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开春的事了。我在兰州西固那边一个建材市场门口,蹲了快一上午了,也没揽着啥活。西北的风还是硬邦邦的,吹得脸上起皮,我拿袖子抹了把脸,就看见一辆半挂车突突地开进来,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泥袋子,灰扑扑的,看着就沉。
开车的赵老板从车窗里探出头,瞅了一圈蹲在墙根底下等活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哎,那个女的,能卸车不?六吨,给你一百五。”
旁边几个男的嗤嗤地笑,我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能卸,但得加三十,这活儿太脏了,我得回去洗两遍澡。”
赵老板倒是爽快:“成,一百八,卸完直接到门房领钱。”
说实话,我干这行三年了,六吨水泥听着吓人,其实也就一百二十袋,每袋五十公斤。我老家陇西那边的,从小跟着我爸在粮站扛麻袋,这点分量对我来说不算啥。可到底是三十七岁的人了,卸到一半的时候,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口罩里全是灰,吸口气都呛得慌。我摘了口罩想透透气,旁边监工的小伙子喊了句:“姐,你脸上全是水泥,别蹭眼睛啊!”
我这才反应过来,随手往工装裤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毛巾,蘸了点自己带的水壶里的凉白开,胡乱抹了把脸。这时候我听见赵老板在办公室窗户后面看着我,也没说话,就是那么看着。
最后一袋水泥码好的时候,我胳膊都是抖的。看了下手机,一点四十五,整整干了四个多钟头。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其实也拍不干净,那水泥灰细得跟面粉似的,早就渗进衣服纤维里了。去门房领钱的时候,赵老板从里屋走出来,端了个搪瓷缸子:“喝口水,歇歇。”
我说不用了,还得赶回家给孩子做饭。赵老板拦了我一下:“别急着走,我让后厨下了面条,吃完再走,算我的。”
当时我愣了一下。说实话,在这行干了这么久,老板请吃饭的事儿不是没有,但大多是为了少给钱,拿顿饭抵账。可赵老板那语气,就跟家里长辈留你吃饭一样,没啥商量的余地。
我说我真得走了,身上脏兮兮的,灰头土脸的,坐在人家饭馆里不合适。赵老板笑了,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有啥不合适的?你这灰是干活沾的,又不是偷鸡摸狗弄的。再说了,你卸了六吨水泥,在我这儿吃碗面咋了?天王老子来了也说得过去。”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说真的,干我们这行的,最怕别人嫌弃。有时候去小卖部买水,人家看你一身灰,眼神都躲着走。赵老板这么一说,我鼻子突然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拍裤子上的灰。
小饭馆就在市场后头,赵老板让大师傅下了两大碗拉条子,又端了一碟子咸韭菜,一碟子油泼辣子。那碗可真大,比我脸都大,面条宽宽的,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肉臊子,油亮亮的。
我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拿筷子挑着面条一小口一小口吃。赵老板坐在对面剥蒜,头也不抬地说:“大口吃,你们卸水泥的,不吃饱哪有力气?我这面管够。”
这话一说,我索性也不端着了。第一碗面我几乎是吸溜进去的,都没咋嚼。热乎乎的面条下肚,那股子劲儿从胃里一直暖到指尖。第二碗的时候我才尝出味儿来,这面揉得筋道,臊子里的土豆丁和胡萝卜丁炖得烂烂的,咸韭菜是自己家腌的,酸辣可口。
我一边吃一边想,这大概是我这个月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平时在家,为了省事儿,经常就是馒头就咸菜,要不就是给孩子炒个菜,自己凑合着喝碗稀饭。倒不是吃不起,就是觉得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凑合凑合得了。
吃到第三碗的时候,赵老板又让大师傅加了一勺卤汤。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够了够了。赵老板摆摆手:“你能卸六吨水泥,就能吃六碗面,这才哪到哪。”
我闷着头继续吃,眼泪差点掉进碗里。不是矫情,就是突然觉得,被人当成一个正常的人对待,原来是这种感觉。不是可怜你,也不是施舍你,就是觉得你干了活,出了力,就该吃饱吃好。就这么简单个事儿,可在外面这么多年,能这么想的人真不多。
第四碗我吃得慢了,一口一口地嚼。脑子里突然想起我闺女上次开家长会,老师让写“我的妈妈”,闺女写的是“我妈是大力士,能扛动一百斤的水泥”。当时我还觉得丢人,现在想想,她那是夸我呢。
吃完第四碗,我把碗往桌上一放,碗底干干净净的,连汤都没剩。赵老板笑了:“这就对了嘛。以后有活还找你。”
我站起来,突然觉得肚子踏实了,整个人都稳当了。往外走的时候,风还是那么硬,可我不觉得冷了。手心里还留着碗边的温度,那热乎气儿顺着胳膊一直窜到心里头。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车轮吱呀吱呀地响。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斤排骨,又买了把青菜。今晚给闺女炖个汤喝。
其实我也想明白了,人活着,不就是图个踏实嘛。干活的时候使劲干,吃饭的时候使劲吃,对得起自己出的力,也对得起别人给的这一碗热乎饭。赵老板可能早就忘了这事,可我记着呢。不是因为那四碗面,是因为他看我眼神里头,没有那种让人难受的可怜劲儿。
就这么回事。日子还得往前过,明天要是还有活,我还去。自己挣的钱,自己吃的饭,堂堂正正的,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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