧床上一扔,扭头看见我衣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药袋,上手就往外掏:“这些破烂玩意儿堆这儿碍事,我给放阳台去。”我挡了一下:“妈,这些药材怕晒。”婆婆眼皮都没抬:“晒坏了赔你,总不能让你嫂子睡阳台吧?”
赵志刚站在旁边打圆场:“放阳台放阳台,我明天去买个架子。”我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想起上个月我说想买个空气炸锅,他说“净整些没用的”。我把药材一袋袋往外搬,手指抠进编织袋的缝隙,塑料勒得指腹发白。刘红梅扶着腰站在卧室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晓晓,真对不住”。
那天晚上我睡在主卧,赵志刚打地铺,说他打呼噜怕吵着嫂子。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他的鼾声从地铺上传来,又稳又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单位工作群里发了新文件,我点开,看见援外医疗队的报名通知,截止日期是这周五。我缩在被子里把报名表填了,指尖戳屏幕戳得生疼。
【第二章 油盐官司】
刘红梅住进来的第三天,我跟赵志刚吵了头一架。事情不大,就为一碗鸡汤。婆婆每天大清早赶来炖汤,煤气灶从六点开到九点,厨房热得像蒸笼。我说能不能用电饭煲煮,省气省火。婆婆把锅盖一摔:“炖汤就得慢火,电饭煲能炖出什么名堂?你是嫌我费你家煤气了?”
赵志刚从卫生间出来,嘴里还叼着牙刷,含混不清地说:“妈炖汤也是为嫂子好,你少说两句。”我看了眼时钟,七点四十,再不出门上班就要迟到。我拎起包换鞋,婆婆在后面喊:“你嫂子要吃葡萄,回来捎两斤,要巨峰,别买那种酸掉牙的。”
那天药房忙得脚不沾地,有个老大爷把降压药和感冒药弄混了,我蹲在地上给他一样样分开装好,起来时腰椎咔哒响了一声。下班路过水果摊,巨峰葡萄十三块一斤,我咬咬牙买了两斤,回家时刘红梅正躺在沙发上吃桃酥,碎渣掉了一身。
“嫂子,葡萄洗好了。”我把果盘搁茶几上。
刘红梅撑着胳膊坐起来,看了看葡萄,嘴撇了一下:“咋不是玫瑰香?巨峰籽多。”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就是,红梅喜欢吃玫瑰香,你咋买巨峰?”我攥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妈你早上说买巨峰。”婆婆拿围裙擦着手走出来:“我啥时候说了?我说玫瑰香,你耳朵长哪儿去了?”
赵志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半只烤鸭,笑呵呵地说:“给嫂子加个菜。”他看见我杵在客厅中央,脸拉得老长,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又咋了?妈那么大岁数了,你跟她顶什么嘴?”我把葡萄袋往桌上一摔:“你妈说买巨峰,买回来又嫌不是玫瑰香,我成天给你们当奴才使唤呢?”
刘红梅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肚皮发紧,是不是气的?”婆婆慌了神,冲过来扶她:“红梅不跟她一般见识,你快坐下。”赵志刚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碴子:“林晓你出去转转,别在家添堵。”
我摔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我震亮了三层。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了半小时,蚊子咬了一腿包。手机里单位同事发了消息:“林姐你报的那个援外名额,院长说院务会通过啦,下周培训。”我盯着那条消息,又抬头看自家窗户,暖黄的灯光里人影晃动,赵志刚的影子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
那晚我回去时他们已经吃过饭了,桌上扣着一碗剩菜,米饭硬了边。赵志刚在次卧给刘红梅按腰,婆婆在阳台叠尿布。我默默吃了饭洗完碗,进主卧时看见赵志刚的枕头从地铺挪到了床上。他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外放声大得能穿透墙。
“我报名援外了。”我站在床边说。
他手指顿了一下,视频里还在哈哈笑:“啥?”
“非洲,两年半,医疗援助。”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的光映得他脸上一块白一块蓝:“你疯了?那地方疟疾艾滋,你跑那儿去送死?”声音里倒是有几分着急,但那着急让我更心寒,因为他急的不是我要走,是家里没了做饭的人。
“你嫂子月子怎么办?妈一个人伺候不过来!”他坐起来,“林晓你不能这么自私,咱们家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你们家用人的时候想起我来了?”我把脚上那双他嫌丑的平底布鞋蹬掉,“你妈来家里像检查卫生,你嫂子吃个葡萄都要挑品种,我在这儿就是给你们赵家当老妈子,你跟我说自私?”
