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素琴,今年四十三岁,嫁进刘家整整十五年了。每年除夕,我都在娘家过,雷打不动。邻居们都习惯了——刘家那个媳妇啊,一到年三十就拎着箱子回娘家,比上班还准时。今年我没等来丈夫的电话,那个催了十年的电话,突然就断了。

大年初一早晨七点,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手有点抖。门开了,我愣在当场——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锅里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而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忙活的身影,不是我丈夫刘建国。

第一章 十五年欠下的除夕

我嫁给刘建国那年,刚满二十八岁。

在我们那个小县城,二十八岁没嫁出去的姑娘,背地里被人叫“老姑娘”。我妈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托了七八个媒人给我介绍对象。相到第六个的时候,我见了刘建国。

他那时候三十一,在县城机械厂当技术员,人老实,话不多。第一次见面,他紧张得把茶水碰洒了,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擦,把桌子抹得全是水印子。我看着他那个笨拙样子,心里反倒踏实了——这人实在,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

处了半年,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就把婚事定了。

刘建国家的条件一般。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和他哥拉扯大。大哥刘建民早些年结了婚,嫂子王桂兰是个精明人,家里的事她说了算。婆婆跟着大哥一家过,住在城东的老院子里。

结婚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了句话,我到今天都记得清清楚楚。

“素琴啊,嫁过去就是人家的人了。刘家条件是不如咱家,可人老实,你跟着他不会受气。记住,去了婆家,该忍的时候忍着点,别让人说咱家的姑娘不懂事。”

我点点头,上了接亲的车。

婚后的日子,一开始还算太平。

我们在城南租了间小房子,刘建国每天骑自行车去厂里上班,我在家附近的小超市找了份收银的活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两个人都有工资,月底还能攒下几百块钱。

问题出在第一年的除夕。

那年腊月二十八,刘建国下班回来,坐在饭桌前扒拉了两口饭,忽然说了句:“素琴,今年除夕,咱们回大哥那边过。”

我放下筷子,问他:“在哪儿吃年夜饭?”

“大哥那儿。妈在那边,咱们得过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结婚前我就听说过,刘家那个大嫂王桂兰不是好相处的人。我见过她几回,笑眯眯的,说话客客气气,可那眼神总让人不舒服,像在打量你值几斤几两。

但我想着,毕竟是过年,一家人吃顿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答应了。

腊月三十那天,我特意提前下了班,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鱼,又去超市称了几斤糖果点心。刘建国说不用买太多,我说头一年回去过年,不能空着手。

下午三点,我们到了城东老院子。

那院子不大,三间平房围成个凹字形,中间是块水泥地。大嫂王桂兰正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脸上挂着笑:“哟,建国和素琴来了?快进来坐。”

她嘴上招呼着,手上的菜刀却没停,当当当剁得案板直响。

我换了鞋进去,把东西放在堂屋的桌上。婆婆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条毯子,正看电视。她那时候六十三,头发白了一大半,人很瘦,颧骨高高的,看着就是操劳了一辈子的模样。

“妈,过年好。”我把买的点心递过去。

婆婆接过来看了看,放在一边,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我心里有点凉,但没往深处想。可能老人家就是这样,不善言辞。

厨房里,大嫂一个人忙活着。我站了会儿,觉得不好意思,就走过去问:“嫂子,我帮你干点啥?”

王桂兰抬头看我一眼,笑容更大了:“不用不用,你歇着就行。头一年回来,哪能让你干活。去坐着看电视吧。”

她说得客气,可我总觉得那客气里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我还是找了头蒜,蹲在厨房门口剥。王桂兰看了我一眼,没再拦着。

快六点的时候,大哥刘建民回来了。他在建筑工地上干活,人高马大的,皮肤晒得黝黑,一进门就嚷嚷:“饿死了饿死了,饺子好了没?”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饺子、红烧排骨、糖醋鱼、酱肘子,大嫂的手艺确实不错。可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气氛就不对了。

大嫂给婆婆夹菜,给大哥夹菜,给刘建国夹菜,就是没给我夹。

这也没什么,我自己夹就是了。

可吃着吃着,大嫂忽然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我,声音不大不小地说:“素琴啊,我听说你在超市收银?那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吧?”

我愣了下,笑笑说:“是,一千多块钱,够自己花。”

“那还行。”她夹了块排骨,慢悠悠地嚼着,“咱家建国可是技术员,一个月三千多呢。你可得省着点花,别大手大脚的。”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那语气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你挣得少,别拖累建国。

我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忍着,点点头说知道了。

刘建国在旁边闷头吃饺子,一句话没吭。

婆婆倒是说了句:“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大嫂撇撇嘴,没再说下去。

那顿年夜饭,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嚼着沙子。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去洗。大嫂这回没拦着,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看电视。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刷碗,凉水冰得手生疼,可心里头更凉。

晚上八点多,我和刘建国要回去了。大嫂送到门口,笑盈盈地说:“素琴啊,以后过年就回来这边,一家人热闹。”

我点点头,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自行车后座,搂着刘建国的腰,冷风呼呼地往领口里灌。我忍不住说了句:“建国,你嫂子说话有点……”

话没说完,他就接了句:“她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就这一句。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甚至连句“委屈你了”都没有。

我心里堵得慌,但想到我妈说的那句“该忍的时候忍着点”,我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年除夕,我不想去。

我跟刘建国说,咱们自己在家过年吧,就咱俩。他犹豫了一下,说:“妈在那边,不去不太好。”

我说:“那你一个人去,我回我妈那边。”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确实是赌气说的,可话一出口,我自己反倒觉得这是个办法。

最后,他真的一个人去了大哥那边,我拎着箱子回了娘家。

我妈看见我回来,吓了一跳,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什么,就是想回来过年。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没追问,转身去厨房给我热饭。

那天晚上,我和爸妈一起吃了年夜饭,看了春晚,包了饺子。我表面上笑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刘建国没给我打电话。

除夕夜,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整晚,我的手机一直安安静静的。

初二那天他才来接我,拎了两瓶酒,跟我爸喝了几杯,说了几句客气话。我爸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我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刘建国,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刘建国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习惯。

每年除夕,我回娘家,他去大哥那边陪婆婆。年头久了,我连借口都懒得找了。邻居问起来,我就说娘家离得近,方便。

这一过,就是十年。

第二章 那碗没端平的饺子

十年里,很多事情变了,也有很多事情没变。

我们搬了两次家。头一次是从出租屋搬到单位的安置房,五十多平米,一室一厅,厕所小得转不开身,但好歹是自己的窝了。第二次是前年,我们终于在城北买了套两居室,贷款二十年,每月还两千三。

房子大了,可家里的温度没跟着升上来。

刘建国还是那样,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班就回家,往沙发上一坐,遥控器一摁,能从新闻联播看到深夜剧。你跟他说十句话,他能回你三句,剩下的七句全用“嗯”对付过去。

我不是没努力过。

刚结婚那几年,我试过跟他聊天,说说厂里的事,说说娘家的事,说说我想买件新衣服。他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连头都不点,眼睛盯着电视,魂儿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把他遥控器抢过来摔在沙发上,问他:“刘建国,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

他愣愣地看着我,好半天憋出一句:“说什么?”

我气得眼泪都下来了。

他慌了,赶紧去拿毛巾给我擦脸,嘴里嘟囔着:“怎么了这是,好好的哭啥……”

可他不知道我为什么哭。

他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里等了他一天,想跟他说说话,可他回来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他不知道,我在超市站了一天,腿肿得像萝卜,回来还得做饭,他吃了两口说咸了,然后继续看电视。他不知道,我流过两个孩子,第一个是结婚第二年掉的,他陪我去医院,站在走廊里抽烟,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第二个是第四年,我自己去的医院,回来他问了一句“没事吧”,我说没事,他就没再问。

这些事,他都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刘建国就是这种人。他不是坏,是钝。钝到感觉不到身边人的情绪,钝到以为日子只要平平静静地过下去就行了,钝到觉得除夕回哪边过年都无所谓,反正年年都有除夕。

可我不是。

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心里会疼,会委屈,会冷。

每年除夕回娘家,表面上是我赌气,可骨子里,是我在等他一个态度。等他说一句“今年我跟你一起回去”,等他为了我跟大哥大嫂说一声“今年我们自己过”,等他哪怕只是问一句“素琴,你想去哪儿过年”。

我等了十年,没等到。

头两年,他会在除夕那天打电话来。不是嘘寒问暖,是那种干巴巴的、像完成任务一样的电话——“吃了没”“吃了”“啥时候回来”“初二吧”“行”。

后来连这种电话都少了。

再后来,是我打给他。我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饺子。我问在哪儿吃的,他说大哥那儿。我问妈身体怎么样,他说挺好的。然后两边沉默,我挂了。

有一年除夕,我特意没打给他,想看看他会不会主动打过来。

等到凌晨十二点,烟花炸了满天,手机响了——是我妹妹发来的拜年短信。

刘建国的电话,没来。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听窗外的鞭炮声。我妈推门进来,端了碗饺子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了句“早点睡”,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那碗饺子,我一口没吃。

第二天早上起来,饺子坨了,粘成一团。我倒进垃圾桶的时候,忽然觉得,我和刘建国的日子,就像这碗坨了的饺子——表面上还是一碗饺子,可里头的馅儿和皮儿早就糊在一起,分不开了。

大嫂王桂兰那边,这些年也没消停。

她那个人,嘴甜心苦,最会来事儿。当着刘建国的面,对我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素琴妹妹”。背过身去,话就变了味儿。

有一年中秋,刘建国说去大哥那边坐坐。我不想让他为难,就跟着去了。

进门的时候,大嫂正跟邻居张婶在院子里说话。我没听见前头,只听见后半句——“……那谁,建国家的,年年回娘家过年,也不知道娘家有啥宝贝。我看啊,人家压根没把咱刘家当家。”

我站在门口,进退不是。

张婶先看见我,赶紧咳嗽了一声。大嫂回过头来,脸上半点尴尬都没有,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哟,素琴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刚才还念叨你呢。”

她那副嘴脸,让我胃里直翻腾。

那顿饭我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回去的路上,我跟刘建国说:“你嫂子说的话,你听见了没?”

