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法国亲眼所见:嫁给老外的中国姑娘,大多都过得不是很幸福
2016年秋天,我拖着两个二十三公斤的行李箱,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那是我第一次出国,来读一个跟法语有关的研究生。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过舷窗能看见跑道上的灯光连成一片冷白色的线。我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妈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她在那头声音有点抖,说姑娘,要是不习惯就回来,妈养你。
那时候我二十六岁,心里揣着对巴黎所有的幻想,铁塔、咖啡馆、塞纳河边的旧书摊,还有那些电影里演了无数遍的浪漫爱情。我从来没想过,在这座被称作浪漫之都的城市里,我会亲眼看见那么多中国姑娘,嫁给了老外,却把日子过成了一地拾不起来的碎玻璃。
到巴黎的头一个月,我住在十三区一间只有九平米的顶楼佣人房。楼梯窄得转不开身,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哈气成霜。房东是个越南裔老太太,收了我六百欧的押金之后,除了每月来收租,几乎不露面。那栋楼里住了不少中国人,大部分是来打工的,还有几个跟我一样是学生。我左边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叫阿强,温州人,在一家中餐馆后厨切菜,女的叫小敏,东北姑娘,在一家华人超市收银。他们在国内结了婚,攒了两年钱,办旅游签过来,黑了身份,就为了多赚点欧元寄回家盖房子。
小敏比我大两岁,圆脸,皮肤白,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常常在晚上收工之后端一碗她自己做的酸菜炖粉条来敲我的门,说你一个人在外头,别总吃面包,胃受不了。我们坐在我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她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跟我讲她的日子。她说阿强对她好,虽然钱挣得不多,但每个月发了工资,都会先给她买一条她爱吃的糖醋鱼。可是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低下去,她说美玲,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图个啥。在国内好歹有个家,在这儿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生了病不敢去医院,过年的时候连个鞭炮声都听不着。
我没法接话,只能拍着她的背,说熬一熬就过去了。她抬头冲我笑,那笑里带着点认命的劲儿,说可不是嘛,熬呗,人都来了,还能咋整。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中国姑娘在法国最苦的日子了。可我错了。很快我就遇见了林姐,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苦。
林姐是我在语言班上认识的。她四十出头,瘦高个,烫了一头大波浪卷,染成了酒红色,嘴唇永远涂着鲜艳的口红,指甲也精心做过。她是我们班上穿得最体面的一个,冬天裹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脚上是小羊皮的短靴,拎着一个MK的包。班上的人都叫她林姐,因为她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大姐大的派头,谁的法语作业看不懂,她都能帮忙捋一遍。
我是后来才知道她嫁了个法国人的。她老公叫皮埃尔,比她大十五岁,在巴黎一家做工业零件的公司当销售经理,收入不错。他们住在十五区一套带落地窗的公寓里,沙发是真皮的,厨房里嵌着烤箱和洗碗机,阳台上种了一排薰衣草。林姐每次说起她老公,总是一脸骄傲,说皮埃尔特别绅士,每天早上会给她煮咖啡,周末带她去吃早午餐,逢年过节还送她首饰。班上那几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听了眼睛都发亮,私下里跟我说,美玲姐,你看人家林姐,嫁得多好,这才是人生赢家。
我没说什么,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林姐说话的时候,眼神里缺了点什么东西。她的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凑近了看,能看见底下的裂纹。
