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两兄弟同年高考

我认识老赵那年他刚退休,在小区凉亭里下棋,旁边搁着一杯泡得发黑的浓茶。他落子慢,每一步都要琢磨半天,对面的人等得不耐烦催他,他也不急,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就学会了等,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后来熟了才知道,他这话是有来由的。

老赵有个哥哥,叫大赵,比他大两岁,但两人同一年参加的高考。这事说起来有点绕——大赵是六八届初中生,在乡下待了八年才回来,回来的时候都二十六了。老赵是七二届高中生,应届毕业。那年是七七年的冬天,高考恢复后的头一遭,兄弟俩一起报了名,一个报理科,一个报文科,考场隔着一道墙。

老赵跟我说,那天上海冷得要命,他坐在考场里手脚冰凉,钢笔写着写着就冻得不出水了,得在嘴边哈几口气。他哥在隔壁,考完出来脸都白了,说数学最后三道大题一道都没做完。老赵还好,他觉得自己发挥正常。

发榜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两个人一起骑自行车去教育局门口看榜,墙上贴了老长的大红纸,名字密密麻麻的。老赵从第一行开始找,找到倒数第三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上海师范学院,历史系,本科。他高兴得蹦了一下,回头想跟他哥说,看见他哥还在一行一行地找,从前往后,又从后往前,来来回回找了三遍。

然后他哥把自行车锁打开,说:“走吧,回家。”

老赵说当时他不敢问。两个人骑车回去,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上海冬天的风又潮又冷,从黄浦江那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到了弄堂口他哥才开口,声音平平的:“我那个是专科,上海机械工业学校,中专。”

“不是还有大专吗?”

“没考上。就差三分。”

老赵说他当时心里特别复杂,高兴也不是,不高兴也不是。他哥比他大两岁,从小比他聪明,小学时候算术比赛拿过全区第二。可他在乡下八年,连课本都没摸过几回,手生了。老赵呢,高中那两年好歹天天上课,底子没丢。

“命。”老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个字咬得很轻。

后来的人生就分岔了。

老赵去了上师院,四年本科出来,分到了杨浦区一所中学教历史。那时候大学生金贵,他进去就是正式编制,工资五十二块五。他哥从机械工业学校出来,进了上海一家国营仪表厂,技术员,工资四十八块六。第一年回家过年,他哥还掏了两块钱给他买了个皮夹子,说大学生用得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八九十年代国企改革,他哥那个仪表厂半死不活的,工资发不出来,经常拖两三个月。老赵在学校旱涝保收,虽然也不多,但月月有。那段时间他哥过得紧巴巴的,老婆在纺织厂下岗了,孩子要念书,一家三口全指着他那点死工资。老赵有时候接济他哥,塞个三百五百的,他哥接了,说声谢谢,下回发工资就还。

“他还我我就要,”老赵说,“不还我也不问。但我了解他,他一分都不肯欠人的。”

两千年前后,事情开始起了变化。老赵在中学教了二十多年书,熬到了高级职称,工资也慢慢涨上去了。他哥那个厂子彻底改制,卖给了一个民营企业,一大半人下岗,他哥因为技术过硬被留了下来,还当上了车间副主任。新老板从德国进口了一批数控机床,让他哥去学,他哥那年四十八岁,硬是啃了三个月的说明书,把那些洋文参数一个一个背下来了。

“我哥那个人,你让他考试他不行,但你让他干具体的事,他比谁都钻得进去。”老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佩服的意思。他告诉我,他哥后来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什么精密仪器出了毛病,别人修不了的,他哥拿把螺丝刀鼓捣鼓捣就好了。厂里离不开他,工资噌噌往上涨,从两千到四千到八千,最后十年,他哥的年薪加上奖金,一年能拿二十多万。

老赵在学校呢,稳定是稳定,但稳定也有稳定的代价。他退休那年,教龄三十六年,高级职称,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五百多。他哥晚他三年退,从那个仪表厂退下来的时候,厂子已经成了行业里数得着的民营企业,给老员工的退休待遇相当厚道,加上他哥那些年自己补缴的补充养老保险,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

差了三倍,多。

我说:“那你心里平衡吗?”

老赵把棋盘上的棋子一个一个捡进盒子里,动作慢悠悠的。他想了想,说:“我哥拿到第一个月退休工资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声音不对,我听着像哭过。他说老弟,我这辈子终于比你挣得多了一回。”

凉亭外面下起了小雨,上海的秋天就是这样,说下就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凉亭的塑料顶棚上,沙沙沙地响。老赵盯着那些雨丝看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哥这辈子挺不容易的。高考那三分,他记了半辈子。前些年他孙女考大学,他把人家叫到跟前,说你可千万别像爷爷,差三分就掉一个档次,能多考一分都是好的。”

“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别给孩子那么大压力。三分算什么?我多考那三分去上了本科,教了一辈子书,到头来不如他一个中专生。人生的账不是这么算的。”

老赵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他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不错,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在凉亭下棋,日子过得清闲。他哥比他身体还好,退休后闲不住,被原来那家厂子返聘回去做技术顾问,一周去两天,给年轻人讲讲设备维护的经验。

“我有时候想,”老赵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当年要是那三分换一换,我去念中专,他去念大学,会怎么样?他大概会在大学里好好念书,出来分个好单位,安安稳稳一辈子。我呢,说不定在哪个厂里当工人,学一门手艺,也混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可人生没有这种换法。那个冬天,那张红纸,就写好了谁也改不了。”

雨越下越大了,凉亭里又进来两个人避雨,招呼也不打就蹲在柱子旁边玩手机。老赵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压低了些:“我跟我哥现在关系挺好的。他有钱,老想贴补我,我不肯要。我跟他讲,三千五有三千五的活法,一万有一万的活法。我又不抽烟不喝酒,没事下下棋,够了。”

“那你嫂子呢?”

“我老伴儿退休金两千八,我俩加一起六千三,在上海不算多,但也饿不着。我哥那边,两口子加起来快两万,孩子也出息,在张江做IT,不用他们操心。各人有各人的福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是真的平和。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平和是几十年消化下来的结果。当初那张红榜贴出来的时候,他大概也暗暗得意过,想着自己比哥哥强。后来看着哥哥起起落落,又看着哥哥爬起来超过自己,那中间的滋味,恐怕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我问他后不后悔当初选了历史系。他说不后悔。他喜欢历史,教了一辈子书,看着一届一届的学生从教室里走出去,有的当官了,有的发财了,有的普普通通跟他一样。他觉得挺值的。

“再说,”他拍了拍装棋子的盒子,“我也就这点本事。你让我去弄那些机器,我摆弄不来。我哥行,他的手巧,心眼也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到头来不都在这凉亭里下棋么?”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老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说要回家做饭了,老伴儿今天去女儿家看外孙,他得自己弄口吃的。

我看着他穿过小区花园往家走,脚步不快不慢的,经过一棵桂花树的时候停了一下,凑过去闻了闻。桂花开了,香气甜丝丝地弥漫在空气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往前走,灰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点暖色。

那年冬天的三分,一个上了本科,一个上了专科。三十多年后,一个退休金三千五,一个退休金一万。数字摆在那里,冷冰冰的,可人不是数字。人是走着走着就拐了弯的河,是长着长着就偏了枝的树。那三分改变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他们都是上海滩普普通通的老头子,在各自的人生里尽了力,到了晚年,一个知足,一个宽裕,但都好好地活着。这大概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