他说:“什么话?”

我说:“她说我没把刘家当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十年了,每次都是这句话。

“她就那样”——所以我就该忍着。“她就那样”——所以我的委屈就不是委屈。“她就那样”——所以我活该被她阴阳怪气地戳脊梁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刘建国在旁边打着鼾,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你拼了命地想把这个家捂热,可你捂了十年,它还是冷的。你等那个人回头看你一眼,等了十年,他的眼睛还是盯着别处。

我妹妹周素云比我小三岁,嫁到了市里,日子过得挺好。她经常劝我:“姐,实在不行就离了呗,一个人过也比这么耗着强。”

我说不行。

不是舍不得刘建国,是我心里总有个念头——我不信这个家就捂不热。我不信我等了十年,就等不来一句人话。我不信我这辈子,就配过这种日子。

可我嘴上硬,心里是怕的。

怕什么呢?怕我走了,别人说我不懂事,说我任性,说我连个男人都守不住。怕我妈担心,怕我爸叹气,怕周围那些眼睛和嘴巴。

更怕的是,我怕我走了以后,刘建国还是那样。

该吃吃,该睡睡,过年该去大哥那边还去大哥那边。就好像我这十年,在他生命里,轻飘飘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那才是我最受不了的。

第三章 今年那个电话没响

今年除夕,我做了一个决定。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跟刘建国说:“明天我回娘家。”

他正在看电视,听见这话,拿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嗯了一声,没问为什么,没问什么时候回来,什么都没问。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等着。

等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也许是等他皱一下眉头,等他叹一口气,等他说一句“要不今年我跟你一起去”——哪怕是句敷衍的话也好。

可他什么都没说。

电视里正放着什么晚会,嘻嘻哈哈的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在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行李箱从柜子里拖出来。

箱子是结婚那年买的,红色的,用了十年,轮子坏了一个,拉杆也不太灵光了。我蹲在地上往里装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动作很慢,很仔细。

收拾完东西,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素琴,明天几点到?我买了你爱吃的带鱼,冻在冰箱里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我捂着嘴,深吸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妈,我下午到。你别太忙活了,我回去帮你弄。”

“忙啥,我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路上慢点,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我擦了擦眼睛,站起来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女人眼角的细纹已经很明显了,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头发。四十三岁,不老也不年轻了。

我忽然想,我到底在跟谁较劲呢?

跟刘建国?跟大嫂?跟婆婆?还是跟我自己?

腊月三十早上,我起来做了早饭。小米粥,煎鸡蛋,一碟咸菜。刘建国坐在对面呼噜呼噜喝完一碗粥,又盛了一碗。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句:“建国,你知道今年是第几年了吗?”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啥第几年?”

“我回娘家过年。”

他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了句:“……七八年?”

“十年。”我说。

他哦了一声,继续喝粥。

我把筷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去拎行李箱。他也站起来,说:“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他还是跟着我下了楼,帮我把箱子拎到小区门口。出租车来了,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然后站在路边看着我上车。

车窗摇下来,我看着他的脸,他也看着我。

那一刻,我忽然希望他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可他只是摆了摆手,说了句:“路上慢点。”

车门关上,出租车驶出小区。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站在路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缩着脖子,风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他就那么站着,越来越小,直到车子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出租车里开着暖气,可我觉得冷。

到了娘家,我妈站在巷口等我。她穿着那件穿了七八年的蓝色羽绒服,围着条灰围巾,远远看见出租车就踮起脚张望。

我下了车,她接过我手里的箱子,第一句话就是:“瘦了。”

我说没瘦,胖了两斤。

她不信,捏了捏我的胳膊,心疼地说:“就是瘦了。”

进了屋,我爸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看见我进来,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说了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的对话,可我心里暖烘烘的。这是我的家,生我养我的地方。在这个家里,我不需要忍,不需要等,不需要讨好谁。

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带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我最爱吃的酸菜馅饺子。

我爸开了瓶酒,给我也倒了一杯。

“素琴,”他抿了一口酒,慢慢地说,“你跟建国……到底咋样?”

我夹了块带鱼,低头挑刺,说:“挺好的。”

“你别糊弄我。”我爸放下酒杯,“你年年回来过年,邻居们都看着呢。人家不说,心里头能没想法?”

“爸,真挺好的。建国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老实本分,不惹事。”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可他那个叹气里,什么都说了。

晚上,我和我妈一起看电视。春晚还是那些节目,歌舞升平,热闹得很。我妈靠在我肩膀上,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茶几上,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拜年短信。不是刘建国的。

十二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响成了一片。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窗户映得明明暗暗。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未读消息。

刘建国没有打电话来。

这是十年来,头一次。

前九年,他多多少少都会打一个。有时候是大年三十,有时候是大年初一。电话内容都一样——吃了没,吃了,啥时候回来,初二。干巴巴的,像背课文。

可今年,连这个干巴巴的电话都没了。

我握着手机,盯着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停了好一会儿。

最终,我没按下去。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关了电视,扶着我妈回卧室睡觉。然后我躺在那张我睡了二十多年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小时候漏雨留下的痕迹,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我盯着那只“兔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为什么不打电话?

是忘了?是忙?是觉得没必要?

还是……出了什么事?

我的心里像有只猫在挠,一会儿生气,一会儿担心,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没出息——他都这样了,你还担心他?

可我就是担心。

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三点,我终于做了个决定——明天一早,回去。

我要回去看看,这个男人到底在干什么。

第四章 大年初一推开门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鞭炮响了一整夜,后半夜才消停下来。窗户外头灰蒙蒙的,远处偶尔还有零星的炮仗声。我妈还在睡,我爸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烧水。

我穿好衣服出来,我爸看了我一眼,问:“这么早?”

“爸,我想回去一趟。”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吃了早饭再走。”

我喝了碗粥,吃了半个馒头。走的时候,我妈还没醒,我没叫她。

我爸送我到巷口,叫了辆出租车。我上车前,他往我手里塞了个塑料袋,里面是冻好的饺子和一罐腌黄瓜。

“拿回去,你和建国吃。”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还站在巷口,缩着肩膀,那个姿势和昨天刘建国站在小区门口一模一样。

从娘家到我家,坐车要两个小时。大年初一的高速公路上没什么车,车子开得很快,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刷刷地往后倒退。

我靠着车窗,脑子里一遍遍闪过各种念头。

推开门的瞬间,我脑子里预演过很多种画面。

可能他还在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可能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吃剩的饺子和空酒瓶。也可能不在家,去了大哥那边。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画面。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摆好不久。锅里的小米粥冒着热气,飘出淡淡的米香。厨房里有响动,是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有人在忙活。

而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正在煎鸡蛋的身影,不是刘建国。

是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中等个子,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那件毛衣,我认得,是刘建国去年生日我给他买的那件。

我的血一下子就涌上了头顶。

手里的行李箱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厨房里的女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我们两个就那么隔着客厅对视着,空气安静得像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刘建国的声音。

“素琴?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猛地转过头,看见刘建国从卫生间里出来,手里拿着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脸。

“她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手指着厨房里的女人。

刘建国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有慌张,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素琴,你听我说……”

“她是谁!”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时候,厨房里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也许大几岁,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但眉眼很温和。她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微微弯下腰,朝我鞠了一躬。

“您好,您是素琴姐吧?”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客气,“我是……”

“她是我哥的……”刘建国抢着开口,可话说到一半又卡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你哥的什么?”我盯着他。

女人叹了口气,自己接过话:“我叫李秀梅,是……建国他大哥那边的人。”

“什么叫大哥那边的人?你给我说清楚!”我的声音尖得连自己都觉得刺耳。

李秀梅看了刘建国一眼,刘建国低下头,不敢看我。

“素琴姐,”李秀梅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我不坐!你们给我说清楚——大年初一,我家里为什么会有个我不认识的女人,穿着我男人的毛衣,在我家厨房里做饭?刘建国!你说!”

