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眼
豫东平原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
周口往北三十里,有个叫柳林集的村子。村东头第三户,青砖瓦房,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玉米秆。这就是陈望的家。
陈望那年九岁,正蹲在院门口拿树枝逗蚂蚁。他娘王秀兰挺着个大肚子,一手扶着腰,一手拎着半桶泔水,正往猪圈方向挪。隔壁二奶奶隔着墙头喊:“秀兰啊,都啥时候了还干活?这回肚形尖得厉害,怕是又是个带把的!”
王秀兰笑了笑没说话。她已经是两个小子的妈了,这一胎要能生个闺女,凑个“好”字,那才叫圆满。可转念一想,两个儿子都已经够闹腾了,再来一个小子,光给这三个光棍汉盖房娶媳妇,就能把家底掏穿。她心里七上八下,又盼又怕。
陈望他爹陈广福在镇上粮站扛麻袋,一天挣不了几个钱。家里本就紧巴,这第三个孩子一生,日子更得掰着手指头算。可命里该来的躲不掉,眼瞅着预产期就剩十来天,王秀兰反而不慌了,该喂猪喂猪,该做饭做饭。
陈望这个孩子,打小就怪。
村里人都知道,陈望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他刚学会说话那会儿,有天半夜突然从被窝里坐起来,直勾勾盯着墙角,说:“太爷爷,你咋坐那儿抽烟呢?”
当时把陈广福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爷爷走了三年了,走的时候陈望还没出生。问陈望太爷爷长啥样,他就用手比划,说太爷爷穿一件灰布褂子,手里攥着个旱烟锅子,烟锅上还系着个红绳。陈广福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那旱烟锅子是老爷子的遗物,红绳是陈广福他娘亲手给系上去的,就压在老宅的箱底,陈望从没见着过。
从那以后,类似的怪事接二连三。陈望有时候会对着空气喊“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坐”,或者突然指着一棵树说“上面有个穿白衣服的婶子在哭”。村里人开始还当是小孩子发癔症,后来次数多了,渐渐地,大伙儿看陈望的眼神就变了。
有人怕他,说他命里带煞,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有人躲着他,不让自家孩子跟他玩,怕沾上什么。只有他爹娘不信邪,说这是孩子眼睛有毛病,大了就好了。
可陈望知道,那不是毛病。他看见的那些“人”,有的和善,有的凶恶,有的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一件事,像被卡在了时间里。他不怕他们,反而觉得他们挺可怜的。但他学乖了,不再随便跟人说,别人问起来就装作什么也看不见。
直到他娘生三弟那天。
那是腊月初八,天冷得邪乎。陈望的姥姥从邻村赶过来,一进门就把陈望和陈山往外赶:“你娘要生了,屋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去你二奶奶家待着,晚上再回来!”
陈山是陈望的弟弟,七岁,虎头虎脑的,听说有糖吃就跑得飞快。陈望却磨蹭着不肯走,站在堂屋门口,眼睛死死盯着东屋的窗户。
“走啊哥,二奶奶家炖肉呢!”陈山拽他袖子。
陈望没动。他透过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看见屋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那影子很小,弓着背,长着四条腿,正安安静静地趴在窗台里面,像是隔着玻璃在看他。
“哥,你咋了?”陈山踮起脚,试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可除了褪色的红窗花,什么也没有。
陈望嘴唇哆嗦了一下,说:“里面……有两个。”
他声音不大,可在腊月凛冽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院子里忙前忙后的几个本家婶子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望子,你说啥?”二奶奶颤着声问。
陈望又重复了一遍,手指头指着东屋方向:“两个。一个在娘肚里,一个……在窗台上趴着。”
院子里登时炸了锅。
“这是……还没生就先看见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别瞎说!晦气!”二奶奶压低声音呵斥陈望,可她自己脸色也白得吓人。她踮着小脚走到陈望跟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别胡说八道,你娘好好的,就生一个,听见没?”
