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没有婆婆,坐月子时我婆婆去伺候她,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
楔子
结婚第三年,我姐生孩子了。
我姐命苦,嫁过去的时候婆婆就已经没了三年。姐夫是独子,公公又是个不会照顾人的糙老爷们儿,所以我姐从怀孕开始,我就一直提心吊胆。她孕吐严重的时候,我请了假去照顾了她半个月,那时候我婆婆还说我重娘家轻婆家,我没吭声,心里想的是,那是我姐,从小护着我的姐。
我姐比我大六岁,我妈生她的时候难产,后来身体一直不好,好不容易怀上我,生完就彻底垮了。我五岁那年我妈走了,我爸一个大男人,拉扯我们姐妹俩,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我姐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供我念书,给我买新衣服,自己一年到头就那两件换洗。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姐把自己攒了好久的嫁妆钱拿了出来,说:“妹妹出息了,姐高兴。”
后来我毕业工作,结婚,我姐才放心地嫁了人。姐夫是个老实人,在工地上做水电工,收入一般但肯干,对我姐也好。唯一不好的,就是没个婆婆。我姐怀孕后期,我跟我婆婆商量,说我姐坐月子的时候能不能去帮帮忙,我婆婆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说再看看。
我婆婆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说不上坏,但绝对算不上好。她是那种特别会打算盘的人,心思重,嘴上说得漂亮,实际上一点亏都不肯吃。我嫁过来这几年,跟她相处得小心翼翼,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她没少跟我老公念叨我不会过日子。我老公是个和稀泥的,两头哄,我也懒得计较。
我姐预产期前一周,我婆婆突然主动跟我说:“要不我去伺候你姐坐月子吧,你姐没婆婆怪可怜的,都是一家人。”
我当时又惊又喜,觉得我婆婆终于开窍了。我老公也挺高兴,说妈你早该这样了。我婆婆笑了笑,说:“这不是之前家里忙嘛,现在闲下来了,去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我姐听说后,电话里哭了,说:“妹妹,你婆婆真是个好人。”我心里也暖暖的,觉得婆媳关系可能从此就不一样了。
我姐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顺产,母女平安。我婆婆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去了我姐家,走之前跟我说:“你在家把家里看好,我去个把月就回来。”我说妈你辛苦了,她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时候我真觉得,日子在往好处走。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婆婆这一去,会揭开一个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第一章 月子里的反常
我婆婆去我姐家的第一个星期,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我每天下班给我姐打电话,问她恢复得怎么样,孩子好不好带。我姐都说挺好的,说我婆婆特别勤快,天不亮就起来熬小米粥,炖鸡汤,给孩子洗尿布,一点儿都不闲着。
“你婆婆比我亲妈还亲。”我姐在电话里笑着说,“就是她话少,不爱跟我聊天,整天闷着头干活。”
我当时没多想,我婆婆在家也是那样,话不多,但干活利索。我跟我老公说妈这次是真上心了,我老公还得意地说:“那是我妈,关键时候靠得住。”
第二个星期开始,我姐的电话少了,有时候我打过去,她说在喂奶,不方便说话,匆匆就挂了。我以为她是累的,坐月子本来就辛苦,加上带孩子,哪有那么多精力聊天。我周末想去看她,她说不用来,家里乱,等我出了月子再来。
我也就没坚持。
第三个星期,我老公突然跟我说,我妈最近电话打得少了,打过去也说不了几句就挂。我这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以前我婆婆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问家里情况,最近几乎没声音了。
“可能是照顾我姐太累了。”我说。
我老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姐的一个邻居,也是我们以前的老街坊,给我发了条微信。她说:“小月啊,你姐坐月子,是你婆婆在照顾啊?”
我说是啊,怎么了。
她发了个犹豫的表情,然后说:“没什么,就是看着你婆婆天天往外面跑,有时候一大早就出去了,中午才回来,你姐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我听着孩子哭得怪可怜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姐住的是老小区,隔音不好,邻居能听见孩子哭很正常。但我婆婆一大早出去,中午才回来?她去干什么了?我姐不是说她天天在家熬粥炖汤吗?
我立马给我姐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姐,你最近咋样?我婆婆在不在?”
我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在呢,刚出去买菜了。”
“买菜买一上午?”
我姐愣了一下,说:“啊,她要去远一点的市场,说那儿的菜新鲜便宜。”
我心里犯嘀咕,但没再追问。挂了电话,我越想越不对劲。我婆婆是最怕麻烦的人,在家买菜都是去楼下小超市,怎么可能为了便宜几毛钱跑远路。而且我姐家附近就有菜市场,走路五分钟。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打招呼,直接去了我姐家。
开门的是我姐夫,他刚从工地回来,一脸疲惫。看见我来了,有些意外:“小月来了?快进来。”
我进屋,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孩子在小床上睡觉。我姐躺在床上,看见我来,挣扎着想起来。
“别动别动,你躺着。”我赶紧过去。
我姐瘦了不少,脸色发白,眼下一片青黑。我心里一酸,说:“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姐勉强笑了笑:“带孩子嘛,睡不好。”
“我婆婆呢?”
“出去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半。我姐说一会儿,但我知道这个“一会儿”可能又是中午。
我去厨房转了一圈,灶台上干干净净,锅都是冷的。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柜子里的米倒是有一袋,但明显没怎么动过。
我姐不是说天天熬粥炖汤吗?厨房这个样,像是做过饭的样子吗?
我压着火,回到卧室,坐在我姐床边。
“姐,你跟我说实话,我婆婆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我姐眼神闪躲:“照顾了呀,她每天都给我做饭……”
“做什么饭?我看厨房都没开过火。”
我姐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眼圈红了:“小月,你别怪你婆婆,她可能也有她的难处……”
“什么难处?她是来照顾你坐月子的,有什么难处不能好好干?”我声音有点大,孩子被吵醒了,哼哼唧唧要哭。我姐赶紧去哄,手忙脚乱的。
我看着她那样,心疼得要命,过去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孩子在我怀里慢慢安静了,我低头一看,孩子的小脸黄黄的,瘦巴巴的,一看就是奶水不够。
“姐,你奶水不够吧?”
我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够……够的……”
“够什么够!孩子都瘦成这样了!”我急了,“我婆婆到底每天在干什么?她人呢?”
我姐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我婆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了。
“小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没接她的话,盯着她手里的塑料袋:“妈,你去哪儿了?”
“买菜啊。”她把塑料袋提了提,“给你姐买了条鲫鱼,下午炖汤。”
我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里面确实有一条鱼,但也就只有一条鱼。
“妈,我姐说你这段时间天天给她熬粥炖汤,我怎么看着厨房冷锅冷灶的?冰箱里就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你每天买什么菜买一上午?”
我婆婆脸色变了变,放下塑料袋,说:“小月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来伺候你姐,你还来查我的岗?”
“我不是查岗,我是心疼我姐。你看她瘦成什么样了,孩子也瘦,奶水不够,你这月子是怎么伺候的?”
“奶水不够能怪我吗?有的人天生就没奶,我天天给她煮下奶的汤,她自己不喝我有什么办法?”我婆婆声音也高了。
“下奶的汤呢?汤渣呢?我厨房里转了一圈,连个油星子都没看见!”
我姐在旁边急得直哭:“小月你别说了,别说了……”
我婆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行,你们姐妹俩合起伙来欺负我。我大老远跑来伺候人,还伺候出错来了。嫌我伺候得不好,那我走就是了。”
说着她真站起来就要去收拾东西。
我姐夫赶紧拦着:“妈,妈您别生气,小月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团,突然觉得特别累。我姐在哭,孩子在哼唧,我婆婆在演戏,我姐夫在劝架。这个家,哪里有一点坐月子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说:“妈,你先别走。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你每天出去,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婆婆的动作顿住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孩子细弱的哭声。
我婆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害怕,又像是……愧疚。
她张了张嘴,最终说了一句让我怎么也想不到的话。
“我……我去看我儿子了。”
第二章 另一个儿子
我愣住了。
看我儿子?我婆婆的儿子不就是我老公吗?我老公好好在家待着,她看我儿子干什么?
“妈,你说什么?”我问。
我婆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说,我去看我儿子了,我另一个儿子。”
另一个儿子?
