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山东男子去未婚妻家割麦,中午没叫他吃饭,邻居大妈却喊他

1990年夏天,山东地界上的麦子熟了。

我骑着二八大杠从县城往赵家村赶,后座上绑着两把新磨的镰刀,刀刃在六月的日头底下闪着白晃晃的光。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装着两瓶麦乳精和一条牡丹烟,那是我这个准女婿头一回正式上未婚妻家帮忙收麦子,心里头既揣着喜气,又绷着一股子劲儿——不能让赵家老小看轻了去。

小芳是媒人介绍认识的,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扎着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见人就低头抿嘴笑。我们处了快一年,她爸托人带话过来,说家里八亩麦子要开镰了,问我得不得空。得空,哪能不得空?我提前三天就跟厂里请了假,把新买的回力鞋擦得干干净净,裤腿卷到膝盖上头,打定主意要在这回把事儿定下来。

赵家村离县城三十多里地,骑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杨树梢顶。麦田一片连着一片,金黄金黄的浪头在风里翻涌,空气里全是那种干燥又香甜的秸杆味儿。我远远就看见小芳在院子里探头张望,见我来了迎出来两步,又不好意思走太近,只是红着脸说:“我爸他们五更天就下地了,你先喝口水。”

她接过我车把上的东西往里屋送,我顺手抄起镰刀就往地里去。赵家那八亩地在村东头,沿着一条土路走到尽头,老远就能看见小芳她爸赵叔弓着腰割麦的背影,旁边是她弟弟大军,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光着膀子晒得跟黑泥鳅似的。

“叔,我来了。”我喊了一声,赵叔直起腰回过头,一张被日头常年晒成酱色的脸上挤出点笑纹:“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今年麦子长得好,得多出几身汗。”

这话听着实诚,但我也听出了那层意思——活儿重,别指望偷懒。我把外衣脱了搭在田埂的草垛上,学着他们的样子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一拉,“嚓”的一声脆响,一把麦子就齐根断了。头几回还生疏,割了不到两垄就上了手,镰刀在手里越使越顺溜,麦茬齐整整地留在身后,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后背像贴了块烙铁,汗珠子顺着脊梁沟一道一道往下淌,落到干裂的土里“滋”一声就没了影。大军在我前面不远,割一阵回头看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儿打量。赵叔始终闷头干活,一把一把割得又快又稳,偶尔直起腰来捶两下后脊梁,那腰弯得跟熟透的麦穗一个形状。

我咬着牙不肯落下一步,手心早磨出了水泡,攥镰刀把的时候火辣辣地疼。可我不能歇,这一歇就露了怯,往后在赵家人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小芳来送过一回水,提着一把黑陶壶,碗里是凉透了的绿豆汤,我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她爸咳嗽一声,她就把话咽回去了,只往我手里塞了条毛巾。

“回去烧饭吧。”赵叔头也没抬地挥挥手,小芳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那一眼里有话,可我读不太明白。

到了晌午,太阳正顶,地里连棵遮荫的树都没有,热浪从地面蒸上来能把人烤化。大军的镰刀明显慢了,赵叔也割一阵歇一阵,攥着草帽沿扇风。我的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掌心里的水泡早就磨破了,血丝和汗混在一起,把镰刀把都洇湿了一片。可我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该回家吃饭了。

割麦是个力气活,乡下人讲究“歇晌”,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要回家吃口饭、打个盹儿,等凉快些再下地。我看赵叔直起身来往村子的方向望了几回,大军更是频频扭头,我就收了镰刀等着。可赵叔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又弯下腰去了:“再割一遭,趁天好。”

大军闷声跟着他爸,我自然不能自己走,只好又弯下腰去。可这时候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了,早上从县城出发只啃了个凉馒头,这会儿前胸贴后背,眼前一阵一阵发花。我用力眨眨眼,攥紧镰刀把继续割,心里想着赵叔总该叫吃饭了。

又割了足有半个钟头,赵叔终于直起腰来,把镰刀往地头一插:“行了,回吧。”我松了一大口气,跟着他们爷俩往村里走。日头白花花的,地上的土烫脚,我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发软。

进了赵家院子,灶房里的烟囱没冒烟,堂屋桌上空空荡荡,连个碗筷都没摆。小芳从里屋出来,她爸看也不看她,径直走进东屋“啪”地把门关上了。大军跟进去,门缝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爸,姐夫还……”

“别叫姐夫!”赵叔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虽然压着嗓子,可堂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事儿没定呢,叫啥姐夫?你跟他说,家里午饭没做他的,让他回自个儿家吃去。”

我站在堂屋当间,浑身的汗一下子凉透了。

小芳的脸“唰”地白了,她走到我跟前,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建军哥,你……你先回去,回头我去找你。”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满手的血泡疼得钻心,可我连攥拳头的力气都没了。六月的天,三十多度的高温,我在他家地里弯腰割了整整一上午的麦子,手心磨得皮开肉绽,这会儿他让我自己回家吃饭?