陈望被捂得喘不过气,挣扎着点了点头。可他眼角的余光还粘在东屋的窗户上。那个弓着背的小影子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模糊的小脸。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灰色的雾气,但在陈望眼里,那就是一张脸,一张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皱巴巴、红彤彤的脸。
傍晚时分,屋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接生婆掀开门帘出来,满脸堆笑:“恭喜恭喜,是个儿子,母子平安!”
院子里外一阵欢呼。陈广福蹲在墙角抽烟,听到消息蹭地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都没顾上踩。陈望被人群挤到一边,他看见二奶奶抱着一个红彤彤的襁褓出来,那孩子哭得中气十足,手脚乱蹬。
陈望凑过去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后背上的汗毛就全竖了起来。
襁褓里的孩子头顶上,趴着那个从窗台上跳下来的小影子。那小影子就贴在他弟弟的脑门上,像一张透明的皮,和婴儿的皮肤严丝合缝地长在了一起。别人都看不见,只有陈望看得真真切切。那东西蜷缩着,像是找到了一个温暖的窝,心满意足地拱了拱鼻子,然后闭上了那团雾气里的眼睛。
“双生子。”陈望喃喃道。
这次,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满院的欢声笑语里。只有站在他旁边的陈山听到了,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陈广福给三儿子取名叫陈河。家里三个儿子,望、山、河,寓意着从山上望到河,节节高。
陈河满月那天,家里摆了几桌酒。陈望坐在角落里,看着娘怀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小人儿,还有他头顶上那个别人看不见的小东西。那小东西跟着陈河一起长大,陈河笑它也笑,陈河哭它也哭,就像一个忠诚的影子。
陈望问过他娘:“娘,你生三弟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王秀兰一边给陈河喂奶一边说:“不一样?好像也没啥。就是快生的时候,肚子疼得厉害,我眼前直冒金星,恍惚间好像看见屋里有个小黑影,嗖一下就窜过来了。可能是疼迷糊了,眼冒金星吧。”
陈望咽了口唾沫,没再问下去。
陈河一天天长大,眉眼越发清秀。村里人都说,陈家这个小儿子长得最好看,像年画上的娃娃,眼珠子又黑又亮,见人就笑,谁见了都想抱抱。可陈望发现,那个趴在陈河头顶上的东西也在长大。从一开始蜷缩的指甲盖大小,到后来整个覆盖住陈河的后脑勺,像给他戴了一顶透明的帽子。
陈河三岁那年,出了件怪事。
那天傍晚,陈河一个人蹲在院门口玩泥巴。隔壁二奶奶家的大黄狗突然挣脱了绳子,疯了一样朝陈河冲过来。那狗平时温顺,那天眼里却泛着绿光,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陈河吓傻了,手里攥着泥巴,呆在原地。
陈望正从河边洗衣服回来,远远看见这一幕,拔腿就往家跑。可他离得太远,眼瞅着那狗就要扑到陈河身上。就在这时,陈河头顶上那团灰雾突然猛地膨胀开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影子,挡在了陈河前面。那影子张牙舞爪,形状狰狞,冲那狗发出了一声只有陈望能听见的尖啸。那声音像用铁片刮玻璃,又像是无数个孩子在同时尖叫,刺得陈望耳膜生疼。
那大黄狗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夹起尾巴,哀鸣一声,掉头就跑。跑出去没几步,就瘫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没一会儿就断了气。
二奶奶出来看见死狗,心疼得直跺脚,可又找不出原因,只当是狗吃了耗子药。陈望却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他看见那团巨大的灰影在赶走黄狗后,缓缓缩回了陈河身上,重新变成那个乖巧的小东西,安安静静地趴在弟弟的后脑勺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那以后,陈望开始意识到,那个东西,不只是个影子那么简单。
陈河五岁那年夏天,村里闹了一场鸡瘟。家家户户的鸡成片地死,兽医来看也看不出门道,只说可能是从外村带回来的瘟病。可陈望发现,每当他弟弟陈河从谁家门口走过,那户人家的鸡第二天准会死。
起初他以为是巧合,后来他多了个心眼,悄悄跟着陈河。他发现,陈河头顶那团灰影会在经过鸡圈的时候,伸出几条细长的触须,像饥饿的舌头一样,在空气中舔舐着什么。那些鸡就像被抽走了魂一样,蔫头耷脑,没两天就蹬腿了。
陈望吓坏了。他不敢跟任何人说,只能尽量不让陈河出门。可小孩子哪关得住,一转眼就溜出去了。那段时间,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黄鼠狼成精了,有人说得罪了土地爷。只有陈望知道,祸根可能就趴在他弟弟的脑袋上。
他试着跟那个东西交流。有天夜里,陈河睡着了,陈望蹲在床边,盯着弟弟头顶那团灰雾,压低声音说:“你到底是什么?为啥缠着我弟?”