刘建国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眶红了。

这个表情让我心里一沉。

我认识刘建国十五年,他从没红过眼眶。他这个人钝得像块石头,天塌下来都是那副表情。可他现在,眼眶红了。

“素琴,”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妈……我妈走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妈没了。”刘建国说,声音很低很低,“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没的。大哥打电话来的时候,你已经收拾好箱子了。我……我没告诉你。”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慢慢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李秀梅倒了杯热水放在我面前,然后退到一边,不说话。

“腊月二十九?”我看着刘建国,“那昨天呢?昨天除夕呢?你一个人……”

“建国在我那边过的。”李秀梅轻声说,“我是他大哥的……朋友。大哥他……现在不太方便。昨天除夕,我陪建国一起吃了顿饭。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看向刘建国。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想告诉你的,”他说,“可我说不出口。你年年都回去,我不想因为这事把你留下来。妈走之前……走之前说了句话。”

“什么话?”

刘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说,她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第五章 婆婆最后的话

我嫁给刘建国那年,婆婆六十三。

如今十五年过去,她七十八了。

可我对她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刚进门那几年——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眼睛看着电视,魂儿不知道飘到哪儿去。

我们之间没什么感情。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婆媳关系——客客气气的,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纱。

每次去大哥那边,我都会给她买点东西。她收下,说声谢谢,放在一边。逢年过节,刘建国让我给她打电话问候,我就打,她接起来说两句,然后说“让你建国接”。

我们之间没什么话。

可刘建国现在告诉我,她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素琴”。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热水,热气蒸在脸上,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刘建国搓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

“腊月二十八那天,妈就不太好了。大哥给我打电话,我过去了。妈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好多话。”

“说什么?”

“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管好大嫂。”

我抬起头看他。

“大嫂那个人,”刘建国慢慢地说,“你是知道的。嘴甜心苦,在家里说一不二。大哥怕她,妈也拿她没办法。你头一年回来过年,大嫂当着我的面客客气气的,背地里跟妈说了好些话。”

“什么话?”

“她说你是图我工资高才嫁过来的。说你娘家人穷,想攀高枝。还说……还说你不会生孩子,头一个孩子掉了是你故意的。”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摔在地上。

“她这么说的?”

“嗯。”刘建国点点头,“妈那时候不了解你,听了这些,心里就有了疙瘩。她觉得你……觉得你不真心跟我过日子。所以那些年,她对你一直不冷不热的。”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想起那些年,我每次去大哥那边,婆婆看我的眼神——淡淡的,带着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想起她收下我买的点心,随手放在一边,从不打开。我想起她跟大嫂有说有笑,我一过去,她就收了笑容。

原来是这样。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盯着刘建国,“你早就知道?你知道大嫂在背后编排我,你一句话都不说?”

刘建国的头低得更深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大嫂那个人,我说不过她。我跟你说过她嘴碎,让你别往心里去。我以为……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不在乎?”我站起来,声音控制不住地大了起来,“刘建国,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在乎了?我每年都回娘家过年,你觉得是因为我不在乎吗?”

“我知道你在乎。”他的声音闷闷的,“可我没办法。妈在那边,我不能不去。大嫂说什么,我管不住。我要是替你说话,大嫂能闹翻天,妈夹在中间更难受。我想着……我想着只要咱俩的日子还过得下去,那些闲话,忍忍就过去了。”

“所以你让我忍了十五年?”

他没说话。

李秀梅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素琴姐,这事不能全怪建国。大嫂那个人,我比你清楚。她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你要是跟她吵,她能在全小区编排你。建国是个老实人,他斗不过她。”

“你是谁?”我转过去看她,“你跟她什么关系?”

李秀梅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刘建国。

“我来说吧。”刘建国接过话,“秀梅姐是大哥的……前女友。”

“什么?”

“大哥年轻时候跟秀梅姐处过对象。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没成,大哥娶了大嫂。秀梅姐一直没嫁,在城西开了个小面馆。这些事大嫂不知道。大嫂那个人,要是知道了,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那她怎么会在这里?”

“妈走的时候,大嫂不在家。”刘建国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情绪,“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妈突然不好。大哥给她打电话,她说她在娘家打麻将,走不开。妈是她一个人守在床边的——是秀梅姐。”

李秀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带子。

“建国给我打了电话,”她说,“我在医院里有个认识的人,能帮忙。我去了,帮着办了手续。可惜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

“妈走得太快了。”刘建国的眼圈又红了,“脑溢血。从发作到走,前后不到两个小时。我赶到的时候,妈已经说不了话了。她最后清醒的时候,只有秀梅姐在旁边。”

“她说了什么?”

“她说对不起素琴。”李秀梅轻声说,“她说这些年冤枉你了。她说那年你流产,不是因为你不想要孩子,是因为你在超市搬货累的。她后来听张婶说了——张婶的侄女跟你在一个超市上班。”

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那个孩子。

那是结婚第二年的事。我在超市上班,年底盘点,货来了几百箱,我一个人搬了大半天。当天晚上肚子就疼了。我一个人去的医院,刘建国在厂里加班,电话打不通。

那孩子没保住。

婆婆没来看我。大嫂倒是来了,站在病房门口说了句“年轻人得注意身体”,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后来我才知道,大嫂跟婆婆说,是我自己不想生,故意累掉的。

婆婆信了。

她信了十五年。

直到临死之前,她才知道真相。

“那大嫂呢?”我问,“妈走的时候她不在,那后来呢?”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

李秀梅的表情也变得很微妙。

“大嫂她……”刘建国攥紧了拳头,“妈走了以后,大哥给她打电话,她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她一到,第一句话不是问妈怎么走的,是问……”

“问什么?”

“问妈的存折在哪儿。”

我浑身一激灵。

“大嫂翻遍了妈的屋子,找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个存折,五万块钱。”刘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是妈攒了一辈子的钱。大嫂拿走存折,说这钱是妈留给大哥的。大哥没吭声。”

“他怎么能不吭声呢?”我不可置信地问。

“大哥怕大嫂。怕了半辈子了。”李秀梅叹了口气,“大嫂那个人,你跟她吵,她能在你面前喝农药。大哥不敢。”

“那后来呢?”

“后来大嫂就走了。”刘建国说,“大年三十,她回娘家打麻将去了。妈还没入殓,她走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大年初一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形成一条细细的金线。

“所以昨天除夕,”我慢慢地说,“是你,秀梅姐,还有大哥?”

“大哥没来。”李秀梅说,“大嫂不让他来,说晦气。”

“什么?”

“她说大过年的,死人晦气,让大哥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李秀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愤怒,“妈躺在太平间里,大嫂说晦气。”

刘建国捂住了脸。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这个木讷了半辈子的男人,在大年初一的早晨,坐在自家的客厅里,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地抖。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来的时候,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怒。我以为推开门会看见刘建国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堆着瓜子壳和空酒瓶。我甚至准备了话,准备质问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可我没有想到,推开门看到的会是这些。

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件我熟悉的毛衣,两副碗筷,一锅热粥。

还有婆婆的死。

还有那句迟到十五年的“对不起”。

第六章 叫李秀梅的女人

李秀梅做了一桌子菜。

她的手脚很麻利,煎鸡蛋、拌黄瓜、热馒头、熬粥,不到半小时就全端上来了。她招呼我们坐下,自己解了围裙,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素琴姐,你尝尝合不合口味。”她说着,把筷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夹了一筷子黄瓜。脆生生的,咸淡刚好。

“你昨晚在这儿?”我问。

李秀梅点点头:“建国一个人,我不放心。妈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完,大哥那边……指望不上。我就过来陪他吃了顿年夜饭。”

她说着,指了指餐桌上的两副碗筷:“那是昨晚的碗筷,我还没来得及收。”

我这才注意到,桌上确实有两副碗筷,一副放在刘建国常坐的位置,另一副放在对面。碗里还残留着一点醋,碟子里有几根鱼刺。

“你们昨晚吃了什么?”

“饺子。”李秀梅说,“我包的,猪肉白菜馅。还做了条鱼,炒了两个菜。建国说,你最爱吃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我看了刘建国一眼。他低着头,不看我。

“我说的是实话。”他闷声说了一句。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连我跟他说话都听不进去,却记得我爱吃什么馅的饺子。

“素琴姐,”李秀梅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妈走的时候,把那个铁盒子给了我。”

我从包里摸出那个东西的时候,才看清那是一个老式的铁皮饼干盒,红色的,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边角磨掉了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

“存折不是被大嫂拿走了吗?”

“那是另一个。”李秀梅说,“妈有两个盒子。大嫂拿走那个,里面是五万块钱的存折。这个盒子,妈一直藏在床板底下,大嫂不知道。”

她把铁盒子推到我面前。

“妈说,这个是给素琴的。”

我愣住了。

“给我?”