我转头看向我老公,我老公也是一脸茫然。我们结婚三年,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兄弟。他是独生子,这点我确定,结婚的时候户口本上都写着呢。
“妈,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兄弟?”我老公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都变了。
我婆婆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姐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是一头雾水。我姐的哭声渐渐停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妈,你把话说清楚。”我老公急了,走过去拽住我婆婆的胳膊,“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我婆婆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你别问我……我不想说……”
“不想说也得说!”我老公吼了一声,把我吓了一跳。他从来都是好脾气,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我婆婆被他这一吼,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屋子里又只剩下哭声,这次哭的是我婆婆。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我婆婆有个秘密儿子?这是什么意思?她婚内出轨?还是以前有过别的婚姻?我公公知道吗?
我老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死死盯着他妈,嘴唇都在抖。
“妈,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把话说清楚。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走,以后你也别认我这个儿子了。”
这话说得很重。我婆婆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开了口。
“他……他是你哥。”
“我哥?”我老公声音都劈了,“我哪来的哥?爸从来没说过我有个哥!”
“你爸不知道。”我婆婆的声音很小很小,“他……他生下来就被送走了,你爸不知道这事儿。”
我老公像被人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我赶紧过去扶住他,他的胳膊冰凉,整个人都在抖。
“妈,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生下来就被送走了?你生过两个孩子?”
我婆婆抹了把眼泪,慢慢滑坐到地上,靠着墙,声音又低又哑。
“我嫁给你爸之前……怀过一个孩子。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被一个男人骗了。等我发现怀孕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跑了。我家里穷,不敢跟人说,躲到外地去生的。生下来是个男孩,我养不起,就……就送人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姐的呼吸声,孩子的哼唧声,我婆婆压抑的抽泣声,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每个人心上。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我老公问,声音沙哑。
“我……我一直都知道他在哪儿。”我婆婆低着头,“送走的时候,我偷偷留了个心眼,记下了收养人家的地址。后来……后来我时不时就会去看一眼,远远地看着。他长大了,上学了,工作了,结婚了,我都知道……”
“你知道这么多年,从来没告诉过我?”我老公的声音里满是痛苦,“我是你儿子,你瞒了我二十多年?”
“我不敢说……”我婆婆哭着说,“我怕你爸知道了,怕你知道了瞧不起我。我年轻时候犯的错,我不想连累你们……”
我老公不说话了,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看着这一团乱麻,脑子嗡嗡的。所以说,我婆婆每天一大早出去,是去看她那个送出去的儿子?那人就在我姐家附近?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那个人,就住在我姐这个小区?”
我婆婆点了点头。
“哪一栋?”
我婆婆犹豫了一下,说:“八栋,三单元,五楼。”
八栋三单元五楼。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太快了,我没抓住。
我姐夫突然开口了:“八栋三单元五楼……那不是老周家吗?”
我猛地看向我姐夫:“你认识?”
“老周家,就是周大姐家啊,住八栋五楼的。她家就一个儿子,叫周海,跟我一个工地的。”
周海。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我脑子里。我想起来了,我之前来看我姐的时候,在楼下见过这个男人。三十多岁,长得普普通通,但笑起来眉眼跟我老公有几分像。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怪怪的,像是看见了另一个我老公。
“周海……”我老公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他……他知道吗?”
我婆婆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从来都只是远远地看着,没跟他说过话。”
“那他现在在哪儿?”我问。
“他……他老婆也在坐月子,比我姐晚几天生的。我每天过去看看,帮着买买菜,送点东西……我不敢上去,就放在楼下门卫那儿,然后远远看一会儿……”
我婆婆说到这里,又哭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瞒了所有人二十多年,偷偷地、卑微地,用这种方式弥补着她当年的亏欠。
可她亏欠的,又何止那一个儿子。
我看向我姐,她还在掉眼泪,不知道是被这故事感动了,还是为自己这些天受的委屈。
“妈,”我说,“你去看你儿子,我没意见。但你把心思都放在那边,我姐这边怎么办?她坐月子,需要人照顾。”
我婆婆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我……我每天也给她做饭了的,早上走之前把粥熬好,中午回来再做午饭……”
“你早上走之前熬粥,那粥呢?厨房里干干净净的,连个锅都没刷。”
“你姐……你姐说她自己会热,我就没管……”
我看向我姐,我姐低下头,小声说:“我起不来……孩子晚上闹,我一晚上睡不了几个小时,早上根本起不来热粥……”
我鼻子一酸。我姐一个人在家,晚上带孩子睡不好,白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婆婆每天出去看那个儿子,心里想的全是那边的母子,这边我姐的死活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妈,”我尽量压着火,“你当初主动说要来伺候我姐坐月子,我还以为你是真心想帮忙。你要是心里放不下那边,你可以不来,没人逼你。你来了又不好好干,我姐这月子坐得比没人都难受,你让我怎么想?”
我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老公突然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往外走。
“你去哪儿?”我喊。
“我去看看。”他头也不回,“八栋三单元五楼,是吧?我去看看我那个哥。”
“你别去!”我婆婆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拽住他,“你不能去!你去了他怎么办?他好好的日子,你突然跑去跟他说他是我生的,他接受不了!”
“那你呢?”我老公猛地转身,眼睛通红,“你瞒了我二十多年,你考虑过我能不能接受吗?”
我婆婆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拽着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我走过去,拉住我老公的胳膊:“你先别冲动,我们冷静一下再说。”
我老公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妈一眼,最终还是没挣脱,退了回来,重重地坐回沙发上。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我姐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哭声尖利,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我姐赶紧哄,怎么也哄不住,急得满头是汗。
“孩子是不是饿了?”我说,“你不是奶水不够吗?家里有没有奶粉?”
我姐摇头:“没……没买奶粉。”
“没买奶粉?”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没准备奶粉?”
“我之前奶水还行……”我姐小声说,“后来……后来就不够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去买啊!”
我姐又哭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这满屋子的乱象,心里又酸又怒。我姐夫在旁边急得搓手,说小月你别急,我这就去买。他说着就要出门,我一把拉住他。
“你知道买什么样的吗?孩子喝什么牌子的?一段二段?”
我姐夫愣住了,他也是一问三不知。
我叹了口气,说:“我去买吧,你在家看着我姐和孩子。”
我拿了包往外走,路过我婆婆身边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我没理她,直接出了门。
第三章 隔壁的秘密
出了门我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脸上凉凉的。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心里那股火压下去,但压不下去。我姐瘦削的脸,孩子蜡黄的小脸,我婆婆那张欲言又止的脸,还有我老公那双发红的眼睛,一幕幕在我脑子里转。
我快步往小区门口走,雨越下越大,我索性跑了起来。跑到八栋楼下的时候,我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八栋。三单元。五楼。
我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但我隐约能听见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弱弱的,跟我姐家孩子的声音差不多。
这就是我婆婆那个儿子的家。
我站了几秒钟,低头继续往前走。
去超市买完奶粉回来,雨小了些。我拎着东西绕了条路,又经过了八栋。这回我看见五楼的窗户开了,一个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收衣服,正是周海。
他看起来刚睡醒的样子,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件旧T恤。他把衣服收进去,顺手关上了窗。
就那么一个动作,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如果当初我婆婆没有把这个儿子送走,我老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这个叫周海的男人,会是在什么样的家庭里长大的?他有没有怨恨过那个抛弃他的母亲?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加快脚步回了家。
我姐家一片狼藉。孩子哭累了又睡着了,我姐躺在床上发呆,我婆婆坐在厨房的角落里,我老公站在阳台上抽烟。我姐夫看见我回来,赶紧接过奶粉,说要去找奶瓶。
我说不用,我去烧水。
厨房里,我婆婆还坐在角落,看见我进来,往旁边缩了缩。我没理她,自顾自地烧水烫奶瓶。水烧开了,我兑好温度,冲了奶粉,拿进去喂孩子。
孩子醒了,含住奶嘴就开始拼命吸,小脸涨得通红。我看着心里难受,这么小的孩子,饿成这样。
我姐在旁边小声说:“谢谢你啊小月……”
“谢什么谢,我是你妹妹。”我语气有点冲,“你要是早跟我说,我能让你和孩子受这罪?”
我姐不说话了,眼泪又下来了。
我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行了别哭了,坐月子不能哭,老了眼睛不好。以后我天天来,奶粉我买,饭我做,你就安心养着。”
我姐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小月,你婆婆她……”
“你别管她,我会处理。”
我把孩子喂饱了,哄睡了,出来的时候,我婆婆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我老公也从阳台进来了,烟抽了一半就掐了,脸色还是很难看。
“妈,”我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婆婆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个核桃:“什么打算?”
