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放下茶杯,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个月两家还坐在一起谈婚事,怎么说分就分了。“因为什么?”

“彩礼。”母亲叹了口气,把茶杯往茶几中间推了推。

“你表姐家闺女,小敏,你知道的。她和男朋友都是博士,谈了三年,同居也快两年了,感情一直很好。上个月两家见面谈婚事,我们家提了十八万八的彩礼。”

“男方嫌多?”

“不是嫌多。”母亲摇摇头,“是根本拿不出来了。”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

小敏和她男朋友是读博的时候认识的,两个人都在同一个实验室,研究方向相近,导师也是同一个人。从相识到相恋,前后不到半年,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那种“一见面就知道是对的人”的感觉。

博士毕业之后,两个人一起留在了省城,各自进了不错的单位。小敏在一家研究所,她男朋友去了高校当老师。两个人租了套小两居,过起了日子。

那两年,我们家亲戚聚会的时候,提起小敏,大家都觉得这姑娘命好。学历高,工作稳,找的对象也体面,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登对。

去年过年,小敏带男朋友回家,她爸喝了点酒,拉着未来女婿的手说,你们俩好好的,我们不图什么,就图你对我闺女好。那时候谁也没想到,最后会卡在彩礼上。

半年前,男方父母拿出五十万,在省城给儿子付了婚房的首付。房子写的是儿子的名字,贷款也是儿子自己还。

小敏当时没说什么,她觉得这事天经地义——首付是人家父母出的,写谁的名字都行,反正结了婚一起还贷,日子是两个人过。她妈倒是提过一句,说要不要在房本上加个名字。小敏说不用,还没结婚呢,提这个不好。

她妈就没再吭声。上个月,两家人第一次正式见面。饭桌上,小敏她妈提了彩礼的事。

“我们这边行情,十八万八,不算高也不算低,中间水平。”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男方父母当场就沉默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小敏男朋友的妈妈才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亲家,说实话,我们刚给孩子买了房,首付五十万,家里积蓄都掏空了,还跟亲戚借了一些。这十八万八……”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能不能商量商量?”小敏她妈放下筷子,看着对方。

“怎么商量?”

“我们这边,改口费两万,三金三万,酒席定金三万,加起来八万,我们都准备好了。彩礼能不能……”

“不能。”说话的是小敏。她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候突然出声,语气很轻,但很坚决。

“阿姨,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饭桌上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男朋友坐在旁边,手握着茶杯,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敏她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她爸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回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闺女,你想好了?”小敏说想好了。

她妈后来私下问她,是不是觉得男方家条件不行。小敏说不是。“妈,我不是非要那笔钱。”

她坐在床边,捏着被角,声音很平。“我是怕,连这十八万八都不肯出,以后我付出再多,他们都觉得应该的。”她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两周前,男方母亲单独约了小敏她妈出来。两个人坐在茶馆里,男方母亲把家里的账一笔一笔摊开来说。

首付五十万,其中跟亲戚借了十二万。改口费、三金、酒席定金,八万。装修还没算,家电家具也没算。

“亲家,不是我们不愿意给,是真的拿不出来了。”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能给的,我们肯定给。但你不能让我们去借高利贷吧?”小敏她妈回来之后,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小敏。

小敏听完,沉默了很久。“妈,你觉得我过分吗?”她妈没回答。

一周前,小敏男朋友第一次提了分手。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客厅里,电视开着,谁都没看。他先开的口。

“小敏,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们都不是那种在乎钱的人。”

“那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你。”他看着她,声音有点哑。

“但是十八万八,我真的拿不出来。我爸妈已经借了十二万,再借,他们这辈子都还不完。”小敏没说话。

“你能不能,哪怕少一点?”

“不能。”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三天前,她妈去找她,母女俩在房间里谈了很久。

她妈说,要不就算了,男方家确实不容易,五十万首付已经出了,八万也准备好了,加起来五十八万,不是小数目。小敏说,妈,你不懂。她妈说,我是不懂,你跟我讲讲。

小敏坐在床边,捏着被角,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妈,我读到博士,不是为了嫁人。我有工作,有收入,我不缺那十八万八。”

“那你为什么非要?”

“因为我要一个态度。”她抬起头,看着她妈。

“他爸妈给他买房,写他名字,我没意见。他爸妈借钱付首付,以后我们一起还,我也没意见。但是彩礼,这是给我的,是给我爸妈的,是他们家娶我进门的态度。”

“如果连这个态度都不肯给,那我以后在这个家里,算什么?”她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昨天,小敏和她男朋友最后一次谈话。

这一次,两个人没有吵架,也没有沉默。他坐在沙发上,她站在窗边。“小敏,我们真的走不下去了吗?”

