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周,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了。每个月十号,手机上那个银行APP会准时弹出一条消息,工资到账,三千五百二十七块三毛。七是零头,我盯着那个七看了半天,觉得它长得不顺眼。

我哥跟我同年高考。这事儿说起来有点意思,我俩是双胞胎,前后差了七分钟,他妈生我的时候力气快用完了,所以我是弟弟。那年我俩一起进了考场,同一个考点,隔了两个教室。考完出来我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我也说还行。结果分数出来,我高了他四十分。

那时候填志愿,全家人坐在一起商量。我爸抽着烟,烟灰弹得满桌子都是。我妈翻着那本厚厚的招生指南,一页一页找。我想学工科,报了个一本的机械专业。我哥分不够,填了个大专,学的会计。录取通知书一前一后到的,我的厚一些,里面有新生手册有地图,他的薄薄一张纸,折了两折塞在信封里。

拿到通知书那天,我爸把烟掐了,说了一句:“行,两个都考上了,我这辈子值了。”然后他出门买了条鱼,红烧的,我妈炖了锅汤,一家四口围着小方桌吃了顿好的。我哥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说你学习辛苦,多吃点。我说你也辛苦。他笑了笑没说话。那年夏天特别热,电扇呼呼转着,饭桌上汤的热气往上蒸腾,糊了我一脸。

后来就是各走各的路。

我本科毕业进了上海一家国营机械厂,做技术员。那时候国营单位香啊,铁饭碗,旱涝保收。我踌躇满志地穿上工装,戴上白手套,觉得这辈子有着落了。我哥大专毕业比我早一年,进了街道办的一个小单位,临时工,一个月工资比我少三十多块。我妈有点替我哥抱不平,跟我说你哥命苦,成绩不如你,以后你多帮衬着点。我说行。

八几年的时候,我厂里效益还行,每年年底发点奖金,虽不多,但也够添置个冰箱电视的。我哥在街道办熬了两年转正了,工资还是比我低一截。过年回家我俩喝酒,他说羡慕我,本科出来就是不一样。我拍拍他肩膀说慢慢来,你会计专业实用,往后有用。我那会儿是真那么想的。

谁能想到往后的事呢。

九十年代国企改革,我那个厂子效益一路下滑。先是奖金没了,后来工资开始打折,再后来裁人。我是本科,技术骨干,裁不到我头上,可工资一年比一年难看。九八年那会儿,我一个月的工资加补贴到手不到八百块。我哥呢?他那个街道办合并来合并去,最后归到区里一个财税系统下面,身份从临时工变成合同工再变成事业编。他那个大专会计证派上大用场了,在财税系统里,会计是硬本事,他一步步干到了科长。

零几年他调去社保中心的时候,工资已经超过我了。过年回家还是我俩喝酒,这回他不说话了,是我在那儿絮叨,说厂里效益还是不行,说本科文凭现在满大街都是,说早知如此当初学点实用的好了。我哥端着酒杯听着,末了说了句:“你那个机械再实用,也斗不过大形势。”

话不好听,但理是这个理。

就这么一年一年过。我在厂里干了三十七年,退休前最后那几年,工资勉强涨到四千出头。我哥在社保中心待到五十八,主动申请提前退休了。他退的那年请全家吃饭,在徐家汇一个馆子,点了十几个菜,开了瓶五粮液。我问他退休金能拿多少,他伸出一根手指头,说加补贴加起来一万出头。

一万出头。

我夹菜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那个虾仁滑溜溜的,从筷子上掉回盘子里,溅起一点汤汁。我媳妇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回过神来,说好事好事,哥你这辈子值了。跟我爸当年说的一模一样的话。我哥笑着跟我碰杯,他脸喝红了,眼睛亮亮的,说都是运气。

那天回去路上我媳妇跟我说,你看你哥现在过得多好,咱孩子以后也别死磕什么本科专科了,有个实用的本事比啥都强。我没接话。我在想那年夏天,那张厚厚的新生手册和那张薄薄的信封,摞在桌上,我爸的烟灰落上去,我妈用袖子拂了拂。

前年我也退了。去办手续那天,在社保大厅排队,旁边一老头跟我聊天,问我是哪个单位的。我说机械厂的。他说哦那个厂啊,以前不错。我说是啊,以前不错。轮到我的时候,窗口的小姑娘查了我的缴费记录,噼里啪啦打了半天键盘,说老师傅您这个一个月基本养老金加补贴,三千五。我说好的谢谢。出来的时候天阴着,要下雨没下的那种闷热,我在社保大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现在我跟我哥每个月见一面,轮流做东。上个月在他家吃的,嫂子烧了一桌子菜。我哥现在日子过得舒坦,每周去钓鱼,还报了个书法班,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自己还挺得意。他家的电视换了个八十寸的挂在墙上,看什么都跟电影院一样。我在他家沙发上坐着,觉得那沙发真软,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半天起不来。

吃饭的时候我哥问我退休了干啥,我说也没啥,就养养花,看看孙子。他就笑,说我那孙子机灵,以后肯定比咱俩都有出息。我说那肯定的。他给我倒了杯黄酒,温过的,入口绵软。几杯下去他话多起来,说起当年高考的事,说那时候要是他多考几分也上了本科,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呢。他端着酒杯,脸上红扑扑的,说你那时候多风光啊,爸逢人就夸,说我小儿子考上一本了。我听着,嘴里那口酒有点发苦。

回家路上我媳妇说你哥喝多了,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嘛。我说他没喝多,他就是想说。我媳妇就不吭声了。

上礼拜我路过以前那个厂子,围墙拆了,盖了个小区。以前那个车间主任退休了,上个月心梗走了,才六十七。我在那片新楼前面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当年穿着蓝色工装从大门进进出出的样子,想起那些轰隆隆的机器,想起白手套上沾的机油味儿,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我现在每个月三千五,不多,但够花。我媳妇也有退休金,两千多,加一块日子过得去。我哥每个月一万多,他花他的,我过我的。我妈前几年走了,走之前攥着我和我哥的手,说的话含含糊糊的,大概意思是兄弟俩好好的就行。我跟她点头,我哥也点头。

高考那个夏天过去四十多年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会想起那个电扇呼呼转的晚上,红烧鱼的香味,我爸那根快烧到手指头的烟,我妈翻招生指南哗啦哗啦的声音。我哥给我夹鱼肚子上的肉,说你学习辛苦多吃点。我说你也辛苦。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时候哪知道后来呢。一张厚信封一张薄信封,两条路岔开,越走越远。可说到底,还不是都走到今天了。他钓鱼养花写大字,我弄孙浇花看报纸。小时候睡一张床抢被子,现在隔着一个区各过各的,每月一顿酒,挺好的。

三千五也好,一万也罢。他现在身体不如我了,上次钓鱼闪了腰躺了一个礼拜。我去看他,他趴床上哼哼,说老了不中用了。我把降压药和膏药给他搁床头柜上,说你别操那些闲心了,好好养着吧。他趴着嗯了一声。

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我坐在床边,想起那年他给我夹的那块鱼肚子肉,忽然觉得其实什么都没变。他还是我哥,我还是他弟。他退休金一万,我退休金三千五,可他闪了腰,还是得我给他买膏药送去。