“你那个儿子,周海。他老婆也在坐月子,你天天去看,送东西。那你准备怎么办?继续瞒着?还是打算告诉他?”
我婆婆又低下头,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我没想过告诉他。我就是想离他近点,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你看了二十多年了,”我说,“你觉得他过得好吗?”
我婆婆沉默了。
“他有老婆有孩子,有工作有家,看起来过得还可以。但你知道吗,我姐夫说他在工地干活,跟你儿子差不多年纪,干的却是最累的体力活。他要是跟着你长大,哪怕没有大富大贵,至少能上个学,找个像样点的工作吧?”
我婆婆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我不是怪你,”我说,“当年的事情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你一个年轻姑娘,怀了孩子被男人抛弃,家里人又不支持,你没办法才把孩子送人,我理解。但这么多年了,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我怕……”我婆婆声音颤抖,“我怕你爸知道了不要我,怕你儿子知道了恨我,怕那个孩子知道了更恨我……我什么都怕,就只能藏着……”
“你藏着,这二十多年你心里好受吗?”
我婆婆不说话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老公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妈,我不恨你。”
我婆婆猛地抬起头。
“你当年有你的难处,我不恨你。”我老公说,“但我难受。我难受的是你瞒了我这么多年,我难受的是你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哥,把我老婆的姐丢在家里不管不顾。你是我妈,你不能这样。”
我婆婆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句话你不该对我说。”我老公看向我姐的方向,“你该对我姐说。”
我婆婆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我姐卧室门口。我姐在里面听见了外面的对话,已经坐起来了,抱着孩子,眼睛红红的。
“小月她姐……”我婆婆站在门口,笨拙地说,“这些天……是我没照顾好你,对不起。”
我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婆婆会跟她道歉。她张了张嘴,说:“阿姨,没事的……”
“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我婆婆说,“我保证。”
我姐看看我,又看看我婆婆,点了点头。
我看着这场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道歉来得有点晚,但总算来了。
可我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那个叫周海的男人,是这件事里最重要的一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人生里没有母亲这个角色,他以为他是周家的独生子,他不知道小区里有个人天天在楼下望着他。
我婆婆能瞒一辈子吗?或者说,她该瞒一辈子吗?
我看向窗外,雨还在下。五楼那扇窗户的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看起来暖和极了。
那是周海的家。一个有母亲在偷偷观望的家。
第四章 老公的追问
那天晚上,我和我老公没有回自己家。我姐这里实在离不开人,我和我老公商量了一下,决定在客厅打地铺,先把我姐这边稳住。
我婆婆倒是在我姐家住了下来,但那天晚上她没再说一句话,把自己关在小卧室里,早早地就睡下了。其实我知道她没睡,我半夜起来给孩子冲奶粉的时候,听见那屋里有压抑的抽泣声。
我没去敲她的门。有些事,得让她自己想通。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半就醒了,去厨房熬了小米粥,煮了鸡蛋。我婆婆听见动静也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想进来帮忙又不敢。
“妈,帮我看着火,我去看看孩子。”我把勺子递给她。
她接过勺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个“哎”。
我姐醒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我把孩子抱起来喂奶瓶,孩子吸得很起劲,我看着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我老公起床后,一句话没说,吃了早饭就出去了。我以为他回我们自己家了,没在意。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回来了,脸色更难看。
“你去哪儿了?”我问。
他没回答我,径直走到小卧室门口,推门进去。我婆婆正在叠被子,看见他进来,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妈,”我老公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我刚才去八栋了。”
我婆婆的手一抖,叠到一半的被子散开了。
“你……你去找他了?”
“我没上去。”我老公说,“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他出来了。他推着婴儿车,他老婆跟在旁边,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我就远远看着,没过去。”
我婆婆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很白。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去找了周海他妈,就是那个收养他的女人。”
我婆婆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你找她了?你跟她说啥了?”
“我没提你,”我老公说,“我就假装是物业的,问了些情况。她家就周海一个儿子,周海他爸五年前没了,现在就娘儿俩过日子。周海在工地上干活,他妈在超市上班,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能过。”
我婆婆听着,眼泪又下来了。她把头转过去,用袖子擦了擦。
“妈,”我老公的声音有点哑,“你当初,到底为什么把他送人?”
我婆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我那时候……才十九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姥姥身体不好,你姥爷又走得早。我被人骗了,怀了孩子,家里人知道了,要打死我。我没办法,跑到邻县一个远房亲戚家里躲着,把孩子生下来。生下来是个男孩,白白胖胖的,特别好看……”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
“我抱着他,心里想,我不能让他跟着我吃苦。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他?正好那时候有个远房亲戚认识周家两口子,他们结婚好几年没孩子,想抱养一个。我就……我就把孩子给了他们……”
“那你就没想过,以后能认回来?”我老公问。
“想过……天天都想。”我婆婆擦着眼泪,“但周家对他好,把他当亲生的养。我每次去看,都看见他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脸上笑得开心。我就想,我不该去打扰他。他过得好,我就该知足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天天去看?”
我婆婆不说话了。
我老公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声音放轻了些:“妈,你是不是听说他老婆也生孩子了,心里放不下?”
我婆婆点了点头,哽咽着说:“我……我就是想看看他的孩子……那是我的孙子啊……”
我老公深吸一口气,眼圈也红了。他伸手拍了拍他妈的背,什么也没说。
我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百味杂陈。我婆婆这个人,说到底是自私的。她当年把孩子送人是为了生存,后来不认回来是怕麻烦,现在偷偷去看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念想。从头到尾,她想的都是她自己。
可她又不完全是自私的。那二十多年里,她每个星期都去看那个孩子,远远地看着,默默地记着。这份牵挂,也是真的。
人性大概就是这样吧,好和坏掺在一起,分不干净。
那天白天,我婆婆没再出门。她认认真真地给我姐做饭,炖了鸡汤,煮了鲫鱼汤,还学着给孩子换尿布。我姐一开始还有点拘束,后来慢慢也放松了。两个人虽然话不多,但总算有了点正常的婆媳相处模样。
可我老公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我知道他心里装着事,他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哥,成了他心里一根刺。
晚上,孩子睡了,我姐也睡了,我和我老公在客厅地铺上躺着。关了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暖黄。
“你说,”我老公突然开口,“我要不要去认他?”
我侧过头看他:“你想认吗?”
“我不知道。”他说,“今天在楼下看见他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们俩长得有点像,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嘴歪的角度都一样。我看着他就觉得……这个人跟我有关系,但又一点关系都没有。那种感觉很怪。”
“你要是认了他,你妈的事就瞒不住了。周海他养母养了他二十多年,突然有人跑出来说她是亲妈,你觉得周海能接受吗?”
“我知道。”我老公叹了口气,“所以我没上去。”
“你妈说得对,”我说,“他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有老婆有孩子有娘。你突然跑过去说你是他亲弟,他妈是旁边那个老太太,你觉得他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我老公不说话了。
“我不是说不能认,”我补充道,“我只是觉得,这事不能急。你们家这个秘密藏了二十多年,你妈一句‘你有个哥’就把它翻出来了,可翻出来之后怎么办,谁都没想好。你哥那边什么都不知道,你贸然找上去,是给他惊喜还是惊吓?”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想:“先让我婆婆别再去偷看了。她要真想认这个儿子,就堂堂正正地去认。但她得想好,认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她能不能承担。如果她不敢认,那就别再打扰人家。远远看着,对谁都不公平。”
我老公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的对。”
他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我身上:“小月,你说我妈这个人,是不是特别拧巴?”
“是挺拧巴的。”我说,“但你想想,她二十出头就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秘密,嫁给咱爸,生了你,这么多年没露馅儿,她心里得有多累。”
“那她为什么不早说?”
“她怕啊。怕你爸不要她,怕你不要她。她这辈子就在一件事上犯了错,但为了掩盖这个错,她犯了更多的错。”
我老公没再说话,只是把我搂紧了些。
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婆婆去看周海,周海知不知道有人天天在楼下看他?他有没有察觉到他那个天天来送东西的“好心人”有什么不对劲?还有周海的养母,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天天往她家楼下跑,送吃的送用的,她能不起疑心?