“嗯。”李秀梅点点头,“妈最后清醒的时候,让我把这个盒子交给你。她说,这里面的东西,是她攒了十五年给你的。”

我的手有点抖,伸出去,放在铁盒子上。盒子的铁皮冰凉冰凉的,硌手。

“打开看看。”刘建国说。

我掀开盒盖。

盒子里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泛了黄,边角卷起来了。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和刘建国的结婚照。照片上我穿着红衣服,他穿着借来的西装,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笑得有点傻。

照片下面,是一沓钱。全是一百块的,厚厚一叠,用橡皮筋扎着。

“这钱……”我看向李秀梅。

“妈每个月从生活费里抠出来的。”李秀梅说,“一个月攒两百,有时候三百。攒了十五年。她说,这是给你和建国的。”

我的手抖得拿不住盒子了。

我抽出那沓钱,钱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是婆婆的字迹,我认得——每年过年她给我写贺年卡,都是这个笔迹,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的。

纸条上写着:“素琴,对不起,妈冤枉你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把脸埋在手掌里,哭得浑身发抖。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怨恨过婆婆。怨她不给我好脸色,怨她听信大嫂的闲话,怨她把我当外人。可我不知道,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攒着这笔钱,攒了整整十五年。

一个月两三百,十五年是多少?

五万?六万?

对婆婆来说,那是她能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全部了。

刘建国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他的手很大,很粗糙,跟他的性格一样笨拙。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放着。

李秀梅也红了眼眶,别过脸去。

我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妈还说了什么?”我擦了擦眼泪,问李秀梅。

“她说,对不起你的事,不止这一件。”李秀梅慢慢地说,“她说,那年你流产,她没去看你。后来你第二次流产,她也没去。她说她当婆婆的,连碗红糖水都没给你端过,不配当你妈。”

“我没怪她。”我摇头,“我从来没怪过她。”

这是实话。

我对婆婆没有期待。没有期待,就没有怨恨。我真正怨恨的,从来不是婆婆。

我怨恨的是刘建国。

怨恨他的沉默,他的不作为,他那句永远的“她就那样”。怨恨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永远不在。怨恨他让我一个人面对大嫂的刻薄、婆婆的冷淡、流言蜚语的侵蚀。

可刘建国现在站在我面前,红着眼眶,像条被雨淋透的老狗。他的头发白了一半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他也不年轻了。

“建国,”我抬起头看他,“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妈腊月二十九走的。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李秀梅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我去厨房看看”,然后走开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刘建国两个人。

“我不敢。”他终于开口了。

“不敢?”

“我不敢给你打电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怕我一打电话,就忍不住告诉你妈没了。可那天是除夕,你在娘家,开开心心的。我不想……不想你因为这件事难过。”

“你觉得你不告诉我,我就不难过了?”

“我知道你迟早得知道。”他低下头,“可我就是……就是开不了口。”

“你开不了口的事多了。”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苦涩,“刘建国,你跟我过了十五年,你开不了口的事有多少件,你数过吗?”

他没说话。

“你嫂子在背后编排我,你开不了口。你妈冷落我,你开不了口。我心里委屈,你开不了口。每年除夕我回娘家,你开不了口。十五年了,你什么时候能开口?”

他还是沉默。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沉默到最后。可他开口了。

“素琴,我知道我不是个称职的丈夫。”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我嘴笨,不会说话。大嫂那张嘴,我说不过她。我想护着你,可我不知道怎么护。我怕我越说越糟糕,怕你跟着我受更多的气。我以为只要咱俩把日子过好了,外头的话就是外头的话。可我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有十五年来我从没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

“我错了。素琴,我对不起你。”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热闹非凡。可这间屋子里,时间像是凝住了一样。

我盯着刘建国的脸,使劲地想从这个男人身上找到一点什么东西。

我不是在找他的错。他的错太明显了,不用找。

我在找的是——他到底值不值得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第七章 大哥来了

大年初一下午,大哥刘建民来了。

他来得突然,连电话都没打一个。门铃响的时候,我们正在商量婆婆的后事。刘建国去开门,门一打开,他愣在门口。

“哥?”

刘建民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胡子拉碴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是他儿子小军。

“建国,我……”刘建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刘建国赶紧把他拉进来。

刘建民进了屋,看见我和李秀梅,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弯下腰,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哥,你这是干啥……”我赶紧去扶他。

“素琴,我对不起你。”刘建民直起身来,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妈的事,我没办好。我这个当大哥的,窝囊。”

小军站在他爸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们。这孩子平时活泼得很,今天却安静得不像话。

“哥,你坐下说。”刘建国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刘建民端着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裤子。

“大嫂呢?”刘建国问。

刘建民摇了摇头,没说话。

小军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我妈回姥姥家了,说……说奶奶死了她不管。”

“小军!”刘建民低喝了一声。

孩子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李秀梅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小军的肩膀,说:“小军,阿姨带你去厨房找吃的,好不好?”

小军看了看他爸,刘建民无力地点了点头。

孩子跟着李秀梅去了厨房,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哥,到底怎么回事?”刘建国问。

刘建民捂着脸,好半天才缓过来。

“腊月二十九那天,桂兰回了娘家。妈突然不好,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也给桂兰打了。她说她在打麻将,走不开,让我自己看着办。”

“然后呢?”

“然后妈就走了。桂兰第二天早上才过来。她一进门就问妈的存折在哪儿。我……我说我不知道。她就自己翻,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五万块钱的存折。”

“那钱……”

“她拿走了。”刘建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说那是妈攒了一辈子的钱,不能动。她说,妈跟着我们过,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这钱本来就该是我们的。”

“你就让她拿走了?”刘建国的声音提高了。

“我有什么办法!”刘建民忽然吼了出来,“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跟她吵吗?吵完她摔东西砸碗,把房顶掀了,妈就能活过来了吗?”

他吼完,又缩了回去,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桂兰说,大过年的死人晦气,让我在家待着别出门。”他苦笑着说,“我自己的亲妈,我不能去看她最后一眼。建国,你说我这个大哥当得窝不窝囊?”

刘建国没说话,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看着刘建民,心里一阵发酸。这个男人比我大不了几岁,可他看起来像个小老头。头发花白,腰也弯了,脸上的皱纹里嵌着工地上的灰,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怕了王桂兰半辈子,怕得连自己亲妈的后事都不敢办。

“哥,”我开口了,“妈的后事,我们来办。”

刘建民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感激和愧疚。

“素琴,我……”

“你别说了。”我打断他,“妈活着的时候,我没怎么尽过孝。现在她走了,这事我来张罗。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建国。是为了妈最后说的那句话。”

刘建民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无声地哭。

下午,李秀梅帮我联系了殡仪馆。

她在这个小县城里认识的人多,开面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她打了几个电话,把事情安排得七七八八。

“后天可以办。”她挂了电话跟我说,“初三人少,不用排队。墓地的事,得你们自己去看。”

“谢谢你,秀梅姐。”我真心实意地说。

她摆了摆手:“别谢我。我跟建民哥……说起来都是缘分。年轻时候没走到一起,现在能帮上忙,我心里也舒坦。”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有意思。

她比王桂兰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可当年刘建民偏偏娶了王桂兰,没娶她。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你跟大哥的事,”我忍不住问,“当年为什么没成?”

李秀梅笑了笑,笑容里有岁月的味道。

“他妈不同意。”她说,“就是你们婆婆。那时候嫌我家穷,觉得我配不上建民哥。建民哥不敢违了他 妈的意思,就娶了王桂兰。”

“那你恨婆婆吗?”

“恨过。”她坦然地说,“年轻时候恨得咬牙切齿。后来就不恨了。人这一辈子,各有各的命。我没嫁给他,也许是我的福气。你看他现在那样,我要真嫁了他,被王桂兰气死的人就是我。”

她说着自己笑了起来,我也忍不住笑了。

“婆婆最后那段时间,是你一直在照顾?”

李秀梅点点头:“我知道大嫂那个人靠不住。我离得近,面馆晚上关门了就去看看。后来婆婆也知道自己冤枉了谁、看错了谁。她跟我说过,说当年要是让建民哥娶了我,也许这个家不会变成这样。”

“她跟你说这些?”

“说了。她说她一辈子最后悔两件事。第一件是拆散了我跟建民哥,第二件就是听信王桂兰的话冷落了你。”

我沉默了。

那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太太,到最后,把所有的歉意都说了出来。可她没机会亲口对我说了。她只能说给李秀梅听,让她转达。

而王桂兰,那个让她后悔了这么多年的大嫂,此刻正在娘家打麻将。

第八章 十五年来的第一顿团圆饭

大年初二,我回了趟娘家。

不是回去过年,是回去跟我爸妈说清楚。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我爸坐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那老太太,临死总算说了句人话。”我妈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妈……”

“素琴,”我妈拉住我的手,眼睛红了,“你受了十五年的委屈,妈不是不知道。可你每次回来都不说,妈也就不好问。你要是早说了,妈早去刘家找他们算账了。”

“我就是怕你这样。”我苦笑,“你要是去找他们,大嫂更有话说了。到时候满县城都知道刘家婆媳不和、妯娌打架,我跟建国的日子更没法过。”

“那现在呢?”我爸忽然开口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婆婆的后事办了。”我说,“其他的事,后面再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磕了磕烟灰,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素琴,做人要有底线,但也要有心胸。你婆婆最后说了对不起,就是认了错。你丈夫那个人,窝囊是窝囊了点,但不是坏人。你自己掂量着办。”

我点点头。

从娘家回来,我带上了我妈包的饺子和那罐腌黄瓜。

我爸送到巷口,还是那句话:“拿回去,你和建国吃。”

回到县城,已经是傍晚了。

刘建国和李秀梅在家里等我。刘建民也在,他坐在沙发上,小军靠在他身边睡着了。

“嫂子,你回来了。”李秀梅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嗯。晚上吃什么?我来做。”

“你别动手了,我来。”李秀梅说着,拎着东西进了厨房。

刘建国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

“怎么了?”