那年十二月底,巴黎下了一场大雪,气温降到零下五度。林姐约我去她家吃饭,说是皮埃尔出差了,她一个人闷得慌。我按她给的地址找到那栋奥斯曼风格的公寓楼,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拉起来嘎啦嘎啦响。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家居服,头发披散着,没化妆,脸色蜡黄,眼底下两团青黑。我吓了一跳,我说林姐你咋了,是不是生病了。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这两天没睡好。
她给我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芥兰、番茄炒蛋,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说实话,在巴黎能吃到这么一顿家常菜,我差点没掉眼泪。可是林姐自己几乎没动筷子,她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慢慢地晃着,杯子里的暗红色液体在灯光底下晃来晃去。
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了。她说美玲,你觉得我过得好吗。
我嘴里的排骨差点噎住。我说当然好啊,你看你这房子,这生活,多让人羡慕。
她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羡慕,她说,你们只看见这房子,这大衣,这包,你们没看见我每天晚上对着这四面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皮埃尔是绅士,他从来不跟我吵架,可他也从来不跟我交心。我们结婚六年了,他法语说得飞快,我到现在都只能听懂七八成,有时候他在电话里跟同事聊什么,我坐在旁边就跟个摆设一样。他从来不跟我聊他的工作,也不问我心里想什么。我们每顿饭都坐在一起吃,可他看手机的时间比看我还多。圣诞节他送我一条蒂芙尼的项链,我戴上的时候他亲了我额头一下,说很漂亮,然后就去书房看他的足球赛了。我一个人对着镜子,那项链凉冰冰地贴在脖子上,我心里也凉冰冰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她说你们都觉得我嫁了个老外就是光宗耀祖了,我爸妈在沈阳跟邻居吹了好几年,说我闺女在法国过的是贵族日子。可我每次跟我妈视频,我都得化好妆,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挑光线好的时候打过去,就怕她看出什么来。我图什么呢,我到底图什么呢。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把我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她低头看着那块排骨,突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她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有一天我老了,皮埃尔把我一蹬,我什么都没了。房子是他的婚前财产,存款我也没多少,这几年光顾着撑门面了。到时候我回沈阳,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着。
那天晚上我从她家出来,外面雪还在下,落在我的头发上,凉飕飕的。我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姐那句话,我到底图什么呢。
过了不久,我在一家中餐馆打工的时候认识了小杨。她比我小三岁,河北沧州人,个子小小的,扎一个马尾辫,脸晒得有点黑,一看就是在后厨烟熏火燎的。她是那家餐馆的帮厨,每天下午三点上班,晚上十一点下班,切菜、备料、洗碗,什么都干。她嫁了个法国货车司机,叫米歇尔,比她大八岁,秃顶,啤酒肚,两个胳膊上纹满了乱七八糟的图案。
小杨告诉我,她跟米歇尔是在网上认识的。那时候她在国内刚跟谈了五年的男朋友分手,心情不好,就下了一个国际交友软件。米歇尔给她发了消息,说她长得像他最喜欢的中国女演员。两个人聊了三个月,米歇尔就买了机票飞去沧州见她。她那时候觉得这个法国男人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胜在实在,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她爸妈也催她,说你都二十七了,再不嫁就剩家里了,外国人就外国人吧,好歹是个出路。
于是她就嫁了。嫁过来才知道,米歇尔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欧,扣了税还剩下一千六。他们租的房子在巴黎郊区一个叫奥贝维利耶的地方,那地方乱得很,街上都是垃圾,晚上出门得结伴。房子是一间三十平米的小套间,厨房和客厅挤在一起,沙发拉开来就是床。米歇尔爱喝酒,每个周末都要去超市搬一箱啤酒回来,喝完就躺在沙发上打呼噜。小杨每天下班回家,先得把他扔了一地的空酒罐捡起来,再给他煮一碗醒酒汤。