他把枕头砸过来,软绵绵的,砸在我腿上又掉下去:“你要走就滚,走了就别回来。”我弯腰捡起枕头,拍了拍灰,轻轻搁回床上:“行,我滚。”
【第三章 折叠床】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像绷紧的弦。我不再跟婆婆顶嘴,她炖她的汤我吃我的外卖,刘红梅要吃啥我出门买啥,发票全贴在冰箱上。赵志刚每天出车回来先跟婆婆嫂子热乎乎聊半天,跟我说话就像挤牙膏,我问三句他答一句,最多“嗯”“哦”“随便”。
转折发生在周四晚上。我收拾书房准备腾出来做培训资料,那几天我在单位加班把援外医疗队需要的免疫接种打完了,胳膊上青了两块。书房门开着,刘红梅扶着腰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忽然说:“晓晓,你真有本事,能去那么远的地方给人看病。”
我没回头,把旧报纸摞成捆:“有啥本事,就是换个地方发药。”
她走进来坐在折叠床上,床板吱呀一声。她低头搓着手指:“其实我不想来麻烦你,是妈非要我来。志强在工地回不来,说宁波那边项目赶工,请一天假扣五百。”她声音越来越低,“我在老家生了两个都是自己坐月子,婆婆没伺候过一天,这回是妈说城里条件好,非让我来。”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我想起我妈住院那十二天,赵志刚就去了两回,每回坐不到半小时就说要出夜班。我当时跟刘红梅现在差不多,守着病房不敢走,外卖吃到反酸,一个人把尿盆端到厕所再刷干净。
“你婆婆呢?你亲婆婆。”我转过身问。
刘红梅苦笑一下:“去世五年了,肺气肿,走的时候志强在宁波,没赶回来。”她摸着肚子,“我这胎查了,又是闺女,妈不太高兴,说三胎还生赔钱货。可我想着闺女贴心,就是怕以后在婆家抬不起头。”
我坐在书桌沿上,台灯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刘红梅,是她跟赵志刚结婚那年,我婆婆在酒席上跟亲戚说“红梅能生,头胎就给我赵家生了个孙子”,那时候刘红梅笑得跟朵花似的,现在这朵花蔫了。
“嫂子,”我说,“生男生女是男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晓晓你说得轻巧,你在城里有工作有房子,我除了生孩子还能干啥?”她攥着折叠床的钢管,“志强一年回来两回,每回待不了几天就走,我带着俩孩子,地里活要干,猪要喂,我有时候累得躺炕上哭,哭完了还得爬起来做饭。”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她跟我说她大闺女在学校被同学笑“你妈又怀孕了”,小儿子发烧她一个人背去镇上打针,走了四里地。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时手在抖,妊娠期血糖高,她已经有两天没怎么吃甜的了。可婆婆还逼她喝红糖水,说“生孩子哪有不补血的”。
赵志刚从外面回来时看见我俩在书房说话,愣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把车钥匙搁鞋柜上,轻声说了句“你俩聊,我去洗澡”。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后颈晒得黑红,那是夏天开出租晒的,一层层脱皮。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但马上又硬了,因为他经过次卧门口时顺手把婆婆铺在地上的尿布捡起来叠好,那尿布是棉的,旧得起了毛边,叠得四四方方像豆腐块。他从来没叠过我们的衣服。
周五我去单位开了援外行前会,领了满满一袋子常备药,院长拍着我肩膀说“小林你是咱们院第一个报名的女同志,给咱长脸”。我抱着那袋药回家,进门看见客厅里多了张折叠床,婆婆正往上面铺褥子。
“这是干啥?”我问。
赵志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扳手:“我睡书房,你嫂子腿肿得厉害,夜里得有人看着,妈睡次卧陪她。”他说这话时没看我,专心拧床腿上的螺丝。
“那你睡书房我睡哪儿?”
他终于抬头,有点不耐烦:“你睡主卧啊,不然呢?”他手里扳手磕在钢管上,“叮”一声脆响,“你下周就走了,这几天别折腾了行不行?”