“能走下去。”

“那为什么非要这样?”

“因为我不想以后后悔。”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现在觉得十八万八很多,对吧?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结了婚,我要跟你一起还你爸妈借的十二万,要跟你一起还房贷,要生孩子,要带孩子,要照顾你爸妈。”

“这些,哪一样不比十八万八多?”他没说话。

“我付出的,远不止十八万八。可是现在,连这十八万八,你都不愿意给。”

“不是不愿意,是拿不出来。”

“那就去借。”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也很冷。

“你爸妈能为了给你买房去借钱,为什么不能为了娶我去借钱?”他愣住了。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钥匙。

“小敏,我们分手吧。”她没拦他。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小敏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妈,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回来吧。”“嗯。”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小敏把行李收拾好,叫了辆车,回了娘家。她妈在楼下等着,接过箱子,没多问。上楼的时候,小敏看着母亲的背影,发现她头发白了不少。

进屋之后,她妈说:“床单换过了,窗帘也洗了,你歇会儿。”小敏坐在床边,点了点头。她妈去厨房端了碗粥出来,放在桌上。

“喝点粥,昨晚肯定没睡好。”小敏端起碗,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她妈坐在对面,看着她。

“昨晚你男朋友他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小敏抬起头。

“她说她不知道你们已经分了,问还能不能再商量。”

“你怎么说的?”

“我说,孩子们自己决定吧,我们大人不掺和了。”小敏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划来划去。她妈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小敏,你跟妈说实话,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三年感情,就为了这十八万八,值吗?”小敏放下碗,看着母亲。

“妈,你觉得我是为了钱吗?”

“那你是为什么?”

“我是为了以后。”她眼睛有点红,但语气很稳。

“我跟了他三年,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对我好,是真的好。可是他妈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买房写他名字,他听了他妈的。彩礼十八万八,他听他妈的,说拿不出来。以后结了婚,他妈说孩子该带,他是不是也听?他妈说钱该给谁管,他是不是也听?”

“我要是连这十八万八都要不到,以后我在那个家里,还有说话的份吗?”她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妈才开口。

“可是他家确实拿了五十万首付,还准备了八万,加起来五十八万,也不少了。”

“那五十万是给他儿子的,不是给我的。房子写他名字,跟我没关系。那八万,改口费、三金、酒席,都是结婚要花的,也不是给我的。只有这十八万八,是给我爸妈的,是给我的。如果连这个都不肯给,那我算什么?免费嫁过去,还得一起还债?”

她妈沉默了。

小敏继续说:“妈,我不是非要那笔钱。我就是怕,以后我付出再多,他们都觉得是应该的。连娶我进门的态度都不肯给,以后还能指望他们珍惜我吗?”

她妈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妈年轻的时候,跟你爸结婚,啥也没要。后来你奶奶嫌弃我,说你爸娶我没花钱,所以我不值钱。你爸虽然护着我,但这话我听了一辈子。”

小敏看着母亲,没说话。“妈不是不支持你。妈是怕你以后后悔。”

“我现在不后悔,以后也不会后悔。如果连这点坎都过不去,以后更大的坎怎么办?”她妈抬起头,看着女儿,突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

“那行,妈支持你。”小敏愣了一下,眼眶红了。晚上,她爸钓鱼回来,进门看见小敏,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她爸没多问,去厨房洗手。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桌前,气氛有点沉闷。

她爸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看着小敏。“闺女,爸听你妈说了。爸支持你。”

小敏抬起头,看着她爸。她爸又说:“咱家不缺那十八万八,但态度是态度。你做得对。”

她妈在旁边说:“行了,吃饭吧。”她爸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到小敏碗里。“多吃点,瘦了。”

小敏鼻子一酸,低头吃饭。饭后,她妈洗完碗,走进小敏房间,坐在床边。“妈刚才给你男朋友他妈回了个电话。”

小敏坐起来。

“我把话跟她说明白了。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他们要是觉得值,就再商量;要是觉得不值,就算了。”

“她怎么说?”

“她哭了,说实在拿不出来。我说,那就算了,孩子们的路还长,各自珍重吧。”小敏低下头,没说话。

她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妈以前觉得你固执,现在想想,是妈想简单了。婚姻这事,不是有情饮水饱。你考虑得对。”

小敏眼泪掉了下来。“妈,我不是非要那笔钱……”“妈知道。”她妈把她搂进怀里。

“妈明白你的意思了。”那天晚上,小敏躺在床上,她妈坐在床边,陪了她很久。临走的时候,她妈说:“你爸那边我已经说了,你放心在家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小敏点点头。她妈关灯出去,门留了一条缝。

小敏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块模糊的亮斑。那道裂缝还在,但好像没那么显眼了。

她拿起手机,看到男友发来一条信息:“小敏,真的没有余地了吗?”她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她妈在客厅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小敏从房间出来,正好听见她妈说:“亲家,不是我们不通融。十八万八,你们再想想办法。要是实在不行,那就这样吧。”

挂断电话,她妈转头看见小敏,愣了一下。“他们又打来的?”