有一天晚上我去小杨家拿一个她帮我从中国超市带的酱油,敲了半天门才开。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睡裙,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屋里一股酒味,米歇尔仰面躺在沙发上,张着嘴打鼾,电视还开着,在放一档法语脱口秀,叽里咕噜的,谁也不听。
小杨把我拉进厨房,那厨房窄得只能站一个人。她靠着冰箱,突然就哭了。她说美玲姐,我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说这是好事啊。
她拼命摇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她说好什么好啊,我拿什么养孩子,就靠他那点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就剩不下几百块了。我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奶粉钱都不够。我跟他说让他少喝点酒,多跑几趟活儿,他就跟我吵,说我管着他了。他说法国人就是这样生活的,喝着酒过日子,让我别拿中国那套来要求他。你说我咋办,我连产检都不敢去,我那个身份还在办,医疗保险都没下来。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她说我想回家,我想我妈做的打卤面。可我不敢跟我妈说,她以为我在法国享福呢,我要是说了,她得急死。
我蹲下去抱住她,她瘦得背上都是骨头,硌得我手疼。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抱着她,让她哭完。
那天晚上回去,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林姐的大房子和她脖子上的蒂芙尼,想小杨那个乱糟糟的三十平米和她在冰箱旁边缩成一团的样子。她们两个嫁的都是法国人,一个有钱一个没钱,一个体面一个寒酸,可她们的眼泪是一样的,她们心里头的空落落也是一样的。
我第一次开始想,是不是嫁给老外的中国姑娘,大多都过得不幸福。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赶紧把它摁回去,告诉自己不能以偏概全,肯定也有幸福的。
没过多久,我认识了阿玲,差点让我推翻了这个想法。
阿玲是我在一场华人聚会上认识的。她三十出头,在巴黎一家奢侈品店做销售,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和英语,笑起来落落大方。她老公是法国人,叫卢卡,在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当合伙人,长得高高帅帅的,留着一圈打理得很精致的胡子。聚会上两个人一直手牵着手,卢卡时不时低头在她耳边说话,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倒酒的时候卢卡先给她倒,吃饭的时候先给她夹菜,走的时候还替她拎包,顺手把她的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给她围好。
在场的好几个中国姑娘都看直了眼,有人偷偷跟我说,这才是真爱吧,你看人家那个腻乎劲儿。
我跟阿玲加了微信,后来约着喝过两次咖啡。她说话快人快语,不藏着掖着,我问她跟卢卡怎么认识的,她说是她来巴黎第二年在一家画廊看展览的时候碰上的,两个人聊了一个下午,从莫奈聊到村上春树,觉得特别合拍。我问她文化差异大不大,她说当然大,刚在一起那两年吵得不可开交,她受不了卢卡什么事都要分开AA,受不了他周末一定要去他妈家吃饭,受不了他说话永远直来直去从来不会哄人。但后来两个人都愿意改,她学着理解他的独立,他也学着照顾她的情绪,慢慢就磨合好了。
她说美玲,幸福的婚姻没有捷径,就是两个人都不放弃。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法国人,愿意为你弯腰的人,才值得你为他低头。
我那时候真心为她高兴,觉得终于看见了一个正面例子。可是过了不到半年,有一天半夜我刷朋友圈,看见阿玲发了一张黑漆漆的照片,配了一行字: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假的。
我赶紧发消息过去问她咋了,她没回。第二天中午她才给我打了电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她说卢卡在外面有人了,是他的女同事,两个人好了快一年了,她最后才知道。她说那个女同事她也认识,一起吃过好几次饭,人家当面叫她亲爱的,背后跟她老公上床。