这个秘密,恐怕早就不是秘密了。
第五章 周海找上门
事情的发展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厨房给我姐炖排骨汤,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送快递的,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兜水果。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好,我是八栋的周海,住你们楼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握着门把手的手都有点抖。
“你……你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请问,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有个阿姨,经常去我们楼下?”周海问,语气很客气,但我能看出来,他的眼神里有东西。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我婆婆从里屋出来了,她听见有人说话,想出来看看。当她看见门口站着的是周海的时候,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周海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我能听见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阿姨?”周海先开了口,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你……你是不是叫赵玉兰?”
我婆婆的名字,叫赵玉兰。
我婆婆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海,像是想把他整个人装进眼睛里。
周海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他盯着我婆婆看了很久,又转头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回我婆婆脸上。
“我妈说,有个叫赵玉兰的阿姨,隔三差五就来我家楼下送东西。”周海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妈说这个阿姨她认识,是以前的老邻居。但我回去翻了我妈的老照片,没找到你。”
我婆婆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周海看着她的眼泪,身子明显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你到底是谁?”他问。
客厅里安静极了。我老公从阳台冲出来,看见周海,整个人也愣住了。我姐从卧室探出头,看见这一幕,又缩了回去。
我婆婆终于开了口,声音又哑又小:“我……我是……”
她说了半天,说不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周海,进来说吧,站着不像话。”
周海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进了门。他坐在沙发上,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身体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我婆婆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
“阿姨,”周海开口了,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你在我家楼下转了这么多天,送了那么多东西,总得有个原因。”
我婆婆抬起头,嘴唇颤抖着,终于吐出了那句话:“我……我是你亲妈。”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周海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看着我婆婆,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
这回轮到我婆婆愣住了。
“你……你知道?”
“我妈,养母她,前几年就跟我说了。”周海说,声音很平,“她说我不是她亲生的,是抱养的。她说我亲妈是个年轻姑娘,养不起我才把我送人。她说如果我以后想找,可以去找。”
我婆婆的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我爸去世那年。”周海说,“我妈觉得我爸走了,家里就剩我们娘儿俩了,有些事该告诉我了。她跟我说了之后,我没去找。我心里有点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婆婆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对不起……对不起……”
周海看着她,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我能听出来里面压着的情绪:“你从来没来找过我,这二十多年,你一次都没来过。”
“我来过……”我婆婆哭着说,“每个星期都来……我不敢见你,就在楼下远远地看……”
周海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一直在看我?”
“嗯……看你上学,看你放学,看你骑车,看你打篮球……”我婆婆说,“看着你一天天长高,考上大学,工作,结婚……每一步我都看着……”
周海低下头,沉默了。
我看见他的手握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的时候,眼圈红了。
“你为什么不认我?”
我婆婆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你每星期都来看我,都看见我了,你为什么不过来跟我说句话?你知道我小时候没有爸爸,被别人叫野种的时候,我多希望有个人来认我吗?”
周海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委屈和愤怒。
我婆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老公在旁边站着,脸色铁青。他走过去想拉他妈起来,我婆婆却死死趴着不肯动。
周海看着这一幕,站了起来。
“你别这样,”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这些天天天来送东西,是想认我,还是只是想看看?”
我婆婆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想认你……我想了一辈子了……”
周海站在那里,看着我婆婆哭得撕心裂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就往外走。
我婆婆猛地爬起来想追,我赶紧拦住她:“妈,让他冷静一下。”
周海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他没有转身,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你以后别在楼下送了,直接送上来吧。”
然后他开门走了。
屋子里又陷入了安静。我婆婆站在玄关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靠着墙慢慢滑了下去。她捂着脸,又哭又笑。
“他说让我送上去……他说让我送上去……”
我老公走过去,把他妈从地上拉起来,扶到沙发上坐下。他一句话没说,但我看见他眼睛也是红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排骨汤已经炖好了,灶火自动跳了闸。我关掉火,看着这一家人,心里百感交集。
周海说要让我婆婆直接送上去,这句话里藏了多少东西,谁也说不清。他是原谅了,还是没原谅?他是想相认,还是仅仅是客气一下?没人知道。
但至少,这个门,打开了一条缝。
第六章 养母来了
周海走后,我婆婆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他让我送上去”。我姐让她去床上躺会儿,她也不肯,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傍晚的时候,门铃又响了。
这回我学乖了,先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站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件深蓝色的外套,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透着审视。
我开门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你是赵玉兰家的?”
我点了点头:“您是……周海的妈妈?”
“对,我是周海他妈,王秀英。”
我把她让进门。我婆婆听见声音从沙发上站起来,看见王秀英的时候,整个人又僵住了。
王秀英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客厅,最后目光落在我婆婆身上。她没有发火,也没有质问,只是走到沙发对面坐了下来,很平静地看着我婆婆。
“赵玉兰,二十多年没见了。”
我婆婆嘴唇哆嗦着:“王大姐……”
“别叫我大姐,”王秀英摆了摆手,“论年纪我比你大,但你这么说我受不起。咱俩之间,没那么亲。”
我婆婆被噎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秀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老公,最后目光落回我婆婆脸上:“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周海回去跟我说了,说见到你了。我寻思着,既然见了,那就把话说开吧。”
我婆婆点头如捣蒜:“哎,哎,您说。”
“当年的事,周海他爸走了之后我就跟他说了。”王秀英说,“我跟他说他不是我亲生的,是一个年轻姑娘没本事养才送人的。我没说你名字,没说你住哪儿,我就说了一句,你要是想找,长大了自己去找。周海听了之后,没说什么,也没去找。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前几天他突然回来问我,说妈,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赵玉兰的?我楼下老有人送东西,门卫说她叫赵玉兰。”
我婆婆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当时心里就有数了。”王秀英继续道,“我跟周海说,这人我不认识。但周海这孩子精明,他回去翻了他爸的遗物,找到了当年的收养证明,上面有你的名字。”
我婆婆身子晃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王大姐……对不起……我当初不该……”
“赵玉兰,”王秀英打断她,“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你现在想怎么办?周海是我养大的,养了二十多年,跟亲生的没区别。你现在跑来认他,你想让他怎么办?”
我婆婆愣了愣,说:“我……我不想让他为难。我就是想看看他……”
“看了二十多年了,还不够?”
我婆婆被问住了。
王秀英叹了口气:“你要说心里没怨,那是假的。当年你把孩子给我,我是真心实意感谢你的。我跟他爸没孩子,有了周海,我们这个家才像个家。可你既然把孩子给了我,你就该放手。你看看你这些年干的什么事?偷偷摸摸地来,偷偷摸摸地走,你当是逛公园呢?”
“王大姐,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行,”王秀英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周海现在是我儿子,不管亲的养的,都改变不了。你要是想认他,我不拦你,但你得堂堂正正地认,别搞那些偷偷摸摸的事。周海不是小孩子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他认不认你,那是他的事。”
说完,王秀英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话我说完了,我走了。”
她经过我婆婆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句:“你那个孙子,长得挺像周海小时候的。”
然后她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婆婆捂住脸,呜呜地哭出了声。
我和我老公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王秀英这个人,比我想象中的要通情达理得多。她嘴上说着没怨,但她来这一趟,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婆婆:你欠我的,你欠周海的,你欠了这个家二十多年的安稳。
我婆婆心里清楚得很,所以她除了哭,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婆婆把自己关在小卧室里没出来。我姐悄悄问我,说她是不是想不开。我说没事,她就是需要自己待会儿。
我姐叹了口气:“说来说去,都怪你姐夫,要不是我坐月子,你婆婆也不会来,不来就不会发现这事儿……”
“姐,你别往自己身上揽。”我说,“这事早晚得被翻出来,你只是把它提前了。”
我姐看着我,眼圈红了红:“小月,你说人这辈子,怎么有那么多瞒着的事呢?”
我想了想,说:“可能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那一面吧。我妈走的时候,不也瞒着咱俩她病得多重吗?”
我姐沉默了。
窗外的月亮挂在楼顶上,清清冷冷的。隔壁楼传来婴儿的哭声,一声接一声的,像小猫叫。我知道那是周海家的孩子,我婆婆的孙子。
那个女人,坐在小卧室里听着这哭声,心里在想什么呢?