“嗯。他妈说,想跟你当面谈谈。”小敏站在门口,没动。

“我不想见了。”她妈点点头。

“那我回她,说你现在需要冷静,过段时间再说。”小敏转身回了房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楼下有个快递员在按门铃,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上晒太阳。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她妈在厨房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爸问了一句:“那边没再打电话吧?”

她妈说:“打了,我说小敏不想见。”她爸没再问,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很久。

“闺女,爸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家要是真拿不出来,这婚不结也罢。但你要是心里还放不下,爸陪你去跟他们当面说清楚。”

小敏摇了摇头。“不用了。说清楚了。”

她妈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吃饭吧,菜凉了。”下午,小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

她妈端了盘水果进来,放在桌上,没打扰她。小敏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敲一个字。她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了。

傍晚的时候,她妈敲了敲门。“小敏,你出来一下。”小敏走出去,看见她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他给你发信息了吗?”

“发了。”

“你回了吗?”

“没有。”她妈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递过来。

“他刚给我发了一条,说你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他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决定了。”小敏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条信息。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还给她妈。“妈,你帮我回吧。就说,我决定了。”

她妈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好。”那天晚上,小敏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没有开灯。

她妈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小敏。”“嗯。”

她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妈,我不是非要那笔钱。”她妈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她妈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最后,她妈说了一句:“妈懂了。”

小敏转过头,看着她妈,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那天晚上之后,连着三天,小敏没有再收到任何消息。

她妈也没再提那家人。家里的日子照常过着,买菜、做饭、看电视、遛弯。她爸每天下午去公园下棋,她妈在厨房里研究新菜谱,小敏在房间里写论文、查资料,偶尔接几个工作电话。

第四天上午,快递送来一个包裹,收件人写着小敏的名字。

她妈签收的,拿进来放在茶几上。小敏拆开一看,是几本书、一个充电宝、一条围巾,还有一把钥匙。都是她留在男友那的东西。

包裹里夹着一张纸条,是男友母亲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小敏,东西给你寄回来了。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们家没这个福气。保重。”

小敏看完,把纸条折好放回盒子里,没说话。她妈在旁边看着,也没问。等小敏回了房间,她妈才拿起那把钥匙看了看,是防盗门钥匙,上面还挂着一个红色的小中国结,已经磨得有点褪色了。

她妈把钥匙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到茶几角落。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爸问了一句:“上午谁寄的快递?”她妈说:“那边寄的,小敏的东西。”

她爸筷子顿了一下,嗯了一声,没再问。吃完饭,小敏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她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敏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来。“妈,我没事。”她妈点点头。

“我知道。”

小敏回了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篇没改完的论文,光标停在第三页的某个段落。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敲。

过了一会儿,她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翻了翻。

微信里,共同好友的群里有人在聊天,她看了几眼,退出来了。朋友圈里有人晒婚纱照,有人晒孩子,还有人转发了一篇关于大龄未婚女性的文章。她没点开,直接滑过去了。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楼下那只橘猫又蹲在花坛边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对面楼有个老太太在阳台上浇花,水珠从二楼滴下来,落在一楼的雨棚上,啪嗒啪嗒响。

她妈推门进来,端了杯水,放在桌上。“小敏,你要是想出去走走,妈陪你去。”“去哪?”

“随便,逛逛街,看看电影,或者去公园转转。”小敏想了想,摇了摇头。

“改天吧。”她妈没勉强,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

“妈跟你说个事。”

“嗯。”

“你三姨昨天打电话,说她同事的儿子,今年三十三,在银行上班,离异没孩子,想介绍给你认识。”小敏转过头看着她妈。

“妈,你帮我回了吗?”

“妈帮你回了。我说你现在不想谈,过段时间再说。”小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小敏,妈不是催你。妈就是想说,你三姨那边妈已经挡回去了,你不用担心。”

“知道了,妈。”她妈出去之后,小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三年前,她跟男友刚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挤在学校旁边那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里,冬天暖气不热,夏天空调漏水,吃泡面都能吃出幸福感。

那时候她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后来毕业了,找到工作了,同居了,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她以为离结婚越来越近,没想到卡在了这一步。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和男友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四天前,她发的:“我们分手吧。”再往上翻,是他发的那条:“小敏,真的没有余地了吗?”

她没回。

她往上滑,看到更早的记录。他发过一条:“我妈说首付已经借了十二万,实在拿不出十八万八了。你能不能跟你爸妈商量一下?”