她说美玲,你说我图他什么呢。我为了他学法语,学做法餐,跟他妈搞好关系,他嫌我太黏人我就学着给他空间,他想要丁克我就不要孩子。我把自己掰碎了重新捏了一遍,捏成他喜欢的样子,结果他跟我说他爱上别人了,因为那个人更懂他。他怎么不想想,我为了懂他,花了多少力气。
我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听着。最后她说,我要离婚了,分他一半房子,回上海去。巴黎这地方,我再也不想待了。
她说到做到,三个月之内办完了所有手续,卖了房子分了钱,提着两个箱子回了上海。临走之前我们吃了一顿饭,在一家贵州米粉店,她呼噜呼噜吃完一大碗酸汤牛肉粉,擦了擦嘴,说我美玲,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一拳头打空了,整个人轻飘飘的。我花了六年时间在巴黎搭一个窝,到最后发现那根本就不是我的窝。但我也不后悔,起码我现在知道什么是我不要的了。
她走之后,我有一阵子心情特别低落。我觉得在我认识的这几个嫁了老外的中国姑娘里头,阿玲已经算是最有本事也最清醒的一个了,连她都落得这个下场,还有谁能幸免。
就在这时候,我自己的事情也来了。
我在语言班认识一个法国男生,叫安东尼,跟我同岁,戴一副圆框眼镜,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他长得不算帅,但人很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底下有两条笑纹。他追了我大半年,每周约我去看电影、逛博物馆、在塞纳河边散步。我一开始躲着他,因为林姐、小杨、阿玲的例子摆在那儿,我对法国男人有了一种本能的戒备。可安东尼不一样,他从来不催我,我拒绝他他就笑一笑,说没关系,我等你准备好。
后来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一个人躺在九平米的佣人房里动弹不得。安东尼不知道从哪儿知道的,提着一袋子药和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来敲我的门。他蹲在我床边,用毛巾蘸了凉水给我敷额头,眼睛里全是心疼。那天晚上他守了我一夜,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打盹,天亮了才走。
我病好了之后,就跟他在一起了。
头几个月特别好,他带我去见了他爸妈,他妈妈是个小学老师,做了一桌子菜欢迎我,他爸爸拉着我的手用蹩脚的中文说欢迎欢迎。他学着用筷子,虽然用得跟拿铲子似的,但每周末都让我教他做一个中国菜,从番茄炒蛋开始,做到后来能做红烧肉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有说不完的话,他跟我讲他小时候在布列塔尼海边长大,我跟他讲我小时候在东北的雪地里打滚,他听得哈哈大笑。
我以为我是那个例外。我以为我跟安东尼跟别人都不一样。
可日子一长,那些藏在底下的东西就浮上来了。
先是他提出来要AA房租。我们在巴黎租了个小一居,一个月一千二,他说一人六百。我那时候还在打工,一个月才挣七八百,我说我负担不起。他说那我们就换个便宜点的房子。我说安东尼,在中国情侣之间不分那么清楚。他说美玲,这不是分不分清楚的问题,是公平的问题。
为这事我们吵了好几次。最后他妥协了,说他多出一点,我出四百。可我每次交房租的时候,心里都堵得慌。我能感觉到他也在忍着,他忍着我逢年过节要给他买礼物,忍着我每个周末都要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儿,忍着我时不时冒出来的小脾气。
真正的问题出在第二年冬天。我妈查出来身体不好,要做一个小手术。我急得不行,想回国一趟。可是机票来回要八九百欧,我那点积蓄根本不够。我跟安东尼商量,看他能不能借我点钱,我回来打工还他。他犹豫了整整三天,最后跟我说,他可以借我五百欧,但是我要写个借条,说明还款日期。
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我说安东尼,我是你女朋友,我妈生病了,你让我写借条。他一脸认真地跟我解释,说这是原则问题,感情是感情,钱是钱,法国人都是这样的,他不希望因为钱的事情影响我们的关系。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哭了很久。我想起林姐说的那些话,想起小杨蹲在冰箱旁边哭的样子,想起阿玲朋友圈里那张黑漆漆的照片。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嫁给老外幸不幸福,根本不在于那个老外是穷人还是富人,是丑的还是帅的,是粗鲁的还是温柔的。问题出在根上,出在两种完全不同的活法上。我们想要的那种亲密无间、不分彼此、有难同当的日子,在他们那儿是行不通的。他们什么都讲界限、讲独立、讲规则,而我们骨子里要的是不计代价的托底。