第七章 半个月的平静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平静。
我婆婆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姐熬粥炖汤,干活比以前细致多了,话还是少,但不再闷着头一声不吭了。偶尔会主动问问我姐想吃什么,孩子喝奶够不够。
我姐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些,脸色红润了,奶水也慢慢够了。孩子不再那么瘦巴巴的,开始长肉,小手小脚都变得肉嘟嘟的。
我跟公司请了长假,天天往我姐家跑。我老公下班也直接过来,一家人挤在我姐这个小两居里,倒也算热闹。
我婆婆每个星期会去周海家送一次东西。一开始是放在楼下门卫那儿,后来周海跟她说直接送上来吧,她就送上去了。第一次上去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敢敲门,是周海老婆开的门,客客气气地接了她做的一罐排骨汤,说了句谢谢。
我婆婆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她看见那个孩子了,长得白白胖胖的,特别好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一颗星星。
我问她:“你跟周海聊了吗?”
她说:“没怎么聊,他不在家,就他老婆在。他老婆人挺好的,知道我是谁,也没说什么。”
我点点头,没再问。有些事得慢慢来,急不得。
周海那边,我姐夫去问过。他说周海在工地上跟平常一样干活,但话比从前少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我姐夫试探着问他,你最近咋了?周海就笑一下,说没事。
我老公有一天晚上喝了两瓶啤酒,跟我聊到半夜。他说他其实挺想去找周海喝一顿,但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是兄弟?还是陌生人?
“你要是想去,就去呗。”我说,“你妈的事是你妈的事,你跟你哥之间,是你俩的事。”
他想了很久,说:“再说吧。”
我姐出月子的那天,我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都齐了,还有我姐爱吃的糖醋排骨。我姐夫开了瓶好酒,说要感谢他妈这些天的照顾。
我婆婆摆了摆手:“我没照顾好,要不是小月来,你媳妇这月子算白做了。”
我姐赶紧说:“阿姨您别这么说,您后来不是做得挺好的嘛。”
我婆婆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婆婆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我姐拉住我说:“小月,你婆婆这段时间变了好多。以前她干活虽然也利索,但总感觉隔着一层,现在感觉她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我想了想,还真是。以前我婆婆总觉得端着什么,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这段时间她把藏在心里二十多年的秘密抖出来了,反而像是卸了个大包袱。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怕被人知道的事,越拼命捂着。等真摊开来了,反而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那天晚上,我婆婆敲开了我的房门。她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看起来有年头了,边角都磨得发白。
“小月,”她犹豫着说,“这个你帮我收着。”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二十来岁的样子,怀里抱着个婴儿。女人看着镜头,笑得很温柔,但眼睛里的忧愁藏不住。
“这是你?”我指着那个年轻女人。
我婆婆点了点头:“这是周海满月的时候拍的。我抱着他拍的,就留了这一张。”
“为什么给我?”
“我怕放我那儿,自己老忍不住拿出来看。”我婆婆说,“放你那儿,我想看了问你要,也省得自己天天对着掉眼泪。”
我把照片收好,说:“妈,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把这张照片给周海看?”
我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但得等他自己愿意看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出手机,翻到我姐邻居那天给我发的微信。她说你婆婆天天往外跑,你姐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孩子哭得可怜。
我当时那么生气,恨不得冲过去跟我婆婆吵架。
现在回过头来看,那天要不是我去了我姐家,我婆婆这个秘密可能还会继续藏下去。她会继续每天早上出门,在八栋楼下徘徊,买条鱼送上去,然后躲在对面的树荫里,望着五楼那扇窗户发呆。
她会在愧疚和思念之间来回拉扯,一辈子都放不下,一辈子都不敢认。
命运有时候挺有意思的。它把你推到悬崖边上,你以为要摔下去了,结果发现悬崖底下是条河,你掉进去了,但没淹死,反而学会了游泳。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隔壁传来我婆婆轻微的鼾声,这些天她累坏了。但我知道,她今晚睡得比过去二十多年都要踏实。
第八章 认与不认
我姐出了月子之后,我婆婆本来打算回我们自己家。但我姐留她,说再住几天吧,家里有人帮忙带孩子我轻松些。我婆婆看了看我,我说你看着办,她就没走。
其实我知道,她舍不得走。八栋就在隔壁,她每天做饭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那扇窗户。虽然她现在不天天去送东西了,但能住在能看到儿子的地方,对她来说就是种安慰。
周海那边,倒是渐渐有了变化。
开始是有一天,周海主动给我姐夫发了条微信,问他要不要周末来家里吃饭。我姐夫回来跟我说了,我姐和我婆婆都紧张坏了,问去不去。我姐夫说去呗,人家都开口了。
我婆婆在厨房里转了好几圈,最后炖了一锅红烧肉让我姐夫带过去。她说你去就行了,我就不去了。
结果第二天,周海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个周末,我老公也在。门铃响的时候我婆婆正在给孩子喂奶粉,听见门铃声手一抖,奶瓶差点掉了。
我老公去开的门,周海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瓶酒。他看见我老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就是赵玉兰阿姨的小儿子吧?”
我老公也笑了笑:“嗯,我叫李晨。”
“李晨。”周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咱俩名字还挺像的,都跟海啊晨啊的有关系。”
我老公也笑了:“是啊,缘分。”
两个人站在门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那种生疏又熟悉的感觉在空气里弥漫。我看着他们俩站在一起,侧面轮廓确实有点像,尤其笑起来的时候,那股憨厚劲儿一模一样。
“进来坐吧。”我老公侧身让路。
周海进来,把酒放在茶几上。我婆婆从里屋出来了,手里还攥着奶瓶,看见周海,整个人都僵了。
“阿姨,”周海先开口,“我过来坐坐,不打扰吧?”
“不打扰不打扰!”我婆婆声音都在抖,“你坐你坐,我给你倒水去。”
她说着一溜烟跑厨房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那脚步轻快得像个年轻人。
周海在沙发上坐下,我老公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一开始都有点拘束,不知道该聊什么。还是我姐抱着孩子出来了,说孩子饿了找奶粉,问我婆婆奶瓶放哪儿了。这么一打岔,气氛反而松快了些。
我婆婆端了水出来,放在周海面前。她想坐在旁边,又不敢坐,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周海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说:“阿姨你坐。”
我婆婆受宠若惊地坐了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我第一次见王秀英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
我看着这一家子人坐在一起的场面,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那两瓶酒最后被打开了,我老公和周海一人一杯,从工地上的事聊到最近的热播剧,再聊到孩子夜里哭不哭。两个男人喝着酒,话越来越多,眉飞色舞的样子出奇地相似。
我婆婆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想压都压不下去。
我姐悄悄拉了我一下,低声说:“你看你婆婆,今天气色多好。”
我看了看我婆婆,确实,她脸上那层常年笼罩着的愁云淡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周海走的时候,我婆婆送他到门口。周海穿鞋的时候说了一句:“阿姨,以后有空多来家里坐坐,我妈也说让你去呢。”
我婆婆听了,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一边擦一边点头:“哎,哎,我去,我去。”
周海走了之后,我婆婆在门口站了好久,望着楼梯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妈,进去吧,外面风凉。”
她转身看着我,脸上还挂着泪,但笑得特别灿烂:“小月,他说让我去坐坐。他说他妈也说让我去。”
我点点头:“是,我都听见了。”
我婆婆又哭又笑:“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终于肯认我了。”
那天晚上,我婆婆破天荒地跟我聊了很久的天。她跟我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怎么遇见那个男人,怎么被骗,怎么一个人躲到外地去生孩子。她说她那时候有多害怕,怕被人知道,怕养不活孩子,怕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可我把孩子送走之后,我日子也没好过。”我婆婆说,“我天天想他,想他长什么样了,想他有没有吃饱穿暖,想他会不会想妈妈。我嫁给你公公之后,生了你老公,日子好起来了,可心里的亏欠一直都在。”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不敢啊。”我婆婆叹了口气,“你公公那个人,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小。他要知道我婚前生过孩子,指不定怎么闹呢。你老公还小的时候,我怕他知道以后受影响。他大了以后,我又怕他不认我。就这么拖啊拖的,拖了二十多年。”
我握着她的手:“妈,现在不是都好了吗?”
我婆婆看着我,点了点头:“是,都好了。多亏了你。”
“多亏了我?”我有点意外。
“要不是你去你姐家,看见我对你姐不好,跟我吵架,我可能永远都不会说。”我婆婆说,“你把我逼到那个份上,我没退路了,只能把实话讲出来。讲出来之后,才发现没那么可怕。”
我笑了笑:“那我还算立功了?”