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看他弓着背拧螺丝,T恤后背洇出一片汗渍。我想说你倒是挺会照顾人,以前我痛经痛得在床上打滚你连杯热水都没倒过。但这话哽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因为我看见刘红梅从次卧探出半个身子,冲我轻轻摇头。她那个眼神我懂,是别吵了的意思。
【第四章 碗底的字】
婆婆开始在饭桌上指桑骂槐。那天晚饭炖了排骨,她给刘红梅盛了满满一碗,给我捞的都是碎骨头渣子。她把碗墩在我面前:“有的人啊,心比天高,自己家一摊子事不管,要跑非洲去充大尾巴狼。”赵志刚埋头吃饭不吭声,筷子扒拉得飞快。
我把碎骨头倒进垃圾桶,起身去厨房自己盛了碗汤。婆婆在背后提高嗓门:“还挑食,非洲有排骨吃吗?到时候啃树皮去!”我端着汤碗回来,看见刘红梅悄悄把碗里的排骨往我这边拨了两块,用白菜盖着。我鼻子一酸,又把排骨拨回去:“嫂子你吃,我不爱吃肉。”
那晚我洗碗的时候在水槽里发现一只搪瓷碗,碗底用记号笔写着小小的三个字:“对不起。”是刘红梅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她只有小学文化,这三个字写得像小学生。我用洗碗海绵擦了擦,没舍得擦掉,又把碗放回碗柜最里面。
我援外的机票定在下周三,北京转机,飞亚的斯亚贝巴。赵志刚嘴上不说,但开始往家里搬东西。先是买了一箱方便面,说“你不在家妈做饭累,留着应急”,又扛了一袋大米,五十斤的那种,搁在厨房角落把地砖压出两条印。他干这些事的时候很沉默,以前他买东西总要报账,这回连小票都没拿回来。
刘红梅的预产期提前了。周六凌晨我听见次卧传出呻吟声,爬起来看见婆婆在客厅打电话,急得团团转:“志刚你快回来,你嫂子要生了!”赵志刚那晚跑长途去了邻市,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说还得俩小时才能到。婆婆一把拽住我:“你骑车去,把红梅送医院!”
我推出电动车,后座垫了个棉垫子,刘红梅抱着肚子坐上去,胳膊箍着我的腰,手心全是冷汗。凌晨三点的大街空荡荡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在我背后疼得直抽气,指甲抠进我的防晒服,嘴里念叨:“晓晓你慢点,我腰要断了。”
到了卫生院我把她扶进产房,值班医生是我同事小周,看见我愣了:“林姐你家属?”我说是我嫂子。小周让护士准备产包,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白炽灯滋滋响,蚊子围着灯罩打转。刘红梅在里面喊了几声,后来声音就哑了,变成低低的哼唧。婆婆赶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她跑得满头汗,进门先问“生了没”。
五点多,产房门推开,小周抱着个皱巴巴的婴儿出来:“女孩,六斤二两,母子平安。”婆婆伸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转身去打电话了。我听见她在楼梯间说“志强,又是丫头”,声音里全是失望。
刘红梅被推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她看见我,挤出一个笑:“晓晓,麻烦你一夜。”我握住她的手,凉得像冰:“嫂子,你好好歇着,别想别的。”她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
赵志刚赶到时已经七点了,他跑进病房,先在门口喘了半天气,才走进去看他嫂子。他看了一眼孩子,说了句“长得像大哥”,然后扭头问我:“你吃早饭没?我去买。”我愣了一下,这是这些天他跟我说的最温和的一句话。
我没让他买,自己去食堂打了小米粥和鸡蛋。回来时听见婆婆在楼道里跟赵志刚说:“你媳妇真要跑非洲去?家里这摊子她撒手不管了?”赵志刚没吭声。婆婆又说:“你去劝劝她,女人家跑那么远干啥?万一怀不上孩子……”赵志刚打断她:“妈你别说了。”
我把粥搁在病房床头柜上,刘红梅正在给孩子喂奶,姿势很别扭,奶水好像不太够,孩子吸两口就哭。婆婆进来看了看,嘴里嘟囔“又是丫头片子,吃奶倒是凶”,转头出去了。我帮刘红梅调整了一下侧卧的角度,她咬着嘴唇,眼泪又下来了。
“嫂子,奶水跟心情有关系,你别上火。”我给她掖了掖被角,“等出了院,我教你做几个下奶的汤,不放红糖的那种。”
【第五章 护照和钥匙】
周三一大早我拖着行李箱出门,赵志刚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捏着我的护照,不给我。我伸手去拿,他往后缩了一下:“你真想好了?”我点了点头。他把护照递过来,指尖碰到我手背的时候凉了一下,我注意到他大拇指上贴了块创可贴,大概是前几天拧螺丝磕的。
“我送你去机场。”他说。
“不用,单位有大巴。”
“我送。”他语气硬邦邦的,跟以前每次吵架最后认输时一样,嘴上不饶人,动作先软了。我没再推,让他把箱子扛下楼。他在前面走,箱子轮子磕在台阶上咚咚响,我跟着后面,看他的拖鞋后跟磨得歪向一边。
大巴上我们并排坐,他不说话,把窗玻璃摇下来一半,外面的热风扑进来。我靠着椅背闭眼,想起结婚第一年他开出租夜班回来,总是带一份炒粉干,油汪汪的,用保鲜袋裹了好几层,怕凉了。后来慢慢就不带了,说“你自己不会做饭吗”。
“到了那边,钱够花不?”他忽然问。
“有补助。”