后来我妈的手术是我找小敏借的钱做的。小敏那时候在餐馆打工存了点钱,二话没说就转给我了,说美玲你先用,不急着还。我给安东尼写了借条,半年之后连本带利还清了。还钱那天他接过那沓欧元,数了一遍,冲我笑了笑,说谢谢。我也冲他笑了笑,心却像被什么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们后来又维持了半年,但裂缝越来越大。我不想再跟他分得那么清楚了,他也不想再为了我打破他那些原则。最后一根稻草是他跟我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跟我结婚。他说他喜欢我,但是婚姻对他来说太沉重了,他还没准备好。
我说你准备多久了。他说不知道,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也可能永远不会。他说美玲,你不应该把幸福寄托在婚姻上,法国有很多情侣一辈子不结婚也过得很好。
我听完这句话,什么都没再说。我把我的东西收拾好,搬回了最开始那间九平米的佣人房。搬走那天他没送我,站在门口说了句保重,就把门关上了。我拎着两个箱子下楼,铁栅栏电梯嘎啦嘎啦地响,我站在里面,眼泪止不住地流,但我没出声。
我又变回了一个人。
那阵子我整个人都灰了。白天上课魂不守舍,晚上打工切菜切到手指头。小敏来看我,给我带了一锅她新学的排骨莲藕汤。她坐在我床边看着我喝,说你瘦了,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我说小敏,你说我是不是活该,我明明看了那么多例子,我还是往里跳。
小敏叹了口气,说她前两天接到小杨的电话,小杨生了个女儿,米歇尔还是在喝酒,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她现在想开了,不指望米歇尔了,她自己在学美甲,打算以后攒点钱开个小摊子。林姐前阵子也跟她联系,说皮埃尔跟她提了离婚,她闹了一场,最后分了一笔赡养费,打算用那笔钱在巴黎开一家小小的奶茶店,自己给自己当老板。
小敏说美玲,咱们这些人啊,一个个都是奔着什么来的,奔着爱情也好,奔着好日子也好,奔着那张居留卡也好,到头来发现啥都不如靠自己。你在法国也好,回中国也好,嫁给中国人也好,嫁给法国人也好,你能不能幸福,归根结底看你自己手里有没有东西。有东西,你走到哪儿都站得住。没东西,你就是住进凡尔赛宫,心里也是空的。
我喝完了那碗汤,擦擦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巴黎的天总是这样,灰扑扑的,但偶尔会从云缝里漏下一缕阳光来。
我后来给自己定了个计划,好好把研究生读完,找个正经工作,存钱,学本事。我不再想着靠谁了,也不想再刻意去躲着谁或者奔着谁。安东尼后来给我发过两次消息,问我还好不好,我回了一句挺好的,就没再多说。
去年夏天,我毕业了,在一家会展公司找到了工作。工资不算高,但够我租一间像样的房子,不用再跟别人合租了。我搬到了十一区一个带小阳台的房间,阳台上我摆了两盆绿萝,每天下班回来给它们浇水。
有一天傍晚,我站在阳台上喝一杯茶,看见楼下街角有个中国姑娘挽着一个法国小伙子的胳膊走过去,两个人有说有笑的,那姑娘笑得特别灿烂。我看着他们走远,心里突然很平静。
我不知道他们将来会怎么样,那个姑娘会不会有一天也像我、像林姐、像小杨、像阿玲一样,在某一个深夜流着眼泪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但我想,不管她嫁的是谁,最后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林姐的奶茶店开起来了,生意还不错,她朋友圈里发的照片笑得很真,比戴着蒂芙尼项链的时候真多了。小杨的美甲摊也在慢慢做,她女儿会叫妈妈了,她录了一段视频发给我,小孩在镜头前面咯咯笑,小杨在后面喊,叫美玲阿姨。阿玲在上海找到了新工作,谈了一个新男朋友,也是上海人,她说这回踏实了,不用再翻译了。
而我呢,我还留在巴黎。我不再觉得这座城市浪漫了,它冷、它硬、它有太多让人失望的地方。可我也不恨它了,因为它教会了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幸福这东西,从来就不在别人手里攥着。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绿萝长了新叶子,油绿油绿的。每天早上我起来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我就对自己说,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不管别人怎么选,也不后悔自己走过的路。嫁给谁都不如嫁给自己,把日子过明白了,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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