我婆婆也笑了,拍拍我的手:“立大功了。”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清辉洒在窗帘上,像一层薄薄的纱。我和我婆婆坐在床边聊了半宿,这是我嫁过来三年,跟她最亲近的一次。
之前总觉得婆媳之间有隔阂,说不清道不明的。现在我才明白,那道隔阂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她心里压着那个大秘密,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墙里的人出不去,墙外的人进不来。
现在墙倒了,她终于能好好做个人了。
第九章 两边的孩子
日子继续往前走。
我姐家的孩子满三个月的时候,我婆婆主动说想办个百日宴,被我姐拦住了。我姐说孩子太小,折腾不起,就在家里吃顿饭得了。
我婆婆说也行,然后私底下跟我商量,说想请周海一家也来。
“妈,你确定?”我问,“周海他养母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我婆婆想了想:“我问过王大姐了,她说可以。”
我问:“你什么时候问的?”
“前两天,”我婆婆有点不好意思,“我去八栋坐了会儿,跟王大姐聊了聊。她说周海他媳妇也快出月子了,到时候一起热闹热闹也好。”
我看着我妈,觉得她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以前她做什么都偷偷摸摸的,现在终于开始正大光明地走动。她去找王秀英聊天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她在学着处理这段复杂的关系。
百日宴那天,我家和我姐家加上周海一家,凑了满满一桌子人。我公公也来了,他之前不知道周海的事,我婆婆是跟我老公商量好了之后,一块儿跟他说了。我公公当时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但那天他来的时候,跟周海握了握手,说:“小伙子长得精神。”
周海说:“叔您好。”
我公公点点头,没再多说。男人之间的事,有时候不需要太多话。
我婆婆那天忙前忙后,一会儿给孩子喂奶,一会儿去厨房看菜,一会儿又去招呼客人。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容光焕发。
我姐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悄悄跟我说:“你看你婆婆,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是啊。”我说,“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王秀英坐在周海老婆旁边,帮着抱孩子。她跟我婆婆之间隔了半张桌子,偶尔对视一眼,都笑一下,不多说什么。但那种你来我往的默契,比什么客套话都管用。
开饭的时候,我婆婆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路过周海身边,周海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妈,你歇会儿吧,我帮你端。”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钟。
周海自己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妈”这个字就这么溜出来了。
我婆婆手上的盘子差点掉了,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站在那儿,看着周海,嘴唇哆嗦了好久,才说:“你……你叫我什么?”
周海脸上有点红,低下头:“叫妈。你本来就是我妈。”
我婆婆哇的一声就哭了,这一哭就收不住。我赶紧过去把盘子接过来,我老公站起来扶住他妈,我姐在旁边递纸巾,王秀英抱着孩子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笑意。
那一顿饭吃了很久,从中午吃到下午。菜热了三回,酒开了两瓶。男人们喝得脸红脖子粗,女人们聊着孩子尿布奶粉,我婆婆坐在两个儿子中间,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倒酒,忙得团团转。
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那样的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勉强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饭后,男人们在客厅聊天,女人们在厨房收拾。我婆婆把碗筷泡进水池里,突然靠在灶台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妈?”我问。
“没啥,”她抹了把眼睛,“就是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我走过去抱了抱她。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抱我婆婆,她身上有葱花和油烟的味道,头发上还沾着一片芹菜叶子,但我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晚上客人走了之后,我婆婆坐在阳台上发呆。我端了杯热水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句谢谢。
“妈,你今天开心吗?”
她看着我,笑着说:“开心。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以后还会更开心的。”
她点点头,望着天上的星星,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年轻的时候做错了事,后半辈子都在为那个错事担惊受怕。现在才知道,有些事你越怕越躲,它越缠着你。你把它说开了,解决了,它反而不咬人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你觉得周海原谅你了吗?”
她想了想:“他今天叫了我一声妈,我觉得他就是原谅了。但我知道他心里还有疙瘩,那疙瘩不是一天两天能消的。我也不急,慢慢来。”
“那我老公呢?”
“你老公早就原谅我了,”我婆婆说,“他是你老公,他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心软得很。但他也怨我,怨我瞒了他这么多年。我不怪他,换我是他,我也得怨。”
她转头看着我:“小月,我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当初跟我吵架,把我吵醒了。要不是你那一顿吵,我可能现在还偷偷摸摸地在八栋楼下转悠呢。”
我笑了:“那你不怪我当时说话难听?”
“怪什么怪,”我婆婆说,“有些话难听,但有用。就像药,苦口才利病。”
阳台上安静下来,风从远处的楼缝里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我婆婆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鬓角的白发。她在这一刻看起来特别平静,像是跋涉了很久的人终于找了个地方坐下。
我忽然觉得,这个婆婆,我好像开始真正了解她了。
第十章 另一个真相
日子过到秋天的时候,我姐家孩子已经会咿咿呀呀地发声了。我姐身体彻底恢复了,开始琢磨着要去找工作。我姐夫说你别急,等孩子再大点再说。
我姐说不行,家里就你一个人挣钱,压力太大了。
我婆婆听了,主动说她来带孩子。我姐有点意外,说阿姨你不是要回自己家了吗?我婆婆说回不回的都行,你这边要是忙不过来,我就再住段时间。
我姐看看我,我点点头说:“让我妈带吧,她喜欢孩子。”
这话是真的。我婆婆带孩子的劲头比我姐还足,天天研究辅食怎么做,什么时候该加什么营养。她从王秀英那儿抄了好几份育儿方子,拿回来跟我姐商量,两个人研究得不亦乐乎。
我老公有一天晚上问我:“你觉不觉得我妈变年轻了?”
我说:“是变年轻了,心里没事了人就松快了。”
他说:“那就好,她以前老是愁眉苦脸的,我都怕她闷出病来。”
十一的时候,周海家孩子办百日宴。我婆婆早就准备了一大堆东西,从红布到银锁,从鸡蛋到挂面,恨不得把整个超市搬过去。我老公说你悠着点,别让人家觉得你太刻意了。
我婆婆说:“我给自己孙子准备东西,天经地义。”
那天我老公也去了,算是正式跟周海家走动。两个男人现在关系好得很,每周都约着打一次球,打完球就去小馆子吃碗面。我老公管周海叫哥,周海管我老公叫弟,叫得顺嘴得很。
王秀英跟我的关系也慢慢处出来了。有一次我去八栋送东西,她拉着我说了会儿话。她说她其实早就知道赵玉兰是谁,收养证明上写得清清楚楚。她没跟周海说,是想看看周海能不能自己发现。
“我养他二十多年,他什么脾气我清楚。”王秀英说,“这孩子心眼实,知道的事就要弄个明白。让他自己发现,比我说给他听强。”
我说:“王姨,你真是个通透人。”
王秀英笑了笑:“不通透不行啊。你婆婆这人我了解,年轻时候是个没主意的,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她当年把孩子给我,是没办法。我不恨她,但也谈不上多感激。我们这一辈人,谁还没点难处?”
我心里感慨,老一辈的女人,日子过得都不容易。我婆婆不容易,王秀英也不容易。她们一个送走了孩子,一个养大了孩子,中间隔了二十多年的沉默。
那沉默里有多少苦,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婆婆去周海家送东西。那天周海不在家,王秀英在带孩子。我婆婆帮着洗了尿布,又给做了顿饭,忙到下午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她脸色怪怪的,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问她怎么了,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妈,你有话就说。”
她深吸一口气:“小月,我今天在王秀英家,看见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周海小时候的照片,”我婆婆说,“有一张是跟一个女人拍的,那个女人……”
她说不下去了。
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那个女人是谁?”
我婆婆抬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那个女人,是张桂芬。”
张桂芬是我妈的名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的血都往上涌。
“你说什么?”
“那张照片上,周海大概一两岁,被一个女人抱着。那个女人长得跟你妈一模一样,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你妈,我认得那张脸。”
“不可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周海现在三十多岁,他小时候我妈还活着不假,但我妈怎么会抱着他?我跟我妈长得像,是不是你认错了?”