那灰雾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陈望看见那团雾气凝聚出一个模糊的人形,有胳膊有腿,但都没有长开,像一尊未完成的泥塑。那人形冲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音节。那声音很轻,像风穿过门缝:“冷。”
陈望一怔:“你冷?”
那东西又缩了回去,重新变成小小的一团,往陈河的头发里钻了钻。
陈望叹了口气,从自己床上扯了条薄被,轻轻搭在陈河身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见那团灰雾安静了下来,呼吸般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取暖。
从那以后,陈望不再把那东西当成怪物。他开始偷偷跟它说话,在无人的夜里,在陈河睡着之后。那东西大部分时候不理他,偶尔会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像是“冷”“饿”“怕”。陈望就给它盖被子、对着它呵热气、小声地哼歌。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村里人开始注意到陈河的古怪。这个五岁的小孩,从来不在大太阳底下玩,总喜欢往阴凉潮湿的地方钻。他不爱吃热饭,一碗滚烫的稀饭端到他面前,他伸着舌头去舔,像狗一样,说“这样凉快”。他有时候会对着墙角自言自语,说那里有个“黑叔叔”在朝他招手。
陈广福和王秀兰慌了。他们带着陈河去乡里卫生院看,说可能是营养不良,开了点维生素。又去县医院看,做了脑电图,一切正常。最后没办法,王秀兰偷偷去邻村找了个神婆。神婆烧了香,看了香灰,说这孩子命里带阴,八字太轻,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得找个阳气壮的人镇着。
王秀兰问镇物咋整。神婆说,给孩子认个干爹,最好找个杀猪的或者当兵的,命硬。陈广福就拎着两瓶酒去了镇上,求了杀猪的张屠户做陈河的干爹。张屠户人爽快,当下就答应了,还送了陈河一把桃木刻的小剑,挂在脖子上。
陈望在一旁看着,心里明白,这些东西都没用。那个灰影不是外来的孤魂野鬼,它跟陈河是一体的,从出生那天就黏上了。与其说是“招惹”来的,不如说是与生俱来的。
但陈望没说话。他知道,就算他说了,也没人信。说不定还会被当成疯子,跟他九岁那年一样。
陈河七岁,到了上学的年纪。陈望那时候已经上了初中,在镇上的寄宿学校,一个月才回一次家。他放心不下陈河,每次回家都要偷偷观察弟弟的变化。陈河看起来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甚至比普通孩子还聪明,老师常夸他记性好,课文读两遍就能背下来。
可陈望发现,陈河越来越安静。他不跟小朋友打闹,不参加体育活动,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低着脑袋,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体温也比常人低,大夏天手都是凉凉的。
有一次,陈望趁着家里人都在忙,把陈河拉到后院,蹲下来问他:“河儿,你头上……有没有感觉有啥东西?”
陈河抬起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看着哥哥,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陈望心里一紧:“你能感觉到?”
陈河又点了点头,小声说:“它跟我说,它冷。”
陈望倒吸一口凉气。陈河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甚至能跟它交流。他忙问:“它还跟你说啥了?”