“素琴,我……”他吞吞吐吐的,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妈的后事办完以后,我想……我想搬出去住。”

“搬哪儿去?”

“租个房子。就咱俩。”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跟我哥他们掺和了。以后过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回娘家,我陪你回。想在咱自己家过,咱就在自己家过。”

我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条缝。

“那大嫂那边呢?”

“不管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她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了。妈走了,我没有什么顾忌的了。素琴,这些年委屈你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他说完,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硌得我手背有点疼。可这一次,我没有挣开。

晚饭的时候,李秀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饺子、红烧肉、清蒸鱼、凉拌木耳,还有我从娘家带回来的腌黄瓜。她把我妈包的饺子单独煮了一盘,端上桌的时候说了句:“这是素琴姐妈妈包的,大家都尝尝。”

刘建民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

“好吃。”他说,声音哽咽着,“跟我妈包的一个味儿。”

小军也夹了一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使劲点头。

刘建国夹了一个放在我碗里,轻声说:“素琴,你尝尝。”

我咬了一口。面皮筋道,馅儿咸鲜,是我妈的手艺,没错。

可这饺子吃在嘴里,我却想起了婆婆。想起了她歪歪扭扭写的那张纸条,想起了她攒了十五年的那个铁盒子,想起了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素琴,对不起,妈冤枉你了。”

我放下筷子,深深吸了口气。

“明天去殡仪馆,”我对刘建国说,“给妈挑个好骨灰盒。秀梅姐帮咱们联系了墓地,贵是贵了点,但位置好,朝阳。”

刘建国点点头。

“还有,”我看向刘建民,“大嫂拿走的那个存折,那是妈的钱。妈攒了一辈子,不该让她一个人拿走。”

刘建民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素琴,那钱……算了。”

“不能算。”我的语气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决,“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妈。妈攒这些钱不容易,她走了,这钱该怎么分就怎么分。大嫂拿走的那份,是你们的。但剩下的——妈留给我的那个盒子里的钱,我一分不要,全花在妈的后事上。”

刘建民愣住了。

“素琴……”

“就这么定了。”我说,“妈的后事,我要办得体体面面的。让她走得好好的。”

李秀梅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我转过头看她。她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有赞许,也有心疼。

吃完饭,李秀梅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刘建民带着小军回了家。客厅里又只剩下我和刘建国两个人。

他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素琴,你恨我妈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恨。”

“那恨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想了这个问题。

恨吗?

十五年的沉默,十五年的委屈,十五年每到除夕就拎着箱子回娘家的冷清。这些账,要是细算起来,够我恨他好几辈子的。

可我摇了摇头。

“建国,我不恨你。”

他不信:“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我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恨了你十五年,恨得我自己都累了。你妈临终说了句对不起,我原谅她了。你也跟我说了对不起,我也原谅你。”

他的眼眶又红了。

“可我……”

“可你得改。”我打断他,“建国,我不求你变得多会说话,多会来事。我就求你一件事——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跟我说,行不行?好的坏的,你都告诉我。别让我猜,别让我等,别让我一个人扛。”

他使劲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我改。素琴,我一定改。”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男人,四十六岁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褶子。可他现在坐在这里,红着眼眶使劲点头的样子,跟当年相亲时碰洒茶水的那个笨拙男人,一模一样。

也许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

但有些东西,可以重新开始。

第九章 婆婆的葬礼

大年初三,天还没亮我们就起来了。

李秀梅比我们到得还早,她已经把车停在了楼下。那是一辆旧面包车,后面拆了座位,平时用来拉面馆的食材。今天擦得干干净净,里面铺了层白布。

“嫂子,辛苦你了。”我上了车,对李秀梅说。

她摇了摇头,发动了车子。

殡仪馆在城西郊外,开车要四十分钟。大年初三的清晨,路上空荡荡的,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零零星星的鞭炮碎屑被风吹得在地上打滚。

刘建国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我坐在后座,手里抱着婆婆的遗像。

照片是李秀梅找出来的。是婆婆六十五岁那年照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这大概是婆婆这辈子最体面的一张照片了。

刘建民和小军已经到了,站在殡仪馆门口等我们。小军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黑色棉袄,应该是他爸的旧衣服改的。

“大嫂没来?”我问刘建民。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解脱。

“不来也好。”李秀梅轻声说了句。

婆婆的遗体已经化好了妆。工作人员问我们要不要看最后一眼,刘建国点了点头。

他拉着我的手走进去。房间里很冷,灯光白惨惨的。婆婆躺在那里,脸上带着一层不自然的红晕,嘴角微微上翘,像是睡着了在做梦。

刘建国站在那儿,看着婆婆,一动不动。

我松开他的手,走到近前,仔细看着婆婆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十五年。每一次都是淡淡的、疏离的,偶尔带着审视和不满。可此刻再看,那些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张安详的、苍老的、卸下了所有心事的脸。

“妈,”我轻轻地说,“我来了。”

没有人回应我。

“您留给我的铁盒子,我收到了。钱我一分没动,全花在您的后事上。您攒了十五年的钱,最后用在了您自己身上,也算是花得值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嗡嗡地响着。

“您最后说的那句话,秀梅姐转达给我了。您说对不起我。”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我努力稳住了,“妈,我不怪您了。您活着的时候我没叫过您几声妈,现在您走了,我好好叫您一声——妈,您走好。”

我说完,弯下腰,朝婆婆鞠了三个躬。

直起身来的时候,我看见刘建国站在旁边,泪流满面。

从告别厅出来,李秀梅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她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素琴姐,你是我见过最大度的人。”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

“不是大度。”我说,“是累了。恨一个人恨了十五年,太累了。”

火化用了两个小时。期间刘建民一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低着,不说话。小军靠在他身上睡着了。刘建国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半包。

我和李秀梅去办了手续,选了骨灰盒。

“这个好,”李秀梅指着一款暗红色的木盒说,“颜色沉稳,不花哨,婆婆应该会喜欢。”

我看了看价钱,不便宜,但也不是最贵的。

“就这个吧。”

选墓地的时候,刘建国进来了。他红着眼睛,声音沙哑地跟工作人员说:“要朝阳的,看得见山的。”

工作人员带我们去看。墓地在半山腰上,朝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冬天的田野灰扑扑的,但可以想象,春天来的时候,这里应该是一片绿油油的。

“妈会喜欢的。”刘建国说。

下葬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我们正在等工作人员准备最后的流程,墓园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我回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王桂兰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成了小卷,脸上的妆化得浓艳艳的。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她的弟弟王强。

“刘建民!”她老远就喊起来了,“你长本事了啊?办丧事都不通知我?”

刘建民的脸刷地白了。

“桂兰,你不是说……”

“我说什么了?我说大过年的死人晦气,可我没说不来啊!”王桂兰走到近前,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

“哟,素琴也在啊?你不是年年回娘家过年吗?今年怎么不回去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李秀梅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王桂兰的目光落到李秀梅身上,眼神一下子变了。

“你是谁?”她上下打量着李秀梅,“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妈的朋友。”李秀梅平静地说。

“朋友?”王桂兰冷笑一声,“什么朋友?我怎么不知道老太太有你这么个朋友?”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李秀梅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王桂兰的脸色变了,她转头盯着刘建民:“刘建民,你给我说清楚,这个女人是谁?”

刘建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是我请来的。”我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大嫂,”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王桂兰的眼睛,“妈腊月二十九走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我在我娘家,怎么了?”

“妈走的时候,是秀梅姐在她身边。妈最后的话,是秀梅姐记下来的。妈的后事,是秀梅姐帮忙联系的。”我一字一顿地说,“大嫂,你问我她是谁?她是替你做这些事的人。”

王桂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她指着我的鼻子,“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算妈的儿媳妇。”我没有退缩,“跟您一样,都是刘家的媳妇。大嫂,今天您是来送妈最后一程的,那就安安静静地送。如果您是来闹事的,那就请回。”

王桂兰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转向刘建国:“建国,你就这么看着你媳妇欺负我?”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我身边,站定了。

“嫂子,”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素琴说的没错。今天是我妈下葬的日子。您要是来送妈的,我们欢迎。您要是来闹的,那就请回吧。”

王桂兰愣住了。

她大概从来没有见过刘建国这副样子。在她眼里,刘建国永远是那个闷不吭声、任人拿捏的小叔子。

可现在,这个小叔子站在他媳妇身边,清清楚楚地说了这么一番话。

王强在她身后拉了拉她的袖子:“姐,算了……”

“算什么算!”王桂兰一把甩开弟弟的手,眼睛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冷笑一声,“好,好得很。你们刘家人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外姓的媳妇是吧?行,你们等着!”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刘建民喊:“刘建民,你给我回家!现在!”

