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70后的小朋友,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书是《三国演义》。
看完这句,恐怕有人会觉得我吹牛,《三国演义》半文半白,你看的是小人书吧?
这可真是错怪我们那代人了。
我小时候读物远没有今天丰富,而且也没什么少儿版名著这种古怪玩意儿。事实上到现在我都觉得看这种东西就跟吃龙虾时,别人吃肉你吮龙虾皮上的调料,把最好的东西给扔了,还在那里咂摸。
当然,读半文半白确实有些困难,而且有时候还是繁体版。但好消息是那个时候的我们大多数人基本上都曾抱着收音机,来回听过几遍袁阔成版《三国演义》评书。
那时没什么点播、回放,评书放一遍完事,至多晚上重播。我经常中午听完不过瘾,晚上又卡点捧着收音机听重播。
袁老先生在匣子里绘声绘色地播讲,我脑海里显示出古战场各种厮杀。吕布辕门射戟,赵云七进七出,诸葛亮草船借箭,周瑜气得哇哇乱叫,这些桥段乃至一些回目几乎滚瓜烂熟。
等到上了小学,识字多了,便开始乱翻家里的书。家里书架上那个时候有《译林》《故事会》《山海经》(这本《山海经》是当时的民间故事期刊),慢慢地喜欢上了读书。而这时恰好二舅送了我一套岳麓书社的四大名著,放在一个四方盒子里。经过反复甄别,喜欢上了《三国演义》。
当然,我对《西游记》也很喜欢,86版的电视剧刚播过,一逢暑假就重播,情节也十分熟悉。但《西游记》各个故事之间勾连没那么紧密,《三国演义》则不一样,它是一个连贯的历史仿真情节系统,前因后果的感觉特别强烈。对我而言,那里面生活着一个个活生生有性格的真实人物,虽不如孙悟空大闹天宫带劲,却在谋略方面略胜一筹。我喜欢看里面的刘关张携手打天下,喜欢看常山赵子龙一身是胆雄纠纠,喜欢看诸葛孔明神算安天下。这些对于那个年代渴望成长,渴望了解大人社会生活的我都很有吸引力。
我父母是双职工,每年的寒暑假他们会把我锁在家里。那时的电视鲜有儿童节目,特别是周二下午还检修,就放一个静止的大地球,所以听评书,看《三国演义》明显更有意思。
当然,看《三国演义》也有忧伤的时候,特别是看到诸葛亮北伐,孤掌难鸣,揪心痛楚。后来天下归于司马家,嘴里有股说不出的馊味儿,所以经常是快看到关二爷败走麦城就不往后看了,跳回去往前翻。
另外,《三国演义》回目设置整齐,豆腐块一样,不像现在一些小说,有的就像一口浓痰,写好久都不分段,看着窝火。《三国演义》就清晰多了,随时拿起来随时看随时停,一点儿没心理负担。
大学读中文系,反而很少读《三国》,开始阅读《诗经》《楚辞》,从大三准备考研。有天下午,在图书馆里坐闷了,书架上一翻发现一本书,讲《三国志》与《三国演义》比较,然后就放不下来了。这才知道,《三国演义》好多情节是虚构的,或者说历史上确有其事,但经过小说家点染之后大放异彩。
那本书名字记不得了,但我在一个下午读完,令我从朱泰琪英语讲义里抽出脑子和眼睛来,看着一帮三国人物在桌子上痛痛快快杀了几个来回。
考研之后又回到高校读书,那是在2001年。2002年有世界杯。宿舍里老大和老三喜欢踢球,他俩哄着我和老四,一起凑钱买了台七八手的电视看世界杯。
看完世界杯,我们发现那时央视一套晚间十点重播四大名著电视剧,其中就包括《三国演义》。
宿舍四人便一同围坐在电视机前,拎着啤酒,啃着鸡爪,也来煮酒论英雄。大家一边看一边评论,要么给武将做武力值排名,要么捻出文官台词点评,争到评到最后没个所以然,迷迷糊糊,倒头大睡。
除了电视剧之外,我们开始玩三国的电脑游戏,其中最经典的莫过于《三国群英传II》。这是一款单机游戏,玩家操纵一个主将,通过争战厮杀、攻城拔寨,最终一统天下。
单这么玩意思不大。可您要知道,把男人们放到一块儿他们就会琢磨出各种取悦自己的办法。经过研究,我们把单机游戏玩出了对战模式,大家选定同一位主将一同开始,每天在固定时间游戏,看谁在最短时间内通关。
于是,宿舍一到一个时间点几人同时打开游戏,读取游戏存档,一并进入战场,研究人物属性、安排进攻节奏、调整兵将部署,一时间竟也有风起云涌、指点江山、争战杀伐的味道。
毕业之后参加工作,游戏啊,电视啊都慢慢放下。只在通勤时间看《史记》和《东周列国志》。每天进入职场前给自己做一番心理按摩,什么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跟古人玩的这一套相比,实在不够看。
但看的多了,于是闲暇时间开始在公众号上讲历史故事。
我是学先秦两汉文学的,所以从盘古开天讲起,一路讲到三国。干巴巴讲历史着实无趣,想起当年看的那本《三国演义》与《三国志》,自己也做起了比较研究,东拉西扯,钩沉索隐,将当年故事一一重现。
那一段,是我最沉浸于三国故事的时期。
离开了高校,离开了宿舍的兄弟,告别了学术环境,一个人在下班之后对着电脑,左手一本《三国志》,右手一本《三国演义》,一点点去研究其中的关联、异同,以及那些故事带给我的感受,将其输出为一段段十分钟左右的文本,录音、上传,一话讲毕,英雄落幕,群星粲然,不觉怃然。
本来打算接着讲魏晋隋唐,但三国故事结束后,突然失去了热情。那感觉就像是在一间迪厅里蹦太久,突然被拉进一间会议室里开会,特别怅然若失。
我还分析过,个人从内心拥刘反曹,但对于曹操还比较佩服,对于曹家统一天下虽感有失公允,但好歹也是三家之一。而最终司马家篡夺天下,不由一股厌恶,于是也和晋明帝得知祖上司马懿诛杀曹爽、司马昭弑杀魏帝曹髦等事端之后,掩面而泣。
最近到图书馆读书,常遇到一位坐轮椅的小兄弟。他从一楼的无障碍通道手摇轮椅进入图书馆,选好书后摇到沙发区,找个空位,双手撑着把身体从轮椅挪进沙发,斜倚靠背读书。
有天中午,我从沙发区经过,他明显是看累了,捧着书打盹儿。
我有些好奇,他会读什么书呢?于是多看了一眼,见他手里是一本人民文学版淡黄色封面的《三国演义》,他手指掐在三分之一处。
所以说男人们啊,还是对打打杀杀的事情感兴趣。
提到的是这片沙发区,摄于2025年冬天
诗在后面:
买书
那天翻检书架,发现了
三本一模一样的书。
未曾翻动过其中一页,
有一本甚至塑封尚在。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让我迫切地想要读这本书,
比如开始新一段恋情,
过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活——
从此冰层炸裂、油田喷射,
烟花在夜空七彩绽放。
但结果却只是站在原地,
念着咒,晃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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