陈河歪着脑袋,像是在倾听什么,然后说:“它说,它想出来。里面太闷了。”
陈望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正要再问,王秀兰在屋里喊吃饭,陈河就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若无其事地跑进去了,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那天晚上,陈望做了个噩梦。他梦见陈河站在一片漆黑的水里,水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陈河的身体在往下沉,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喊的是“哥,我好冷”。陈望伸手去拉,却抓住了一只冰凉的小手。那手反过来攥住他,力气大得惊人,把他往水里拖。水没过了他的头顶,他在窒息中看清了那个东西的脸。
那张脸,和陈河一模一样。
陈望猛地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居然摸到一片冰凉,像被冰块贴过一样。他翻身下床,赤着脚跑到陈河的房间,看见陈河正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可陈望分明看见,陈河整个人都被那团灰雾包裹着,像一只白色的茧。那灰雾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
陈望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地狱的门口,却不知道该如何把弟弟从那扇门里拉出来。
第二天,他去找了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九十多岁的五爷。五爷早年当过兵,打过仗,见多识广,村里人都敬着他。陈望把陈河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自己能看到那些东西的事,包括陈河出生那天他看到的两个影子。
五爷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忽明忽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过了好半天,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望子,你那双眼睛,是你曾爷爷给的。”
陈望愣住了。
五爷磕了磕烟灰,继续说:“你曾爷爷活着的时候,就有阴阳眼。能看阴,能断阳,十里八乡谁家丢了魂、撞了邪,都来找他。后来他把这本事带进了坟里,没想到隔辈传给了你。”
“那……我弟那个呢?”陈望急切地问。
五爷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你娘生老三那天,我去你家里帮过忙。那孩子落地的时候,我听见屋梁上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怕是那东西跟着投胎来了。一个身子,两个魂。你弟弟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
陈望听得心惊肉跳:“那怎么办?会不会……会不会害死我弟?”
五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事,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个魂是你弟的伴生魂,说白了,跟你弟是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一个在阳,一个在阴。它不想害你弟,它只是想借你弟的身子,去经历一次活着的感觉。可它毕竟是阴物,在阳间待得越久,它就越虚弱,越冷。它冷,就会吸你弟身上的阳气。长此以往,你弟活不过十八岁。”
陈望的脸色刷地白了。活不过十八岁?他弟弟今年才七岁。
“五爷,求您,救救我弟。”陈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五爷连忙把他扶起来,神情复杂:“不是我不救,是这事难办。那伴生魂跟你弟的命连在一起,不能硬拆。硬拆的话,你弟的魂魄也会跟着散掉。只能把它引出来,送到它该去的地方。可引魂这种事,得有个人去阴间走一遭,把你弟和那东西之间的因果线给斩断。这人,得跟那东西有些渊源才行。”
“我去。”陈望毫不犹豫地说。
五爷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孩子,你可想清楚了。这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回不来,你小命就搭进去了。”
陈望咬了咬牙:“那我也得去。我弟才七岁,他不能就这么没了。”
五爷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说:“先不急。这事得等时机。每年农历七月十五,鬼门关开,阴气最盛,也是那东西力量最强的时候。你弟身体里的两个魂,会在那一天出现短暂的分离。只有在那个时候动手,才最稳妥。”
陈望掰着指头算了算,现在是六月底,距离七月十五还有半个月。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望度日如年。他请了假在家,寸步不离地跟着陈河,生怕出什么意外。陈河倒是没什么异常,还是每天乐呵呵地去上学,回来就趴在桌上写作业。只是他越来越嗜睡,有时候吃着饭都能睡着,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陈望知道,是那东西在吸收弟弟的阳气。它吸得越多,弟弟就越虚弱。他每晚都守在他弟床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陈河冰凉的手脚。可那凉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暖都暖不热。