我婆婆摇摇头:“我跟你妈见面不多,但她那个长相我印象很深。你跟你妈有七八分像,我看了你三年,我不可能认错。而且那张照片后面写了字的,虽然模糊了,但我看见上面有个‘张’字。”
我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姐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坐在地上,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
我婆婆看着我们姐妹俩,犹豫了很久,还是把她看见的事说了出来。
我姐听完,整个人也傻了。
“我妈……”我姐的声音发抖,“我妈抱着周海?她为什么抱着周海?”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拿出手机,给我老公打了电话。他在加班,听我说完立刻请了假往我姐家赶。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谁都没吃饭。我婆婆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都说了出来。她说她当年把孩子送人,是通过一个远房亲戚介绍,那个亲戚认识周家两口子。但她不知道那个亲戚跟我妈有什么关系,她当年送孩子的时候也没见过我妈。
可是现在,周海小时候的照片里,抱着他的人是我妈。
这就是说,我妈认识周海,而且很可能在周海小时候照顾过他。可我从来没听我妈提起过这个人,我姐也没有。
“妈会不会是……周海的养母?”我姐突然说。
“不是,”我婆婆摇头,“周海的养母是王秀英,这不会有错。你妈是另外的人。”
“那她为什么会抱着周海?”我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妈走的时候我十一岁,小月才五岁。她从来没跟我们说过她认识一个叫周海的孩子。”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我看着我婆婆,又看了看我姐。一个念头慢慢从我脑海里升起来,很模糊,但我抓不住它。
我妈在我五岁那年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我还小,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我姐比我大六岁,她知道的可能多一些,但这么多年了,我姐从来没说过我妈跟周海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
我转头看着我姐:“姐,你记得妈提起过周海这个人吗?”
我姐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没有,完全没有印象。妈那几年身体不好,很少出门,家里的亲戚都不怎么来往了……”
“那你记得妈有没有去过八栋?”
我姐又想了很久,脸色突然变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她说,“有一回,妈带我去过一个阿姨家。那家有个小男孩,跟我差不多大的样子。妈跟那个阿姨聊了很久,让我跟那个小男孩玩。后来妈说那个阿姨是她表妹,但后来再也没去过。”
“那个小男孩是不是周海?”
“我不知道,”我姐说,“时间太久了,我只记得那个男孩瘦瘦的,眼睛挺大……”
我婆婆在旁边听着,突然插嘴:“周海小时候就是瘦瘦的,大眼睛。”
屋子里又安静了。
我站起来,说:“我去找王秀英问清楚。”
我婆婆拉住我:“太晚了,明天再去吧。”
我看了看窗外,天确实黑了。我坐下来,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我妈,张桂芬,到底跟周海有什么关系?
第十一章 王秀英的话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八栋。
王秀英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小月来了?这么早。”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王姨,我想问你一件事。”
王秀英看着我严肃的表情,放下手里的衣服:“进来说。”
我跟着她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屋子里很安静,周海两口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就王秀英一个人在家。
“王姨,”我开门见山,“你认识张桂芬吗?”
王秀英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了?”
我心跳加速:“你知道她是谁?”
王秀英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坐在我对面。
“张桂芬,是你妈,对不对?”她说。
我点头:“你怎么知道?”
“你跟你妈长得像,”王秀英说,“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来,像你妈。”
“你见过我妈?”
王秀英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打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那是跟我婆婆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的照片。照片里,年轻的我妈抱着一个小男孩,笑得温柔。那个小男孩瘦瘦的,眼睛大大的,正是周海。
“你妈是我表妹。”王秀英说。
我愣住了。
“什么?”
“张桂芬是我表妹,她妈跟我妈是亲姐妹。”王秀英重新坐下,语气很平静,“当年赵玉兰把孩子送人,经手的那个远房亲戚,其实就是我。那个孩子,是我抱回来给周海他爸的。”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那我妈呢?她怎么会抱着周海?”
“因为周海小时候,你妈常来看他。”王秀英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你姐也还小。你妈隔三差五就来,帮我带孩子。周海跟她特别亲,她来的时候周海都黏着她不放。”
“我妈为什么常来看他?”
王秀英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妈,是赵玉兰的那个远房亲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是说,我妈认识我婆婆?”
“你妈跟赵玉兰是表姐妹,”王秀英说,“当年赵玉兰怀了孩子走投无路,找的就是你妈帮忙。你妈把她藏在自己家里,照顾了她好几个月,直到孩子生下来。后来孩子送人,也是你妈从中牵线,送到了我这里。”
我整个人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妈,张桂芬,她认识我婆婆。她们是表姐妹。我妈帮着藏了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帮她把孩子送人了。这个女人二十多年后成了我的婆婆,而我嫁给了我婆婆的儿子。
命运兜兜转转,画了一个圈。
“你妈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事儿?”王秀英问。
我摇头:“没有,她走的时候我才五岁,什么都不懂。我姐比我大六岁,但估计也不知道。”
“你妈是个嘴严的人。”王秀英说,“当年赵玉兰的事,除了她,没人知道。后来赵玉兰嫁了人,跟你妈来往就断了。你妈也从来没提过这事,要不是你今天来问,我也不会说。”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婆婆当初主动提出要来照顾我姐坐月子,怪不得她来了之后心神不宁地往八栋跑。她来我姐家的那一刻就知道周海住在隔壁,她来看周海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这一切,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她知道她是通过我妈把周海送走的,她知道我妈是她的表姐。她看着我嫁给她儿子,跟我做婆媳做了三年,愣是没露过一点口风。
我婆婆这个女人,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事?
我站起来,跟王秀英道了谢,往我姐家走。路上经过八栋楼下,我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周海家的窗帘拉着,安安静静的。
二十多年前,我妈就是在这里,帮赵玉兰把孩子送给了王秀英。她抱着周海,看着这个孩子离开亲生母亲,走进一个新的家庭。那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有没有想过,二十多年后,这个孩子的弟弟会娶她的女儿?
命运的手,翻云覆雨,谁也算不到下一步。
回到家,我婆婆正在厨房里熬粥。她看见我回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问我:“问到了?”
我说:“问到了。”
她放下勺子,擦了擦手,跟着我走到客厅坐下。
“我妈是你表姐?”我看着她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
我婆婆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点了点头。
“你知道多少年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婆婆低声说,“当年我走投无路,去找的就是你妈。她是我表姐,比我大几岁,从小照顾我。我跟她说了我的事,她二话没说就让我住她家,一直照顾到孩子生下来。”
“那你嫁给我公公之后,还跟我妈来往吗?”
“你妈嫁给你爸之后,我们就不怎么来往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事,我也怕给你妈添麻烦。后来你妈生了病,我去看过她几次,再后来她就走了……”
“我跟我老公结婚的时候,”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婆婆看着我,眼里蓄满了泪:“我不敢说。我连自己有儿子的事都不敢说,我怎么敢说跟你妈还有这层关系?我怕你知道了怪我,怪我是你表姨却瞒着你。我怕你老公知道了嫌我,嫌我瞒了他这么多事。我什么都怕,就只能什么都不说。”
我深吸一口气:“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来照顾我姐?”
“因为你姐是你妈的孩子。”我婆婆说,眼泪掉了下来,“你妈当年帮了我那么大一个忙,她的女儿坐月子,我没法当看不见。我嘴上说着不想来,心里早就想好了要来。”
“那你来了为什么不好好照顾她?把心思都花在周海那边?”
我婆婆低下头,哭得肩膀直抖:“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知道周海就住在隔壁,我每天想着他在那儿,我跟我亲儿子隔着一栋楼,我睡不着觉。你姐那边我确实没顾好,我对不起她,更对不起你妈。”
我看着她哭,心里又酸又涩,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个女人,是我妈的亲表妹。我妈当年救了她,帮她渡过了人生最难的坎。她记着我妈的恩,所以来照顾我姐。可她心里的亏欠太多,一边是恩人的女儿,一边是送走的亲儿子,她平衡不了,两头都顾不上。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婆婆抬起头,擦干眼泪:“该说的都说了,该认的都认了。我以后好好对你姐,也好好对周海。你妈不在了,她的恩情我记在心里,这辈子还不了了,那就还给她闺女。”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厉害。我走过去,抱住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
“妈,”我在她耳边说,“你早该说了。你早说,我们就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错了,以后不瞒了。”
那天下午,我给她请了假,让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终于舒展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我姐抱着孩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孩子咿咿呀呀地冲我笑。阳光洒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我想起我妈的样子。那个在我记忆里渐渐模糊的女人,原来在二十多年前做过这样一件事。她帮了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把一个孩子送进了一个新家。她什么都没说,带着这个秘密走了。
现在这个秘密被翻出来了,翻了个底朝天。
而那些被它牵连着的人,正在一点点学着怎么在一起生活。
第十二章 团圆饭
冬天来的时候,我婆婆提议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这个“一家人”的范围有点大。我和我老公,我姐和我姐夫,加上孩子。周海一家三口,加上王秀英。我公公也来。还有我姐家的孩子和我婆婆的孙子,两个孩子一个三月一个半岁,凑在一起热闹得很。
我婆婆订了一个大包间,三张桌拼在一起才坐得下。点菜的时候她拿着菜单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问周海爱吃什么,一会儿问我姐能不能吃辣,忙得跟办酒席似的。
吃饭那天,人都到齐了,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我婆婆穿着那件红毛衣,头发烫了新卷,整个人精神焕发。她坐在两个儿子中间,一会儿给这个夹块排骨,一会儿给那个盛碗汤。
周海喊她妈喊得越来越自然了,有时候喊完了自己都没意识到。我老公在旁边笑,说哥你这嘴越来越甜了,周海就瞪他一眼,说你有意见?