“小芳,这是啥意思?”我盯着她,嗓子眼发干,“是不是你爸不同意咱俩的事?不同意早说,我跑这么大老远来割一上午麦子,水没多喝一口,连顿饭都不管?”

小芳的眼圈红了,咬着嘴唇不吭声,只是摇头。东屋的门紧关着,里面再没有声音传出来。我站在那儿,浑身上下哪儿都疼,心口更像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

“行,我走。”

我把镰刀放在院子里,车把上的东西还挂在原处。我想把那两瓶麦乳精和烟也带走,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算了,留下吧,就当是这半天力气的工钱。

推着自行车出了赵家院门,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在头顶,我眯着眼沿着土路往村口走,腿沉得抬不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哪儿出了问题?媒人当初说的是好好的,赵家看中我在县城厂里上班,有正式工作,人也老实本分,小芳自己也愿意。怎么到了这割麦的节骨眼上,她爸却摆出这么一副面孔?

莫非是嫌弃我今天干活不够卖力?可我已经拼了命了。难道是我进门时带的礼轻了?两瓶麦乳精一条烟,在1990年也不算寒碜。想来想去想不通,只觉得满肚子委屈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树荫里闪出来,吓了我一跳。

“建军!建军!你等等!”

我定睛一看,是赵家隔壁的孙大娘。五六十岁年纪,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把拽住我的车后座:“可算撵上你了,我隔着窗户看你推车子出来,赶紧就追出来了。”

我愣了愣:“大娘,您找我有事儿?”

孙大娘喘着气,使劲拍我的手背:“你这孩子,你往哪儿去?小芳她爸那人犟了一辈子,他就是那个臭脾气,你可不能跟他一般见识!赶紧回去!”

我更糊涂了:“大娘,赵叔让我回家吃饭,我……我……”

“回啥家!”孙大娘急得跺脚,“你跟我来!”

她不由分说扯着我的车把就往回走,我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嘴里说着“大娘我真得走了”,脚下却不听使唤地跟着她转回了赵家那条巷子。

孙大娘没走正门,领着我从她家院子穿过去,两家的院墙中间有一道矮门,平时用木板挡着,她抬手把木板抽开,推着我进了赵家后院。

后院里有棵大枣树,树荫底下放着一张矮桌,桌子上摆着三个粗瓷碗,一碗红烧肉,一碗炒鸡蛋,还有一碟腌萝卜条。桌边的地上坐着一个人,背靠着枣树树干,一条裤腿卷到大腿根,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白布,布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印子。

那是赵叔。

我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了。

赵叔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又窘又急,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膝盖一弯就疼得他“嘶”了一声,又跌坐回去。大军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水正往他爸嘴边送,看见我也愣住了。

孙大娘在后头推了我一把:“进去说话。”

我机械地迈过那道矮门,走到枣树底下。这才看清赵叔那条腿,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白布底下隐隐透出紫黑的血色,显然伤得不轻。

“叔,你这腿……”

赵叔别过脸去不看我,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大军替他开了口:“姐夫,我爸昨天夜里去麦场看机器,天黑路滑摔进沟里了,膝盖磕在石头上,骨头差点儿露出来。村里卫生所的大夫说让卧床养着,可他今天天不亮非要下地割麦,蹲不下去就跪着割,跪了不到两个钟头伤口全崩开了,血把裤子都浸透了……”

我的喉头猛地一紧。

“刚才回来,是我爸不让跟你说,”大军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你头一回来帮忙,不能让你看笑话,更不能让亲家觉得赵家男人是个废人。他说……说这顿饭要是管了你,你就知道他的腿伤了,回头告诉你爸妈,这门亲事就不好办了……”

赵叔猛地扭过头来:“大军!你闭嘴!”