七月十四那天晚上,陈河突然发起了高烧。滚烫的身子像块火炭,王秀兰急得直哭,陈广福连夜去镇上请大夫。大夫来了,打了退烧针,可陈河的体温就是不降。他的嘴唇烧得起了皮,嘴里不停地胡话:“冷……我好冷……让我出去……里面好黑……”
陈望守在床边,紧紧握着弟弟的手。他看见陈河头顶那团灰雾前所未有地躁动,像沸水一样翻滚,忽而膨胀,忽而收缩。他知道,那东西在挣扎,在做最后的尝试,想要从陈河的身体里挣脱出来。
七月十五,天阴得厉害,没有一丝风。闷热的空气像一床湿漉漉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像在为什么事情做最后的呐喊。
陈望按照五爷的吩咐,在院子里摆了一个简单的阵。七盏油灯,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陈河被放在阵中央的凉席上,昏迷不醒,嘴里还在胡言乱语。五爷站在阵外,手里拿着一个铜铃铛,铃铛上锈迹斑斑,铜舌撞击内壁,发出清脆而古老的声响。
“陈望,你进去吧。”五爷指了指阵心,“你进去之后,躺在你弟旁边,闭上眼睛,把脑子放空。我会用铃声引你入阴间。你到了那边,会看见你弟。跟着他走,别跟丢了。”
“那个东西呢?”陈望问。
“它也会出现。”五爷说,“那是它的地盘。你要找到他们之间的那根线,用这个把它剪断。”五爷递过来一把黑漆漆的剪刀,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入手冰凉刺骨。
陈望接过剪刀,深吸一口气,走进油灯阵里,在陈河身边躺了下来。他侧过头,最后一次看了一眼弟弟苍白的小脸,然后闭上了眼睛。
铃声响了。
那声音初时清脆,渐渐地,变得悠远、缥缈,像从深井里传来的回音。陈望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变轻,像一片羽毛,在风中飘荡。耳边的蝉鸣消失了,村庄的气息消散了,连身下凉席的触感也远去了。他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里很冷。刺骨的冷,像掉进了冰窟窿。陈望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旷野上。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四周全都是深浅不一的灰色,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他环顾四周,看见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灰土上,慢慢往前走。
“河儿!”陈望喊了一声,拔腿追上去。
那身影顿了顿,却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陈望跟在他身后,越追越觉得不对劲。那个背影确实是陈河的,可走路姿势不一样。陈河走路有点内八,这个背影却是脚尖笔直向前,走得很稳,像一个成人。
陈望没敢贸然上前,只是紧紧跟着。他们走过了灰色的原野,走过了干涸的河床,走过了枯死的树林。四周越来越暗,越来越冷。陈望呼出的气凝结成白色的雾,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冻僵了。
终于,前面那个身影停了下来。他慢慢转过身。
陈望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陈河,可又不完全是。那张脸比陈河更苍白,更精致,像一个瓷娃娃。他的眼睛里没有眼白,整颗眼珠都是漆黑一片,像两个无底的深渊。他看着陈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来接我回家吗?哥哥。”他开口,声音和陈河一模一样,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陈望的腿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直了,说:“你不是我弟。”
“我是。”那东西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才是陈河。你们养大的那个,只是个空壳子。我才是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
陈望咬着牙,举起手里的剪刀:“我知道你是什么。你是伴生魂,从出生起就缠着他。你抢了他的身体,吸了他的阳气,你想害死他。”
那东西歪了歪头,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伤的表情:“害他?我为什么要害他?我跟他是一体的。没有我,他根本活不下来。”
“你胡说!”陈望吼道。
“我没胡说。”那东西平静地说,“你娘怀他的时候,本来就是双胞胎。可你娘身子弱,只能活一个。我是那个被淘汰的,但我没走,我留了下来。我把我所有的生命力都给了他,让他能活着出生。我只是想……也体验一下活着的感觉。”
陈望愣住了。他想起母亲说过,生陈河时肚子疼得厉害,眼前出现了幻觉。那不是幻觉,那是两个孩子在这边和那边的交界处,争抢一个活下去的名额。
“可你现在这样,会害死他的。”陈望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
“我知道。”那东西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太冷了。这里太冷了。我吸他的阳气,是因为我太冷了。可我没想害死他。如果他死了,我也会死。我们谁都活不了。”
陈望的脑子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他突然明白,那个伴生魂,不是恶魔,不是阴魂。它是一个被抛弃的、孤独的、渴望温暖的灵魂。它跟陈河是孪生兄弟,一个得到了身体,一个得到了……永恒的黑夜。
“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帮你?”陈望放下剪刀,声音里带着哭腔,“怎么才能既救你,又救我弟?”