刘建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建民!你聋了?”

刘建民慢慢抬起头,看着王桂兰。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桂兰,你先回吧。等我把妈安顿好了,咱们再说。”

他的声音很小,可语气里有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反抗,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王桂兰大概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盯了刘建民好一会儿,最后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墓园重新安静下来。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把骨灰盒放进墓穴里,盖上石板,用水泥封好。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墓碑立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碑上刻着婆婆的名字——李桂英。生于一九四四年,卒于二〇二二年。

“妈,您安息吧。”刘建国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我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刘建民最后一个跪。他磕头磕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小军站在旁边,学着大人的样子,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李秀梅站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回去的路上,刘建国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后座上,刘建民和小军沉默着。李秀梅的面包车跟在后面。

“素琴,”刘建国忽然开口了,“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谢谢你替我妈说话,替秀梅姐说话。”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没说话。

车子开进县城的时候,刘建民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一变。

“桂兰说……她要跟我离婚。”

第十章 刘建民的决定

王桂兰要离婚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当天晚上,刘建民坐在我家客厅里,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小军被李秀梅带去了面馆,她说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

“她让我净身出户。”刘建民的声音空洞洞的,“房子、存款,都归她。她说我要是不答应,她就去法院告我,说我打她。”

“她胡说!”刘建国腾地站起来,“哥,你不能让她这么欺负你!”

“可我能怎么办?”刘建民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没打她?她那张嘴,黑的能说成白的。到时候闹到法院,丢人的还是咱们刘家。”

“那就让她闹!”刘建国说,“哥,你不能一辈子都这么窝囊!”

刘建民没说话,只是摇头,一遍遍地摇头。

我看着这对兄弟,忽然觉得又心酸又好笑。

心酸的是,刘建民被王桂兰欺负了半辈子,到现在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好笑的是,刘建国这个自己也窝囊了半辈子的人,现在居然在劝他哥不要窝囊。

“大哥,”我开口了,“我问你一句话。”

刘建民抬起头看我。

“你真想跟她过一辈子吗?”

他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要是想跟她过,那就回去,按她说的做。房子给她,钱给她,什么都给她。你带着小军重新开始,苦是苦了点,但至少不用再受她的气了。”

“可……”

“可你要是还想跟她过,”我打断他,“那就别回去。让她闹,让她告。她说你打她,你就让派出所来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刘建民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清清楚楚的。窗外的鞭炮声已经稀稀落落的了,年味一天比一天淡。

“我不想跟她过了。”刘建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忍了二十年了。从结婚那天忍到现在。以前我总想,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忍忍就过去了。可现在小军也大了,妈也走了,我……我不想再忍了。”

他说完,像是卸下了一座山,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刘建国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刘建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建国,我对不起妈。妈最后那段日子,都是秀梅在照顾。我这个当儿子的,什么都没做。”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站起来,“大哥,你要是真想离,那就赶紧办。王桂兰那个人,你说她聪明也聪明,说她不聪明也不聪明。她现在在气头上,说不定过两天又变卦了。趁她还没反悔,赶紧把手续办了。”

刘建民点点头。

“小军那边……”

“我去跟他说。”我说,“这孩子懂事了,有些话他能明白。”

第二天,大年初四。

王桂兰果然又打电话来了。这次不是打给刘建民,是打给刘建国。

“建国,你给我听着。你哥要是不回来,我就把你们刘家那些破事全抖搂出去。你哥年轻时候跟那个面馆老板娘的事,你媳妇年年回娘家的事,还有你妈……”

“嫂子,”刘建国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你想抖搂就抖搂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

“我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妈已经走了,我哥也不在乎了。你想闹,我们奉陪。但有一条——小军的抚养权,你必须放手。”

“你做梦!”王桂兰尖叫起来,“小军是我儿子!”

“是你儿子没错。可你管过他吗?”刘建国说,“腊月二十九妈没了,小军在你那儿吗?除夕、初一、初二,你给他做过一顿饭吗?嫂子,你要是真在乎小军,这几天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王桂兰挂断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刘建民接到了她的短信。短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初八民政局见。房子归我,存款归你。小军,我不要了。”

刘建民看完短信,把手机放在桌上,捂住了脸。

“她连小军都不要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她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了。”

第十一章 小军的选择

大年初五,我把小军叫到家里来吃饭。

这孩子今年十二岁,上六年级,个头窜得很快,快到我肩膀了。他长得像刘建民,浓眉大眼的,但性格不像——小军话多,机灵,眼睛里总透着一股聪明劲儿。

可这几天,他蔫了。

我做了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他吃了两块就放下筷子。

“婶婶,”他叫我,“我爸跟我妈是不是要离婚了?”

我和刘建国对视了一眼。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猜的。”小军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我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以后让我跟着我爸过。她说她不要我了。”

这孩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他那双拨弄米饭的手,在发抖。

我心疼得不行。

“小军,”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妈不是不要你。她只是……她只是觉得你跟着爸爸更好。”

“婶婶,你别骗我了。”小军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但他使劲忍住了,“我知道我妈是什么人。她从来就没管过我。每天早上我上学,她还在睡觉。晚上我写作业,她在打麻将。开家长会,永远是我爸去。有一回我发烧,烧到四十度,是我爸背我去医院的。我妈在哪儿?她在她姐妹家喝酒。”

他说的每句话都像刀子,扎得我心里生疼。

“小军,”刘建国开口了,“那你愿意跟着你爸吗?”

小军使劲点头。

“我愿意。我爸是窝囊了点,可他对我好。我妈……”他顿了一下,“我妈对我不好。”

这句话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控诉都沉重。

吃完饭,小军跟着刘建国去客厅看电视了。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

我爸我妈没什么本事,都是普通工人,挣的钱刚够养家糊口。可他们疼我,疼我妹妹。过年有新衣服穿,生病了有热汤喝,考好了有表扬,考砸了有安慰。

那才叫家。

可小军呢?他的亲妈,连除夕夜都不愿意给他做顿饭。

“素琴姐。”

我回过头,李秀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们送点酱牛肉。”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灶台上,看了我一眼,“你哭过了?”

我擦了擦眼睛,把刚才小军说的话告诉了她。

李秀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跟他爸一样,太能忍了。”她叹了口气,“素琴姐,建民哥那边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但小军这孩子,以后我帮着照看。面馆离学校近,中午让他来我这儿吃饭。”

“秀梅姐,”我看着她,“你跟大哥……你们俩……”

李秀梅笑了笑,摇了摇头。

“素琴姐,你想多了。我跟建民哥,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帮他,是因为他确实需要人帮,不是因为别的。再说了,”她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自嘲,“我要是真想跟他有点什么,这二十年什么时候不能有?何必等到现在。”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小心眼了。

“对不起,秀梅姐。”

“道什么歉。”她摆摆手,“换了我,我也会这么想。”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盒酱牛肉,打开盖子,香味一下子弥漫了整个厨房。

“尝尝,这是我面馆的招牌。”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卤汁浓郁,肉质酥烂,确实好吃。

“好吃。”我真心实意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她笑着说,“人活着,总得有点好吃的东西撑着。日子再苦,吃口好的,就能接着往下过了。”

她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暖。

第十二章 正月十五的月亮

婆婆的丧事办完,日子慢慢地回到了正轨。

刘建国初八上班。我在超市请的假也到了,回去上班那天,同事们纷纷过来安慰我。张婶的侄女小周还特意给我带了杯奶茶。

“琴姐,节哀啊。”她说。

“谢谢。”我接过奶茶,笑了笑。

王桂兰和刘建民初八那天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房子归她,存款归刘建民——说是存款,其实也没多少,几万块钱。刘建民带着小军搬出了那个住了二十年的老院子,暂时住进了我们家的客房。

搬家那天,我去帮忙。王桂兰站在院子里,冷眼看着我们搬东西。

“刘建民,”她忽然喊了一声,“你走了就别回来。”

刘建民抱着一个纸箱子,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不回来了。”他说。

他抱着箱子走出院门,王桂兰在身后砰地关上了大门。

小军在车上等着。他看着他爸把那箱东西放进后备箱,问了一句:“爸,那箱子里是啥?”