“不够跟我说。”他从兜里掏出张银行卡,塞进我背包侧兜,“密码是你生日。”我睁开眼,他正看着窗外,后脑勺对着我,脖子上的晒痕更黑了。那张卡是工行的,边角磨得发白,还是我们办婚礼那年开的户,里面存过彩礼、压岁钱、每个月还完房贷剩下的零头。
机场出发厅人声嘈杂,旅行团的小旗子晃来晃去。赵志刚帮我把箱子从传送带拎下来,手在拉杆上攥了半天,嘴里蹦出一句:“妈那边我劝过了,你别记恨她。”我接过箱子,拉杆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你照顾好你嫂子,冰箱第二层有我包好的饺子,茴香馅的,妈爱吃。”
他点了点头,忽然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我偏了下头,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又落下去。广播里催登机了,我拖着箱子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短袖衬衫被空调吹得鼓起来一角。我冲他摆了摆手,他愣了一下,也摆了摆手。
亚的斯亚贝巴比我想象中冷,八月份雨季还没完全过去,营地门口的路上全是红泥。我所在的那个医疗点叫“阿瓦萨健康中心”,其实就是几间铁皮房子围成的院子,药房只有三个架子,药品摞得整整齐齐,但种类不到我们社区卫生院的十分之一。
头一个月我几乎天天失眠,白天给当地孩子发驱虫药,晚上打着手电写工作日志。赵志刚隔三差五发微信,都是语音,每条十几秒,内容翻来覆去——“今天跑了八百块”“妈把阳台那盆绿萝养死了”“你嫂子奶水够了”。我有时回个“嗯”,有时忙起来忘了回,隔天他再发一条:“忙啥呢?”
有一个晚上我发烧,躺在行军床上裹着两层毯子还发抖。手机响了,赵志刚发来一条视频,画面里刘红梅抱着孩子在客厅走,嘴里哼着歌,孩子裹着我看眼熟的包被,那是我结婚时我妈缝的,龙凤呈祥的图案。视频最后他声音从画面外飘进来:“孩子起名了,叫赵念恩,妈说等你回来认干闺女。”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烧得迷迷糊糊,梦里回了家。厨房里咕嘟咕嘟炖着汤,赵志刚在切土豆,刀工还是那么笨,厚一块薄一片。我在梦里喊他,他回头笑,嘴一张一合不知道说什么。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
【第六章 两年半】
日子在这种断断续续的联系里过完了两年半。我回国那天赵志刚来接机,开着他那辆新换的电动出租车,车顶灯还贴着“喜提新车”的红布条。他黑了也瘦了,头发剃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
“怎么剃这么短?”我坐进副驾驶。
他摸了摸脑袋:“嫂子给推的,她学了个理发手艺,在小区里给老头老太太剃头,五块钱一个。”他从后座拎出一袋橘子,“路上买的,你尝尝,甜。”
车上了高速,他开得稳当,不抢道也不超速,变道时扭头看后视镜的动作比以前利索了。我剥了个橘子,瓣上还连着白丝,塞进嘴里酸得眯眼。他瞟了我一眼:“酸?那别吃了,回家给你炖排骨。”
“嫂子还在家住?”
“搬回去了,去年志强在县城买了房,她带着仨孩子去县城了。”他顿了顿,“走之前把咱家厨房彻彻底底刷了一遍,油烟机拆下来洗了,说你走的时候灶台就没擦干净。”
我望着窗外,两边的杨树飞掠而过,高架桥下新开了好几家店铺,有一家烤鱼店排着长队。“妈呢?”我问。
“妈也搬过去了,帮嫂子带孩子。”他声音低了些,“她走那天跟我说,以前对你太挑剔了,让我跟你说声对不住。”
我手里的橘子皮攥成一团,清香从指缝里渗出来。我想到那只搪瓷碗,碗底的字应该还在,不知道被赵志刚扔了没有。“咱家的碗呢?”我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啥碗?都在碗柜里啊。”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车下了高速拐进我们那条街,老槐树还在,树底下的修车摊也还在,只是摊主换了人。我把车窗摇下来,空气里有炸油条的香味,混着一点汽车的尾气,熟悉得让人眼眶发热。
进了家门,客厅里多了几盆绿萝,藤蔓从冰箱顶上垂下来,长得快拖到地。茶几上放着赵念恩的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小家伙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颗。赵志刚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他在切东西,菜刀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比以前有节奏多了。
我推开书房的门,折叠床还在,但上面堆了满满当当的纸箱。我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我走之前留在次卧的药材,当归黄芪党参,用密封袋一包包封得好好的,袋子上用记号笔标着日期和名称。字迹是赵志刚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描红。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半截黄瓜,嘴里还嚼着:“你那些宝贝药材,我怕生虫,隔俩月就拿出来晒晒。”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箱子里那些密封袋整整齐齐,每一个封口都压得严严实实。
“赵志刚。”我喊他。
“嗯?”