那东西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远天的星子。它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剪吧。”
陈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把我和他之间的线剪断。”那东西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样我就能离开了。去我该去的地方。他也能活下来。”
“那你呢?你会怎么样?”陈望追问。
那东西笑了笑,那笑容不再阴森,而是带着一丝释然和悲凉:“我本来就不该存在。能多活这七年,已经很好了。我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看着他慢慢长大……我知道,他替我把这辈子的光景,都看完了。”
陈望的眼泪滚了下来,在冰冷的面颊上结成冰珠。他举起剪刀,对准了那根连接着两个灵魂的无形之线。那根线就横在他面前,肉眼可见,泛着微弱的白光,一头连着他弟弟的胸口,一头连在那东西的心口。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陈望问。
那东西想了想,说:“帮我对他说一声……就说,这些年,谢谢他。”
陈望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闭上眼睛,用力剪了下去。
只听一声轻轻的脆响,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那根白色的线应声而断。
那东西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底往上,一点点消散在灰蒙蒙的空气中。他最后看了陈望一眼,嘴唇翕动,说了一句无声的话。
陈望读懂了那三个字:“哥,再见。”
然后,他消失了。
四周的灰色开始崩塌,像一场梦境在黎明前的破碎。陈望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着,向后飞坠,坠入无边的黑暗中。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老宅的天花板,还有五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陈河就躺在他旁边,已经醒了,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正看着他。那眼睛不再有之前那种让人心头发毛的深不见底,而是清澈的、温暖的,属于一个七岁孩子的纯真。
“哥,我梦见他了。”陈河小声说,“他说他要走了。他让我好好活着。哥,他走了,对不对?”
陈望一把将弟弟搂进怀里,泪水汹涌而出。他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院子里,那七盏油灯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熄灭。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五爷在一旁叹了口气,说:“终于走了。那孩子,是个懂事的。”
陈河的高烧在当天夜里就退了。第二天早上,他吃了一大碗面条,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他跑出去找村里的小伙伴玩,在太阳底下追着蜻蜓跑,浑身被晒得黑红。
陈望站在门口,看着弟弟活泼的背影,心里却空落落的。他知道,有一个灵魂,在另一个世界里,正独自走向那个没有尽头的远方。那里很冷,但也许,那里也有属于它的安宁。
生活恢复了正常。陈河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脸色红润了,手也暖和了。他不再说那些吓人的话,也不再往阴凉潮湿的地方钻。他像所有普通孩子一样,上学、玩闹、长个儿。
陈望也回了学校。他的阴阳眼没有消失,还是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他不再害怕,也不再躲避。他知道,那不过是这世间的另一面,和那些活生生的人一样,有悲欢,有冷暖。
几年后,陈河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送他去学校报到那天,陈望帮他把行李搬到宿舍,铺好床铺。陈河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新生,忽然说:“哥,我总觉得,有个人在那边看着我。”
陈望心里一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操场上人头攒动,阳光灿烂,什么都没有。
“谁啊?”他问。
陈河笑了笑,说:“就是感觉。感觉有人一直都在,远远地,看着我。不冷,很暖和。”
陈望鼻子一酸,别过头去。他看向东南方向的天空,那里飘着一朵云,形状像极了一个蜷缩的小小身影,在阳光里慢慢消散。
他知道,那个孩子,在那边过得很好。
而这边,他的弟弟,也会替他好好活下去。
带着两个人的生命,去看尽这世间的万千风景。
从此,陈望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个下午。没有提起那根被剪断的白线,没有提起那个消失在灰色旷野里的影子。有些记忆,只适合放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一盏长明灯,暖着那些曾经冰凉过的灵魂。
多年以后,陈河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孩,粉雕玉琢的,眼睛又大又亮。满月那天,陈望抱着小侄女,逗她笑。小丫头冲他咯咯直乐,小手挥舞着,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陈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他知道,那个孩子回来看过了。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这个家。