他的声音在发颤,那双常年干农活的粗糙大手攥着膝盖上的白布,指节捏得发白。我这才看见矮桌上的三个碗旁边还搁着一瓶酒,是那种散装的高粱烧,瓶子已经空了大半——赵叔这是硬撑着回来,一面忍着腿疼,一面喝闷酒呢。

我站在枣树底下,六月的风从后墙头吹过来,吹得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我低头看着赵叔那条血淋淋的腿,又看看矮桌上三个碗——红烧肉、炒鸡蛋、腌萝卜条,那是小芳做好的午饭,可她爸不让摆到堂屋去,硬是藏在了后院里。

“建军,”孙大娘在旁边轻声说,“你赵叔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他闺女找了县城里的对象,他生怕人家嫌他是乡下泥腿子。这回腿伤了,更怕你看见了觉得赵家是个累赘,往后对小芳不好。他让你走,不是撵你,是……是跟自己较劲呢。”

我看着赵叔。他那张酱色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眶里有些发红,可硬是撑着不肯低头。他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你走吧,等腿好了我让小芳去找你。”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可我听出来了,那底下的声音是软的,是怕的。

五十多岁的庄稼汉,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把地里的庄稼当成命根子,把闺女的终身大事看得比天还重。他怕自己这条伤腿露了怯,怕我回去跟家里一说,这门亲事就黄了——可他不明白,我看见的只是他的骨头。

我蹲下去,蹲在赵叔面前。

“叔,我不走。”

赵叔猛地抬头看我。

“我回去把车子放好,下午咱爷俩接着割。”我伸手去扶他的胳膊,“你那腿不能再动了,下午我跟大军下地,你在家歇着。饭我吃,就在这后院吃,小芳做的菜我闻着就香。”

赵叔愣愣地看着我,嘴唇抖了又抖,半晌,他猛地别过脸去,抬起手背往眼睛上狠狠一抹。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小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汤。她看见我蹲在她爸面前,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汤碗搁在矮桌上,转身跑进了灶房。

我端起一碗汤喝了一口,是鸡蛋汤,咸淡正好,上面飘着一层碧绿的葱花。孙大娘在边上笑着说:“这就对了,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你赵叔这人就是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我没说话,一口一口把那碗汤喝完了。然后站起来,把外衣重新穿好,对大军说:“走,下地。”

大军应了一声,从墙根抄起两把镰刀,递给我一把。我接过镰刀的时候,赵叔在身后喊了一声:“建军……”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下午割到西边那垄就行,别贪多,日头毒。”

我点点头,转身跟着大军出了后院。走过堂屋的时候,我瞥见桌上那两瓶麦乳精和牡丹烟还摆在那儿,只不过旁边多了一碗切成块的西瓜,红瓤黑籽,水灵灵的,上面插着两根牙签。

下午的麦田里,热浪依然蒸人,可我觉得那日头没那么毒了。我跟大军并排割着,镰刀“嚓嚓”地响,金黄的麦秆一垄一垄地倒下去。大军割了一阵,忽然说:“姐夫,其实我爸可高兴你来。”

“嗯。”

“他昨天摔了腿,早上硬撑着下地,一路上疼得直抽气,可他说你头一回来,不能让你一个人干。”大军的镰刀顿了顿,“中午让你走,他回屋就把酒瓶子打开了,我妈死得早,他有什么事就喝酒,喝了酒又不说话,就坐在那搓腿……”

我没接话,只是把镰刀攥得更紧了些。手掌上的血泡又磨破了,可我觉不出疼来。

傍晚的时候,八亩麦子割完了七亩半。大军让我先回去,他再把最后半亩收尾。我扛着镰刀往村里走,夕阳把麦田染成一片深红,村子上空飘起袅袅的炊烟。走到赵家院门口,小芳正端着盆往外泼水,看见我回来,她抿着嘴笑了。

“哥,洗把脸吃饭。”

堂屋的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除了中午那碗红烧肉和炒鸡蛋,又多了一大盘凉拌黄瓜、一盆炖豆角、一筐热腾腾的白面馒头。赵叔坐在上位,腿上的白布换过了,新崭崭的,旁边靠着一根大军给他削的枣木拐棍。

他看见我进来,清了清嗓子,端起面前的酒杯:“建军,坐下吃饭。”

我坐下了。他又清了清嗓子,看着桌子上的菜,半天才说:“今儿个……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叔,往后有啥事别瞒着,我帮你扛。”

赵叔的眼圈又红了。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然后抓起一个白面馒头塞到我手里:“吃!不够锅里还有!”

