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万合同作废

林深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的时候,办公区正在分蛋糕。

庆祝A项目签约成功的横幅挂在正中间,红底黄字,刺眼得很。那是他跑了整整四个月跟下来的单子,三百二十万,公司今年最大的一笔。客户方是他大学室友介绍的,他请人吃了六顿饭,改了十一版方案,最后一次竞标前熬了三个通宵。

今天上午十点,合同正式盖章。

下午两点,HR把他叫进了小会议室。

林深,公司组织架构调整,你这个岗位要优化掉。”HR把一式两份的离职协议推过来,“补偿按N+1走,今天办完手续就行。”

林深低头看协议,上面打印的日期是今天的。他问了一句:“A项目后续谁跟?”

HR笑了笑:“这个你不用担心,王副总亲自接手。”

他没再说什么,签了字。起身的时候,HR又叫住他:“对了,电脑和工牌现在就得交。”

林深点点头,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旁边的同事假装在打电话,眼神却往这边飘。茶水间传来压低的议论声,他听不太清,大概猜得到。

一个纸箱装完了所有私人物品——一个保温杯,一盆绿萝,一张女儿画的生日贺卡,抽屉角落里还有半包没拆封的饼干。

他走到打卡机前,把工牌贴上去,“滴”一声响,绿灯灭了。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电梯门关上前,他听见办公室传来一阵哄笑。有人开了香槟,砰的一声响,隔着走廊都清清楚楚。

林深抱着纸箱走出大楼,太阳晒在后背上,有点烫。他把箱子放在花坛边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客户方刘总十分钟前发来一条微信:“小林,后续对接找谁?你换部门了?”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刘总,我离职了。王副总接手,联系方式我稍后推给您。”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抱起纸箱往地铁站走。

四十分钟后,他刚进家门,手机响了。刘总来电。

“小林,王副总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刘总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你能力不足被优化了,后续项目由他全权负责。”

林深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们公司吗?”刘总忽然问。

“因为……方案?”

“方案是第二。”刘总顿了顿,“第一是因为你。我女儿在北京读大三,你说你闺女刚上幼儿园,聊到学区房的时候你眼圈都红了。一个能为孩子学区房发愁的男人,不会糊弄客户。”

林深把纸箱放在玄关,绿萝的叶子蹭到了他的手腕,凉丝丝的。

“王副总刚才那通电话,”刘总继续说,“前五分钟全在吹自己做过什么项目,后五分钟暗示我可以给他个人一点‘返点’。”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小林,合同我作废了。三十万的违约金我认,但我不会跟这样的人做生意。”刘总说,“你休息几天,下周有空来我公司坐坐?我这边缺个项目经理,底薪是你原来的两倍。”

林深靠着鞋柜慢慢滑坐到地上,纸箱里那盆绿萝歪倒了,他伸手扶正。

“刘总,谢谢您。”

“不用谢我。”刘总笑了一声,“你记不记得竞标那天,你趴在我会议室桌上睡着了?我路过看见你胳膊底下压着方案,上面全是手写的修改批注,密密麻麻的。”

林深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柜门。

“我当时就跟我助理说,这人就算没中标,我也得想办法挖过来。”刘总说完这句,语气轻快起来,“行了,周一见。带份简历就行,别的不用。”

电话挂了。

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运转声。林深坐在地上,看着眼前那个装满绿萝和碎纸片的纸箱,忽然想起下午电梯关上那一刻,办公室里传来的香槟瓶塞弹飞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联系人。王副总的头像还在列表里,他长按,删除。

然后他把女儿画的生日贺卡从纸箱里抽出来,贴在冰箱门上,正中间。

女儿画的是三个小人手拉手,底下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最棒。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个周末,他睡了整整两天。周一早上九点,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绿萝浇了水,出门前对着穿衣镜理了理领口。

手机里,刘总的办公室地址已经发了过来。下面还跟了一条消息:

“对了,违约金到账了。你们王副总刚才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说让我再考虑考虑。”

林深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门。

外面是个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