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这事儿,我太有发言权了。
整整二十年。别人是“春眠不觉晓”,我是“春眠纯靠熬”。
二十年前,我还在报社上夜班。那时候年轻,觉得熬夜是本事,是“城市守夜人”的浪漫。结果这“守夜”的活儿,干着干着就下岗了。生物钟那个齿轮,它卡死了,转不回来了。
往后的日子,就俩字儿——遭罪。
晚上只要一沾枕头,脑子里的那个“戏精”就自动上线了。它不干别的,专门给我放连续剧,还是那种狗血虐心的。要么是今天白天领导那个眼神是不是对我不满意,要么是十年前我那句说错的话是不是把人得罪死了。好家伙,比龙标电影都精彩,主角永远是我自己,剧情永远是在倒霉。
为了能睡着,我把能试的法子都试遍了。
数羊?我数到后来,都开始给羊起名字、排星座了,结果羊都困了,我眼睛瞪得像铜铃。听那个什么白噪音?海浪声听了两个小时,听得我想去海边直接把自己扔下去。吃褪黑素?开始半片管用,后来两片没感觉,再后来当糖豆嚼,吃得我早上起来头晕得跟宿醉似的。
最绝的是看医生,三甲医院挂的专家号。老大夫推了推眼镜,给我开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药,嘱咐我:“放轻松,别有压力。”
我当时心里就一句话:“我要是能放轻松,我来看您干嘛?”
药吃了半年,钱花了好几千,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唯一的变化是,我白天也开始迷糊了,整个人就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晒蔫了的破抹布,看啥都烦,瞅谁都想吵架。
眼看就要从“失眠”进化成“抑郁”了,救星来了。
一个周六早晨,我顶着俩熊猫眼去公园溜达,看见几个老大爷在下象棋。我也看不懂车马炮,就看热闹。旁边坐一老头,也不下棋,就拿个蒲扇在那扇风,看着跟个老神仙似的,其实后来我才知道,他在那行骗多年,专骗老头老太太买保健品。
他瞅了我一眼,乐了:“小伙子,昨晚又没睡?”
我点点头。
他扇子一摇,嘿嘿一笑,说了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你睡不着,是因为你脑子里那个管睡觉的‘保安’,太想干活儿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保安?太想干活儿?
老爷子看我一脸懵,接着说:“你躺床上就想着‘我得睡着、我得睡着’。你这哪是睡觉啊,你这是给保安下死命令。保安一听,好家伙,老板发任务了!赶紧瞪大眼睛巡逻,把你这脑子翻个底朝天,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想法。这一翻,你更精神了。”
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总结:“你越是命令自己睡,那个保安就越敬业。你得跟他说——哥们儿,今儿晚上没事儿,你歇着吧,爱睡不睡,天塌不下来。”
说完,老爷子起身走了,留下我在那凌乱。
那天晚上,我啥也没想,也没给自己下任务。我就躺在那里,脑子里那个“戏精”又准备上线,我就学着老爷子的话,在心里默念:“歇着吧您嘞,今儿不演了。”
神奇的事儿发生了。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万只蚊子,嗡嗡嗡停不下来。那天,我就静静地看着那些念头,像看天上的云彩一样,飘过来,再飘过去。我不抓它,不赶它,也不跟着它跑。我看着它,然后跟它说再见。
第一晚,我迷迷糊糊睡了四个小时。早上醒来,我差点哭出来。
后来我一琢磨,老爷子说得太对了。我以前把睡觉当成了一场战斗,一场必须打赢的硬仗。我要跟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拼个你死我活。结果呢?越打越精神,敌人越打越多。
这就像你陷在沼泽地里,越挣扎,陷得越深。正确的做法是什么?是停下,是摊开身体,是放弃抵抗。当你不再挣扎的时候,大地反而把你托起来了。
那个保安,其实就是我的“过度清醒”。我总想用理智去控制一切,包括本能的睡眠。这二十年,我不是在失眠,我是在跟我自己较劲,我跟我的身体说:“你必须给我按点下班!”身体说:“你特么还在这发号施令,我下什么班?”
想通了这一点,我的失眠好了。
现在,我躺在枕头上,不是去“睡觉”,而是去“休息”。我允许自己胡思乱想,允许自己清醒着。神奇的是,一旦你允许自己醒着,允许自己失败,你反而赢了。那种紧绷感一消失,困意就像潮水一样,不知不觉就把你淹没了。
所以,如果你也失眠,别再把“快点睡”当任务了。那是你脑子里那个“保安”还在加班呢。你要像个真正的老板一样,大气一点,摆摆手:“去吧,今晚放假,公司黄了算我的。”
你一旦不怕失眠,失眠就拿你没办法。你软了,它就硬不起来了。
记住,放弃控制,才是最高级的控制。这不仅是治失眠,这也是对待生活里绝大多数破事儿的真谛。你品,你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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