“这两年半,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他咬了口黄瓜,嘎嘣脆:“就那样过呗。出车、吃饭、睡觉。”他把黄瓜咽下去,补了一句,“开始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妈走了以后,我学会了自己煮面,还学会了炒青菜,就是火候总掌握不好。”
晚上他炖了排骨汤,端上桌时我问:“你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
他把汤碗推到我面前,热气扑在脸上。他搓了搓手,那双手比以前粗糙了,虎口处有老茧:“晓晓,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走那天,我在机场哭了。”他侧过头去,耳朵尖是红的,“你别笑话我。”
我低头喝汤,排骨炖得酥烂,萝卜吸饱了汤汁,是我以前在家常做的口味。他大概练了很多次,火候掌握得比我好。
赵念恩的周岁照摆在餐边柜上,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米牙。我想起刘红梅在产房里的眼泪,想起她说“生闺女在婆家抬不起头”。但照片里孩子穿着红肚兜,被养得白白胖胖,婆婆大概也放下了执念。
晚上我收拾行李,从背包夹层摸出那张工行卡,边角更磨了。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余额,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愣住了。这两年半,他每个月往卡里存两千块,雷打不动,流水单拉下来长长一串,末尾备注栏每次都写着“给晓晓买好吃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赵志刚在客厅看电视,这回不是抗日剧,是美食节目,主持人正教做糖醋排骨。他看得认真,偶尔低头在手机上记笔记。
我走出去,他抬头看我:“咋不睡?”
“你那个排骨,”我说,“少放了半勺糖。”
他愣了一下,拿起手机翻了翻笔记:“还真是,菜谱上写两勺我放了一勺半。”他挠了挠头,“明天重做。”
我坐到他旁边,沙发垫凹陷下去,他的胳膊肘碰到我的胳膊肘,两年前那种横亘在中间的冰冷忽然就消融了。屏幕里的排骨翻着糖色,滋滋冒油。
他忽然开口:“嫂子走之前跟我说,你俩在书房聊了一夜。她让我以后对你好点。”
“那你记住了没?”
他转过头,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记住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说你有本事,能去那么远的地方救人,让我别拖你后腿。她说这话的时候抱着念恩,眼睛红红的。”
刘红梅在县城开了个理发店,生意据说不错。婆婆每天早上送念恩去幼儿园,顺路去店里帮忙扫地。赵志强从宁波回来了,在县城找了个开货车的活儿,工资虽然比工地少,但能天天回家。我发微信给刘红梅,她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哗哗的水声:“晓晓你啥时候来县城,我给念恩剪头发,她头发长得可快了。”
我回了句“等休息就去”。放下手机,赵志刚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搁在茶几上:“你尝这个,新品种,无籽的。”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得沁牙。
这两年半,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家里那台老冰箱还在嗡嗡响,阳台上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赵志刚的拖鞋还是磨歪了后跟。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切菜时不再把案板剁得震天响,我进门时门口多了一双崭新的棉拖鞋,码数正好。
我打开碗柜找东西,角落里那只搪瓷碗还在,碗底三个字已经模糊了,被洗碗海绵蹭得只剩浅淡的印记。我摸了摸那三个字,又把碗放了回去。
那天晚上赵志刚破天荒没打呼噜,大概是因为终于不用睡地铺。我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想起来时路上那排杨树,想起阿瓦萨铁皮房子外面的红泥路,想起刘红梅在折叠床上搓手指的动作,想起婆婆最后那句让赵志刚转达的“对不住”。
手机里单位同事发了消息:“林姐明天来上班不?药房新进了一批药,入库单等着你签字。”我回了个“来”,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赵志刚忽然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沉甸甸的。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两年前在机场大厅,他站在送站口目送我过安检,那时候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婆婆的挑剔、嫂子的月子、那碗泼在地上的挂面。现在那些东西好像都散开了,像阿瓦萨雨季的云,看着厚重,风一吹就散了。
【全文完】
本文由 AI 辅助虚构内容人物与情节均为杜撰,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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