王秀英坐在我婆婆旁边,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好了很多。虽然谈不上亲如姐妹,但也能坐在一起聊家常了。王秀英会教我婆婆怎么做周海爱吃的红烧鱼,我婆婆会跟王秀英请教怎么给孩子补钙。
我公公话不多,但那天也喝了点酒。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他说:“今天咱们这个家,新老团圆,我心里高兴。赵玉兰你年轻时候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后咱们都好好的。周海你既认了妈,就是我儿子。来,干一个。”
周海眼眶一热,端着杯子站起来:“叔……爸,我敬您。”
我公公嗯了一声,一口干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我婆婆,她捂着嘴,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但嘴角是笑着的。
饭吃到一半,我姐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我婆婆面前。
“阿姨,”我姐说,“这段时间麻烦您了,谢谢您照顾我和孩子。”
我婆婆赶紧站起来:“别谢别谢,应该的。”
“还有,”我姐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妈的事,我都知道了。谢谢您还记得她。”
我婆婆愣了一下,眼泪又上来了。她拍了拍我姐的手,说:“你妈是个好人,我这辈子都记着她的好。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我把你当闺女疼。”
我姐点点头,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我看着这一幕,悄悄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一大桌子人,笑着的哭着的,聊着天的喝着酒的,闹哄哄乱糟糟,但每一张脸上都是活的。
这就是家的样子。
吃完饭散场的时候,我婆婆站在酒店门口送人。周海一家先走,她拉着周海的手叮嘱了半天,让他开车慢点,让孩子别着凉。周海笑着应付,说知道了妈你回去吧。
然后是我姐一家,我婆婆抱了抱我姐,又亲了亲孩子,说我明天过去带孩子,你安心去上班。
最后是我和我老公。我老公喝了酒不能开车,叫了代驾。我婆婆站在车旁边,看着我们上车,突然说了句:“小月,谢谢你。”
我摇下车窗:“谢我什么?”
“谢你嫁给我儿子,谢你帮我挖出了这个秘密。”她说,“没有你,我这辈子就烂在这个秘密里头了。”
我笑了笑:“那您以后别瞒我了,有什么事直说。”
“不瞒了。”她摆摆手,“回去路上慢点。”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红毛衣在路灯下格外显眼。她的身影越来越小,但她挥手的动作一直没停。
我靠在座椅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老公在副驾驶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哥你少喝点。我在后座抱着孩子,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曲子。
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城市的夜晚照得明明暗暗。
我想起这一整年发生的事情。从发现我婆婆的秘密,到周海出现,到我妈的故事被翻出来,到最后这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饭。像一场漫长的梦,醒了之后发现身边多了很多人。
血缘这东西很奇怪。我婆婆跟周海之间有二十多年的空白,但一声“妈”喊出来,好像那些空白被填上了。我妈走了二十多年,可她做过的事依然在影响着我,让我嫁进了这个藏着秘密的家庭。
我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但他以后会知道,他有外婆,有奶奶,有两个家。那些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在他这一代,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窗外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落在车窗上化成小水珠。我伸手擦了擦玻璃,外面的世界朦朦胧胧的,但路灯的光依然温暖。
我闭上眼睛,心里满满的。
尾声 春天
第二年春天,我姐家的孩子会走路了。跌跌撞撞的,扶着墙能挪几步,笑得口水直流。
我婆婆每天去我姐家带他,教他喊奶奶。孩子口齿不清地喊“买买”,她就高兴得合不拢嘴,说我们家这个比周海家的那个学话快。
周海家的孩子也大了些,会翻身了。我婆婆两个孙辈轮流带,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比谁都足。
有一天我跟她去超市买东西,路过八栋楼下。她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突然笑着说了句:“当年你妈抱着周海就站在这个位置。”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怎么知道?”
“你妈跟我说的,”她说,“她说周海小时候怕生,别人一抱就哭,但谁抱着都不认,就认她。她每次来了,周海都要她抱着在楼下转一圈才肯睡。”
我笑了:“我妈这么喜欢孩子?”
我婆婆点头:“是啊,你妈最喜欢孩子了。她生了你们姐俩,身体不好带不动了,就把心思放在周海身上。那时候她常跟王秀英说,等自己闺女长大了,也要生个孩子给她带。”
我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楚。
我妈走得太早了。她没看见我姐结婚,没看见我出嫁,更没看见她闺女的孩子长什么样。她这辈子最遗憾的,大概就是没等到抱孙子。
“妈,”我说,“你说我妈在那边,能看见我们吗?”
我婆婆想了想,说:“能看见吧。她那么喜欢你姐俩,肯定天天在天上看着呢。你看这两孩子长得白白胖胖的,没准就是你妈在那边保佑的。”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暖洋洋的。
路过小区花坛的时候,我看见一树桃花开了,粉粉嫩嫩的,在风里摇摇晃晃。春天来了,枝头冒了新芽,一切都是新的样子。
日子还在往前走。
我姐找了份工作,早上送去我婆婆那儿,晚上接回来,日子过得规律了。我姐夫在工地上升了个小工头,挣得比以前多了些。我老公升了职,我调了岗,两个人的收入加在一起,计划着明年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婆婆和公公商量着,想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在我们小区买套小两居。我说你们住得近好,带孩子方便。我婆婆说不是光为了带孩子,是想离你们近点,老了有个照应。
周海那边,跟我婆婆的关系越来越自然了。他不再刻意地喊妈,但每次见了面该叫什么叫什么。他老婆跟我姐也处成了朋友,两个新手妈妈经常交流育儿经验,你给孩子买什么我给孩子用什么,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王秀英的身体不太好,腰上的老毛病犯了,我婆婆隔三差五就去给她送药,帮着做点家务。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的时候,偶尔会聊起当年的事。王秀英说当年要不是你表姐帮忙,这孩子也到不了我手里。我婆婆说那时候多亏了她,不然我这条命都不知道在哪儿。
我听着她们聊天,常常会想起我妈。那个在我记忆里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的女人,在别人嘴里却活灵活现的。她聪明,善良,爱管闲事,嘴硬心软。她帮了别人,从来不挂嘴边。
她不在了,但她做过的事,像丢进湖里的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到现在,把我们这一大群人圈在了一起。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带我姐和周海去了一趟老家,把我妈的坟修了修,重新立了块碑。碑上除了名字和生辰,还加了一行字:“张桂芬女士,善者。”
我姐蹲在碑前,把带来的花摆好。周海站在后面,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特别郑重。
“姨,”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替我两个妈谢谢您。”
我说:“我妈要是听见了,肯定高兴。”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花上的露水吹干了。远处的云层层叠叠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金灿灿的一片。
我姐站起来,挽住我的胳膊。周海站到另一边,三个人并排站在一起,看着那块新碑上的字。
“走吧,”我说,“该回去了,孩子该饿了。”
他们点点头,跟着我往山下走。
路上我看见山坡上的野花开了一大片,红的白的黄的,热闹得很。春天就要过去了,但夏天的花还在等着开。
日子就是这样,一季接一季,一代接一代。那些过去了的人,变成了风,变成了花,变成了记忆里一个温热的影子。而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背着他们的故事,继续往前走。
走到下一个春天,再走到下一个。
我掏出手机,给我婆婆打了个电话。
“妈,我们回来了,晚上吃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她爽利的声音:“炖了排骨,蒸了鱼,还包了饺子,够你们吃的。”
我说:“好,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加快脚步。身后的山坡在春天的阳光里安静地卧着,像一个睡着了的老人。而前方的小城里,万家灯火已经次第亮了起来。
有一盏,是我们的。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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