她当时回的是:“首付是首付,彩礼是彩礼。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彩礼是给我家的。”他回:“那房子以后也是我们一起住的啊。”

她回:“那为什么不加我的名字?”他没再回了。小敏把聊天记录关掉,删掉了对话框。

她不是没想过让步。她妈之前劝过她,说首付五十万确实不少了,男方家已经尽力了。她也动摇过,想过要不就算了,少要点,或者干脆不要了。

但她又想起男友母亲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小敏,我们家不是不想给,是真拿不出来。首付借了十二万,亲戚那边还没还清。你要是通融一下,咱们还是一家人。”

她当时差点就心软了。可后来,男友私下跟她说:“我妈的意思是,你看能不能少要点,或者先领证,彩礼以后补。”她问:“以后是什么时候?”

他说:“等我攒够钱。”她问:“那要攒多久?”他说:“两三年吧。”

她当时心里就凉了半截。不是两三年等不起,是他连一个具体的承诺都不敢给。他说“两三年吧”,语气跟说“明天可能要下雨”一样随意。

她不是非要那十八万八。她是怕,连这个数都谈不下来,以后但凡遇到更大的事,她都得一个人扛。她怕自己嫁过去,付出再多,他们都觉得是应该的。

她怕自己在这段婚姻里,永远都是那个“懂事”的人。她妈晚上做了红烧排骨,小敏吃了两碗饭。她爸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闺女胃口不错。”

小敏也笑了:“妈做的排骨好吃。”她妈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中央台在播一部家庭剧,剧情正好演到两家人因为彩礼吵架。她爸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换成动物世界,一只狮子在追一只羚羊。她妈说:“这个好,看这个。”

小敏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爸她妈。她爸盯着电视,嘴里念叨着“跑快点跑快点”。她妈说“你小点声,楼下都能听见”。

她爸就压低了声音,继续念叨。小敏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身边有爸妈,有排骨吃,有电视可以看,有论文可以写。天塌下来,也有个家可以回。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往外看。

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那只橘猫已经不在花坛边了,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远处有车开过来,车灯扫过楼面,一晃就过去了。

她端着水杯回客厅,重新坐下来。她爸说:“闺女,你那个论文写得怎么样了?”“快了,再改改就能投了。”

“投什么期刊?”

“投国外的,影响因子高一点。”她爸点点头,说:“好好写,写完了爸请你吃大餐。”她妈在旁边说:“你就知道吃。”

她爸不服气:“我闺女写论文辛苦,我请她吃饭怎么了?”小敏笑了,说:“行,爸,等我投出去,咱们去吃火锅。”她爸说:“好,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小敏洗漱完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她妈推门进来,坐在她旁边。“小敏,妈想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

“妈今天下午,跟你三姨说了你的事。你三姨说,她认识一个阿姨,儿子在杭州工作,做工程师的,比你大三岁,要不要认识一下?”小敏看着她妈。

“妈,你刚才不是说,帮我挡回去了吗?”

“那个是银行的,这个是工程师。不一样。”小敏没忍住,笑了。

“妈,你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她妈也笑了,说:“妈不是积极。妈就是觉得,你不能因为这一个,就耽误了。”

“妈,我没耽误。我就是想先歇歇。”她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也好。先歇歇。”小敏靠在床头,她妈坐在床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房间里洒了一层淡淡的光。过了很久,小敏开口了。“妈,你说,我是不是太固执了?”

她妈看着她,没急着回答。想了很久,才说:“小敏,这事没有对错。你坚持,有你坚持的道理。他们拿不出来,也有他们的难处。就是两个人不合适。”

“那什么才叫合适?”

“合适的,就是不用你这么费劲去争取,他也会主动给你。”小敏没说话。她妈站起来,拍了拍她的手。

“别想了。睡吧。”

她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敏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面向窗户。她妈轻轻关上门,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她爸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她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爸问:“睡了?”

“睡了。”她爸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电视里在播新闻,说今年的经济形势不太好,房价又跌了。

她妈说:“关了吧,吵。”她爸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厨房的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

她爸站起来,说:“只要闺女好就行。”她妈嗯了一声。两个人关了灯,回了卧室。

小敏躺在床上,没睡着。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看到男友的名字还在黑名单里。她想了想,没有拉出来。

她打开微信,发了条朋友圈:“重新开始。”配图是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她妈养的,叶子碧绿碧绿的,长得很好。

发出去没一会儿,底下多了好几个赞。她三姨评论说:“加油小敏!”她回了个笑脸。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但好像已经不那么刺眼了。她翻了身,裹紧被子。

明天还要起来改论文,下个月还要投稿,明年还要评职称。日子还长,事情还多。她不想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