日子还在继续。陈望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超市,陈山去了南方打工,陈河大学毕业后在郑州找了份不错的工作,成了家,算是彻底在城里扎了根。王秀兰和陈广福还住在柳林集的老院里,守着那几亩地,日子平淡而踏实。
陈望的阴阳眼依旧在。这些年,他陆陆续续帮村里人做过一些小事。谁家老人走得不放心,他去坟前说几句宽心话;哪个路口有游魂徘徊,他撒把米念叨几句,对方也就散了。他不收钱,也不声张,只在暗处做着他认为该做的事。村里人心里有数,只是嘴上不说破,逢年过节,悄悄往他超市门口放几把青菜、一篮鸡蛋,算是心意。
可陈望自己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他做得来,却解不了。这世上的执念太多,他看得见,却管不过来。
真正让他重新想起那年中元节的,是陈河女儿满月那天深夜。
宴席散了,王秀兰在屋里哄孙女睡觉,陈广福喝多了,躺在堂屋的竹椅上打呼噜。陈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头上,又圆又亮。
陈河从屋里出来,拎了两瓶啤酒,递给大哥一瓶。兄弟俩就着月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哥,跟你说个事儿。”陈河喝了一口酒,有些犹豫,“你别觉得我神经病。”
陈望看了他一眼:“你说。”
陈河咽了咽唾沫,声音低了下去:“我闺女,好像……能看见啥东西。”
陈望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就前几天,我抱着她在阳台上玩,她突然对着墙角笑,还伸手去抓,像有人在逗她。我媳妇吓得不行,说小孩子都这样,是反射。可我心里不踏实。”陈河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语气里有些茫然,“哥,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有那些东西?”
陈望沉默了一会儿,掐灭烟头,说:“有。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陈河愣了一下,低下头,过了好半天才说:“我以为……那是我小时候病糊涂了。后来长大了,就告诉自己,那些都是幻觉。可每次想起那个梦,心里总觉得,有个人真的存在过。”
陈望转过头,看着弟弟的侧脸。月光下,陈河已经从一个苍白瘦弱的小男孩,长成了一个眉眼温和的成年人。他眼角有了细纹,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可在陈望眼里,他依旧是那个蹲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小不点,头顶上趴着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影子。
“河儿,有些事,不是幻觉。”陈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夜色,“你小时候身体里,确实住过一个人。他跟你一起出生,陪了你七年。后来他走了,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陈河猛地扭过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哥,你……你知道?”
陈望点了点头:“我全都知道。因为那些年,我一直都看得见。”
陈河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在颤动,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光。
“他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陈望深吸一口气,嗓子有些发紧,“他说,谢谢你。”
陈河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止不住地颤抖。陈望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再说别的。有些情绪,需要时间和眼泪去消化。
过了很久,陈河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哥,我闺女……她会不会也被那些东西缠上?”
陈望摇摇头:“不会。你身上那个,是你自己的双胞胎兄弟,跟别人不一样。你闺女只是小孩子眼睛净,长大就好了。”
陈河松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酒,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问:“哥,你说……他投胎了吗?”
陈望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那颗最亮的星子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他笑了笑,说:“投了。早就投了。”
陈河没再问。兄弟俩就这样静静坐着,直到月亮西斜,夜风渐凉。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陈望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小侄女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陈河轻轻哼唱的摇篮曲。那曲调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知道,有些告别,需要用一生去完成。
而有些守护,从未真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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