“你奶奶的照片。”刘建民说。

小军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李秀梅说,今天她面馆不营业,专门在家里包了汤圆,让我们都过去吃。

她的面馆在城西,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褪了色的菜单。平时生意还行,主要卖面条和饺子,街坊邻居都爱吃她做的手擀面。

我们到的时候,她已经包好了一大盘汤圆,白的、粉的、绿的,颜色好看得很。

“粉色的是草莓汁和的皮,绿色的是菠菜汁。”她笑着解释,“小军爱吃甜的,我多放了点芝麻馅。”

小军欢呼一声,伸手就要去拿生的吃,被刘建民一巴掌拍了回去。

“等煮熟了再吃。”

小军撇撇嘴,但眼睛里总算有了笑意。

汤圆下锅,在沸水里翻滚着,一个个浮起来,白白胖胖的。李秀梅拿大漏勺捞出来,分到每个人的碗里。

“尝尝,小心烫。”

我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满嘴香甜。

“好吃。”我说。

“那多吃点。”李秀梅笑着,又给我碗里添了两个。

刘建国坐在我旁边,低头吃汤圆,吃得很慢。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眶又红了。

“怎么了?”我小声问。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想起妈了。每年正月十五,妈都给小军包汤圆。她包的没秀梅姐包的好看,但是馅儿大,一个汤圆里有半勺子芝麻。”

刘建民在旁边听见了,筷子停了半拍,然后继续低头吃汤圆,什么都没说。

“以后每年正月十五,咱们都来秀梅这儿吃汤圆。”我忽然说了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我。

“怎么,不行吗?”我看了看大家,“妈走了,这个家不能散。以后逢年过节,咱们都聚一聚。大哥和小军,建国和我,还有秀梅姐。咱们也算是一家人。”

李秀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我没意见。反正我这面馆,正月十五也不营业。”

刘建民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小军已经吃完了自己碗里的汤圆,正拿勺子捞锅里剩下的。他捞到一个最大的,放进刘建民碗里。

“爸,这个给你。”

“你不吃了?”

“我吃饱了。”小军拍了拍肚皮,“爸你多吃点,这几天你都瘦了。”

刘建民看着碗里那个汤圆,好一会儿没动筷子。

“爸?”小军叫他。

“嗯。”刘建民低下头,夹起那个汤圆,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汤圆,我们坐在面馆里聊天。李秀梅泡了壶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城西那片低矮的屋顶上,像一盏巨大的灯笼。远处的广场上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地升起来,在半空中炸开,把窗户映得五颜六色的。

“秀梅姐,”我端着茶杯,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那天说,婆婆最后那段时间,是你一直在照顾她。她……她说了很多话吗?”

李秀梅放下茶杯,想了想。

“说了很多。”她说,“有些是说建民哥的,有些是说建国的,有些是说小军的。说得最多的,是关于你。”

“关于我?”

“嗯。”李秀梅点点头,“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说她当年听了王桂兰的话,觉得你心眼多,不是真心跟建国过日子。后来才知道,真正心眼多的人是王桂兰。她说你嫁进刘家十五年,没过过一个好年。每年除夕你回娘家,她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

我的眼眶热了。

“她还说,”李秀梅继续说,“有一年过年,她偷偷去超市看过你。你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红马甲,脸上挂着笑,给每个顾客说新年好。她说你笑得好看,可她不敢让你看见她。她躲在货架后面看了你一会儿,就悄悄走了。”

“哪一年?”我问。

“她说你穿了件红毛衣,头发扎起来了,看着瘦了不少。”李秀梅看着我,“她说那是你进刘家的第三年。”

我想起来了。

那年我刚流产不久,人确实瘦了一大圈。除夕回娘家之前,我去超市值最后一个班。那天我确实穿了件红毛衣,是妹妹送的,她说本命年穿红吉利。

那天收银台前人特别多,我忙得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我不记得婆婆来过。

她不让我知道。

她就那么躲在货架后面,偷偷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悄悄走了。

我的眼泪掉进了茶杯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婆婆啊,”我轻声说,“你活着的时候怎么就不肯跟我说句话呢。”

第十三章 开在春天的面馆

过了正月,春天就来得快了。

刘建民在城西找了份工作,还是建筑工地的活儿,但离李秀梅的面馆近,中午能去她那儿吃碗面。小军转学到了城西的小学,每天放学走五分钟就到面馆,写完作业才跟刘建民一起回家。

刘建国也变了。

说不上是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他下班回来,不再一头扎进电视里。他会到厨房来帮我摘菜,虽然摘得慢,摘得笨,常常把好叶子也扔了,但他愿意站在我旁边了。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他忽然说:“素琴,咱们去广场走走吧。”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去广场走走。我看人家都去那儿散步,咱俩也去。”

我放下手里的碗,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刘建国,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像个被戳破心事的老小孩。

“没生病。我就是觉得,以前陪你的时间太少了。以后想多陪陪你。”

那天晚上,我们真的去了广场。

正月刚过完,广场上的彩灯还没拆,一闪一闪的。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占据了喷泉旁边的空地,音响里放着《最炫民族风》。小孩子们踩着滑板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笑声尖尖的。

刘建国走在我的左边,走得慢吞吞的。他的手晃来晃去,有好几次蹭到了我的手背,但都没敢握住。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我主动伸手拉住了他。

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握紧了我。

那天晚上,我们就这么牵着手,在广场上走了五圈。

三月中旬,李秀梅的面馆要装修了。

她说想把店面扩大一点,把隔壁那间空着的铺子也租下来打通。刘建民自告奋勇说帮她干,晚上下了工地就往面馆跑,帮着砸墙、搬砖、刮腻子。

我和刘建国周末也去帮忙。我帮着刷墙,刘建国帮着铺地砖。李秀梅在旁边指挥,一会儿说墙的颜色太白了,一会儿说地砖的缝没对齐。

“秀梅姐,你这要求也太高了。”我擦着汗说。

“那当然,这是我的面馆,不能凑合。”她理直气壮地说。

刘建民在旁边呵呵地笑。

我发现,自从离了婚,刘建民变了很多。他以前总是缩着肩膀,说话细声细气的,像怕吓着谁似的。现在他的肩膀舒展开了,笑起来声音也大了。

“大哥变了。”晚上回家,我跟刘建国说。

“嗯。”刘建国点点头,“离了婚,人松快了。”

“那咱俩呢?”我问他。

他看着我,想了想。

“咱俩不离婚。”他说得很认真,“咱俩好好过。”

四月,面馆重新开张了。

李秀梅把店名也改了,以前叫“秀梅面馆”,现在改成了“团圆面馆”。她说这个名字好,团团圆圆的,吉利。

开张那天,她请了我们全家。刘建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帮厨,小军在门口招呼客人,我和刘建国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

“今天吃什么?”李秀梅拿着菜单过来,笑眯眯地问。

“你这菜单上就七八样东西,还用得着看?”我笑她。

“那不一样。开张第一天,你们是第一桌客人,必须正式一点。”

最后她给我们上了她的拿手菜——牛肉面、酱牛肉、拌黄瓜,还有一大盘三鲜馅的饺子。

“饺子是建民哥包的。”她指了指刘建民,“包得歪歪扭扭的,但馅儿是他调的,咸淡刚好。”

刘建民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沾着面粉,朝我们嘿嘿一笑。

“哥,你这手艺不错啊。”刘建国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

“秀梅教的。”刘建民不好意思地说。

吃完面,李秀梅把我们送到门口。

“素琴姐,”她忽然叫住我,“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跟建民哥……我们俩……”

我笑着打断她:“秀梅姐,你不用解释。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我反问,“大哥那个人,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人对他好了。你愿意对他好,是他的福气。”

李秀梅的眼睛红了。

“素琴姐,谢谢你。”

“谢什么。”我拉住她的手,“秀梅姐,你对我们刘家的恩情,我都记着。要不是你,婆婆最后那段日子没人照顾。要不是你,婆婆的后事没那么顺利。要不是你,大哥和小军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你不欠我们什么,是我们欠你的。”

李秀梅摇了摇头,笑了。

“别说欠不欠的。人跟人之间,算那么清楚干啥。我对婆婆好,是因为婆婆最后那段日子对我也好。她跟我说了好多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后悔的事。人这一辈子,能听到一句真心的道歉,不容易。”

她说着,看了一眼面馆里面。

刘建民正在擦桌子,小军坐在旁边写作业。夕阳从玻璃门里透进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婆婆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李秀梅轻声说,“秀梅啊,要是能重来,我一定让你当我的儿媳妇。”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我说,妈,重来是不可能了。但我一定帮您照顾好您儿子。”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刘建国说带我去个地方。

我问他去哪儿,他神秘兮兮地不说。车子开出县城,往南边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片田野边上。

“到了。”

我下了车,愣住了。

眼前是一大片油菜花田,漫山遍野的金黄色,一直铺到天边。阳光照在花田上,亮得晃眼。蜜蜂嗡嗡嗡地飞来飞去,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花香。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刘建国站在我旁边,手背在身后,表情很紧张。

“素琴,”他清了清嗓子,“咱俩结婚十五年,我从来没送过你什么。今天我……”

他把身后的手伸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盒子上绑着一条红色的丝带,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绑的。

“这是啥?”