小芳在旁边低头盛汤,耳朵根子红透了。孙大娘从隔壁端过来一碗油炸花生米,放在桌子中间,笑着说:“我就说吧,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

那天晚上我喝了三两多高粱烧,脑袋有些晕乎,可心里头敞亮。赵叔后来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他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八亩地一个闺女,怕闺女嫁出去受苦,更怕自己这当爹的给闺女丢人。他说着说着就掉了泪,糙得跟树皮似的手攥着我的手腕,反复念叨:“建军啊,你对小芳好,我啥都给你。”

我使劲点头。

大军把我扶到西屋休息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来了。我躺在铺着新凉席的土炕上,闻着院子里飘进来的麦秸清香,听见隔壁赵叔打起了呼噜。那呼噜打得震天响,一声接一声,踏实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心事都呼出去。

后来我跟小芳结了婚,1991年春天办的酒。赵叔那天腿脚好利索了,在酒席上拄着那根枣木拐棍来回招呼客人,笑得脸上皱纹全开了。他拿拐棍敲着地跟我爸妈说:“亲家,你这儿子好哇,像我赵家的人!”

再后来我调回了县城,小芳也跟着过来了。每年麦收的时候,不管厂里多忙,我都要请两天假回赵家村。赵叔的腿落下了点毛病,阴雨天会酸疼,可他照样每年下地,就是割得慢了。大军结了婚,娶了邻村一个姑娘,把家里的地又扩到了十二亩。

1995年的时候,有回我跟赵叔喝酒,说起那年麦收的事。他端着酒杯沉默了半天,忽然说:“建军,那年其实不是怕你嫌我腿伤。”

我看着他。

“我是怕你看见了我那样,回去跟小芳说,小芳一心疼她爹,就不跟你好了。”赵叔喝了一口酒,“我这当爹的,不能拖闺女后腿。”

我笑了,给他杯子添满:“叔,你想多了。那天要不是孙大娘喊住我,我真走了,那才叫拖后腿。”

赵叔也笑了,笑着笑着把杯子举起来,跟我碰了一下。

窗外是六月的麦田,金黄金黄的,一直铺到天边去。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那种熟悉的香甜的秸杆味儿,还有泥土被晒透了之后蒸出来的干燥的气息。

那年赵叔膝盖上的伤疤,后来慢慢长好了,只在皮肉上留下一道白印子。可我记得的,是那个中午,后院的枣树底下,三个粗瓷碗、一瓶高粱烧、一条裹着血的白布、一个硬撑着不肯低头的庄稼汉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常常的,跟地里的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收。孙大娘前年走了,走的时候九十三岁。送葬那天我跟小芳回去,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我停下车抽了根烟。

小芳问我咋了。

我说想起那年你爸不叫我吃饭。

小芳笑了,她笑起来还是那样抿着嘴,眼角有了些细纹,可眼睛还是亮亮的。她说:“孙大娘喊住你,你才没走成。”

我把烟头掐灭了,发动车子往村里去。

六月的麦田在身边铺展开来,阳光照在上头,晃得人眼睛发酸。我想起那个浑身是汗的晌午,想起手心里磨破的血泡,想起枣树底下那碗没喝上的鸡蛋汤——后来我喝到了,在所有的委屈都散了之后,那碗汤特别香。

日子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些东西得撑住了才看得见。就像赵叔那条伤腿,他不让我看,可我要是不蹲下去,就永远不知道他藏着的是什么。家里的责任、男人的脸面、当爹的苦心,都在那一层裹着血的白布底下裹着。

孙大娘喊住我的那个中午,我推着车子走在村口的土路上,心里满满的都是怨气。可如今再回想,要不是她喊那一声,我这辈子说不定就错过了。

错过的不是一顿饭,是一个人咬着牙不肯示弱的那点真心。

麦子年年熟,人也跟着一年一年往前走。赵叔现在腰弯得更厉害了,可他每年见了我还是那句话:“建军,家里麦子熟了,回来帮忙。”

我说:“叔,我回来。”

其实我早就不用下地割麦了,村里有了收割机,突突突突一个钟头能干完过去两三天的活儿。可我还是会请假回去,在赵家院子里坐着,看赵叔蹲在墙根磨镰刀——他磨镰刀不是为了割麦,就是习惯了,每年这时候不磨两把刀,他心里不踏实。

我在旁边看着他,看着刀刃在磨石上“嚓嚓”地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六月的阳光里,亮闪闪的,跟那年我头一回进赵家村的时候一样。

日子就这么过着,该来的都来了,该过去的也都过去了。留下的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跟麦田里的风似的,看不见,可你知道它一直在那儿吹着。

那年夏天特别热。

赵家后院那棵枣树结的枣子后来特别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