“你打开看看。”

我解开丝带,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丝巾。淡蓝色的,上面绣着小朵小朵的白花,素净好看。

“我托秀梅姐帮我挑的,”他说,“她说你皮肤白,戴这个颜色好看。”

我拿着那条丝巾,说不出话来。

十五年了。

十五年,他没送过我一样东西。我们之间没有情人节,没有结婚纪念日,没有任何仪式感。柴米油盐的日子里,我们就像两根绑在一起的筷子,各用各的,谁也不看谁。

可他现在站在我面前,在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田里,送了我一条丝巾。

“素琴,我给你戴上。”他笨手笨脚地拿起丝巾,在我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太紧了。”我笑着解开重新系。

“我……我手笨。”他不好意思地说。

“不笨。”我系好丝巾,抬头看着他,“建国,好看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好看。”

那天我们在油菜花田里待了很久。他给我拍了很多照片,虽然拍得歪歪扭扭的,不是切了头就是糊了。但每一张我都留着。

回家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车窗外是大片大片被晚霞染红的田野,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唱的是“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建国,”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很安心,“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好。”他说。

第十四章 又是除夕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又是腊月。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刘建民和李秀梅的事定了下来。没有大操大办,两个人去民政局领了证,在李秀梅的面馆里摆了两桌,请了几个街坊邻居吃了顿饭。王桂兰听说以后,跑到面馆门口骂了三天,骂刘建民忘恩负义,骂李秀梅狐 狸精。李秀梅不生气,还端了碗面出去给她。

“嫂子,骂累了吧?吃碗面歇歇。”

王桂兰一把打翻面碗,扭头走了。从此再也没来过。

小军上了初中,成绩不错,老师说他能考上县一中。刘建民高兴得逢人就夸,李秀梅就在旁边笑,说你别夸了,再夸孩子该飘了。

我和刘建国也变了。

他还是话不多,还是会看着电视就忘了跟我说话。但他学会了在我生气之前主动关掉电视,学会了在我不高兴的时候问一句“怎么了”,学会了在我做饭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陪我聊天。

他学得很慢,但他在学。

我妈说,建国这孩子,晚熟。我说,他这是四十六岁才开窍。

腊月二十九那天,刘建国下班回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买了什么?”

“年货。”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这是给你爸的酒,给你 妈的燕窝,这是瓜子、花生、糖,还有春联和福字。”

我看着那一桌子东西,有点想笑。

“买这么多?离除夕还有两天呢。”

“我知道。”他抬头看我,“素琴,今年除夕,咱们在哪儿过?”

“你说呢?”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去 你妈那儿吧。这么多年了,你年年回娘家过除夕,我一次都没陪过你。”

“今年,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确定?大嫂那边……”

“大哥现在跟秀梅姐过得挺好的,除夕他们说在面馆过。妈不在了,我没有什么非得去那边的理由了。”他拉起我的手,“素琴,欠你的除夕,我慢慢还。”

大年三十,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我娘家。出门的时候,刘建国忽然说:“等一下。”

他跑回卧室,拿出那条淡蓝色的丝巾。

“戴上这个。”

我笑了:“在家里戴什么丝巾。”

“戴上好看。”他固执地给我系上,这回比上次熟练多了,虽然还是有点歪。

我妈站在巷口等我们。

她看见我和刘建国一起从出租车上下来,愣了一下。

“建国也来了?”

“妈,今年我跟素琴一起回来过年。”刘建国拎着大包小包,冲我妈笑了笑。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她的眼眶忽然红了,赶紧转过身去,说了句“快进屋吧,外头冷”,然后快步走在了前面。

那天晚上的年夜饭,是我记忆里最热闹的一次。

我爸开了他珍藏多年的茅台,给刘建国倒了满满一杯。刘建国平时不喝酒,可那天他端起来,跟我爸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咳嗽。

“爸,妈,”他放下酒杯,脸涨得通红,“这些年,我对不起素琴。她嫁给我十五年,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我嘴笨,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但你们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对她。”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爸端着酒杯,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酒一口干了。

“建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吃菜吃菜,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头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馅儿是猪肉白菜的,是我妈的手艺,也是李秀梅的手艺,也是婆婆包过的那个味道。

窗外的鞭炮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炸得窗户嗡嗡地响。烟花冲上夜空,炸开一朵一朵的花,红的、绿的、金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吃完年夜饭,我帮着我妈收拾碗筷。刘建国陪我爸在客厅里看春晚,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妈在水槽边洗碗,我在旁边擦。哗哗的水声里,她忽然说了句:“素琴,今年你没回来的时候,我还担心来着。”

“担心什么?”

“担心你跟建国过不下去了。”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你年年一个人回来过年,妈看着心里难受。可你什么都不说,妈也不好问。我就怕哪天你回来,跟我说你要离婚。”

“妈……”

“现在好了。”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建国那孩子,总算开窍了。你呢,也苦尽甘来了。”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回碗柜里。

“妈,其实我从来没想过离婚。”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他不是坏人。他就是笨,就是钝,就是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可他从来没对不起我。他没打过我,没骂过我,没在外面乱来过。他不是不想对我好,他是不会。”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比你妈强。”

十二点,钟声响了。

除夕夜的钟声,宣告新的一年来临。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然后《难忘今宵》的旋律响了起来。

刘建国从客厅跑进厨房,手里拿着一挂鞭炮。

“素琴,走,咱们出去放炮!”

“你多大了还放炮?”我笑他。

“走吧走吧!”他拉着我的手往外跑,像个孩子一样。

院子里,他把鞭炮挂在晾衣绳上,掏出打火机,手忙脚乱地点着引信。引信嗤嗤地冒着火花,他赶紧跑回来,站在我旁边。

鞭炮炸响了,噼里啪啦的,火花四溅,硝烟味弥漫开来。刘建国捂着耳朵,咧着嘴笑,烟花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除夕。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我去大哥那边过年。大嫂在饭桌上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婆婆不冷不热地坐在沙发上,刘建国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凉水冰得手生疼,心里比手上的水还凉。

从那时起,我每年都在娘家过除夕。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

我等一个电话,等了十年。等一句“我跟你一起回去”,等了十五年。

可今天晚上,他站在我身边,放着鞭炮,笑得像个孩子。

“素琴!”他在鞭炮声里冲我喊,“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也喊回去。

鞭炮放完了,硝烟慢慢散去。天空又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零星的炮仗声。

刘建国转过身看着我,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白白的一层。

“素琴,以后每年除夕,我都陪你回来。”

“真的?”

“真的。”

“那要是你大哥叫你过去呢?”

“那我就带着你一起过去。以后不管去哪儿过年,咱俩都在一起。”

雪花落在他伸出来的手上,很快融化了。

我看着他的手,看着我给他系的那条围巾,看着这个笨拙的、木讷的、晚熟了十五年的男人,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感动,也不是那种终于苦尽甘来的畅快。就是踏实。

就像冬天里的一碗热粥,不惊艳,但暖到了心里头。

“建国,”我说,“咱们回家吧。”

“好。”

他伸出手,我牵住了。

院子里留下了一地红艳艳的鞭炮碎屑,像是为这十五年画上的句点。远处的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悠长而深远。

我们的手牵在一起,一步一步往屋里走。屋里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雪地上,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尾声

正月十五,元宵节。

团圆面馆里热气腾腾的。李秀梅在厨房里煮汤圆,刘建民在旁边帮忙捞。小军趴在桌子上写寒假作业,咬着笔头,愁眉苦脸的。刘建国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碗刚出锅的汤圆。

“今年的汤圆,我放了新馅儿。”李秀梅端着自己的碗走出来,“花生核桃馅的,补脑。”

“那是给小军吃的吧?”我笑。

“都吃都吃,”李秀梅笑着坐下来,“大家都补补。”

刘建民也坐下来,把一碗汤圆推到小军面前:“别写了,先吃。”

小军放下笔,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

“好吃!”他眼睛亮了,“姨,这个馅儿真好吃!”

“那以后每年都给你包。”李秀梅笑着说。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城西的屋顶上。街上的彩灯还没拆,红彤彤的灯笼一溜排开,把整条街都映得暖洋洋的。

“素琴姐,”李秀梅忽然放下碗,“你还记得去年大年初一吗?”

“记得。”我说,“那天我推开门,看见你在厨房里做饭。”

“你当时肯定吓坏了吧?”她笑。

“何止吓坏了,我差点冲进去跟你打起来。”

全桌人都笑了。

“幸亏你没打。”李秀梅说,“你要是打了,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是啊。”我看着她,看着刘建民,看着小军,最后看向刘建国,“幸亏没打。”

吃完汤圆,我们坐在面馆里聊天。李秀梅泡了壶茶,还是去年那个茶壶,还是去年那个味道。

“秀梅姐,”我说,“面馆的名字改得好。”

“是吗?”

“嗯。”我点点头,“团圆面馆——咱们这一家子,终于团圆了。”

李秀梅笑了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是啊,团圆了。”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地升起来,在半空中炸开。烟花的光芒透过玻璃窗,洒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我靠在刘建国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烟花,心里头暖烘烘的。

那条淡蓝色的丝巾,系在我的脖子上。

他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